顾川最近很紧张。
不是那种大难临头的紧张,而是一种“要见家长了但我还没准备好”的紧迫。
他在客厅里来回转了三圈,皮鞋在地板上敲出密集的点子。
顾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被他晃得眼晕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你能不能停下来?”
“不能,很重要。”顾川头也不回。
他满脑子都在复盘沈煜的喜好。
沈煜喜欢什么?
他想了半天,愣是没想出来。
那人平时的交流除了“嗯”就是“还行”,连“喜欢”这个词都很少用。
但他知道沈煜不喜欢什么——不喜欢被盯着看,不喜欢被人问家里的事,不喜欢别人靠太近。
顾川在脑子里列了个清单:别问工作,别问家里,别问小时候。别拍肩膀,别凑太近,别一直看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应该……稳了。
下午五点,门铃准时响起。
顾川冲过去开门,沈煜站在门口。
深灰色的外套,净净。
头发比平时整齐一点。
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
他看着顾川,沉默了两秒。
“不让我进去?”
顾川这才反应过来,赶紧让开身子:“进,快进。你来就来,还带什么东西……”
沈煜进门,换了鞋,把水果放在玄关。
客厅里,顾父已经放下了报纸,正站起身往这边看。
顾川另一个爸从厨房探出头,笑着招呼:“来了?坐坐坐,别站着。”
沈煜点头,走进去,在沙发上坐下。
他坐得很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顾川跟过来,坐到他旁边,又觉得离得太近,往旁边挪了半寸。
挪完又觉得太远,又挪回来半寸。
沈煜看了他一眼。
顾川笑两声。
顾父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,放在茶几上。
“路上堵不堵?”
“还行。”沈煜说。
“你们医院那边停车方便吗?”
“还行。”
顾父点点头,又问:“急诊科轮转累不累?”
“还行。”
顾川在旁边听着,手心都出汗了。
他知道沈煜不是故意冷淡,他就是这么说话。
但第一次见面,一直“还行还行”,会不会显得太敷衍?
他正想着怎么圆场,顾爸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了。
“来来来,先喝碗汤,饭马上好。”顾爸把汤放在沈煜面前,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辛苦了。”
沈煜握着汤碗的指尖颤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碗汤。
热气往上飘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轻一点。
顾川愣住了。
沈煜说“谢谢”的时候,很少。真的很少。
他看着沈煜低头喝汤的样子,突然觉得,今天叫对了。
饭桌上,菜摆得满满当当。
顾父坐在主位,顾爸坐在对面,顾川和沈煜坐在一边。
四个人,四方桌,刚好。
顾川不停地给沈煜夹菜,夹完排骨夹鱼,夹完鱼夹青菜。
沈煜碗里堆得像座小山,他看着那些菜,不知道先吃哪个好。
顾父看出他的局促,笑着说:“别管他,他自己想夹就夹,不想夹就放着。家里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沈煜点头,夹起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。
“味道怎么样?”顾爸问。
“好吃。”沈煜说。
顾川在旁边差点跳起来。
好吃!他说好吃了!
比“还行”高了两级!
他激动得又给沈煜夹了一块排骨。
顾父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但那眼神分明在说:你至于吗?
顾川当没看见。
吃完饭,四个人坐在客厅喝茶。
顾父问起沈煜的工作,这次没问“累不累”,而是问:“急诊科是不是什么病人都能见到?”
沈煜想了想,说:“是。什么都有。”
“有没有什么特别难忘的病例?”
沈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有。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半夜被送来的,心梗。她儿子在国外,联系不上。她拉着我的手说,别告诉我儿子,他忙。”
顾父和顾爸都没说话。
沈煜说:“后来她没救过来。我给她儿子打电话,他在那边一直说谢谢,说马上订机票回来。”
他看着茶几上的茶杯,声音很平。
“其实他不知道,他妈最后一句话是,别告诉他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顾父开口,声音温和:“当医生不容易。”
沈煜说:“还行。”
这次,顾川觉得“还行”不是敷衍。
是真的还行。能扛住。
走的时候,顾父和顾爸送到门口。
“以后常来。”顾父说,“别客气,就当自己家。”
顾爸在旁边补充:“下次来提前说,我给你做红烧肉。今天时间紧,没来得及准备。”
沈煜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两个中年男人,一个稳重,一个温和。
站在一起,没什么特别的。
就是普通人家的普通父母。
但沈煜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好。”
顾川送他下楼。
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初秋的风有点凉,吹得树叶沙沙响。
顾川走在他旁边,手在兜里,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走到路口,沈煜停下来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顾川站住,看着他。
“今天……挺好的。”沈煜说,声音很轻,“你爸他们,挺好的。”
顾川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
“那当然。我两个爸,天下第一好。”
沈煜看着他,没说话。
但顾川觉得,他眼睛里好像有一点光。
“那……”顾川挠挠头,“下次还来?”
沈煜想了想。
“红烧肉。”他说。
顾川愣了两秒,然后笑得像个傻子。
“行!红烧肉!我记下了!下周就做!”
沈煜没再说话,转身往前走。
顾川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走了几步,沈煜突然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“顾川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消失在路灯尽头。
顾川站在原地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他想,这一晚上的汗,没白流。
与此同时,几公里外。
黑色轿车停在律所楼下,车窗降下一半。
林昭坐在驾驶座上,没下车。
他看着旋转门的方向,等了十分钟。
沈月走出来的时候,手里还抱着卷宗。
她看见那辆车,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她走过去。
车窗全降下来。林昭侧过脸,看着她。
“林教授。”沈月开口,语气客气,“这个点了,有事?”
林昭推了推眼镜:“路过。”
沈月看着他。
两个人沉默了几秒。
林昭说:“律所那边,名额的事定下来了。”
沈月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林昭看着她,等她说下一句。
但沈月没说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手指搭在车窗边缘。
林昭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,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。
沈月笑了一下,很淡。
“我没打算谢。”
林昭愣了一下。
沈月说:“人情还人情,公事归公事。林教授,我分得清。”
林昭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点点变化。
是意外,也是欣赏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发动车子,临走前又说了一句:
“下周我有一场公开课。南教301。有兴趣可以来听听。”
沈月没说话。
车子滑入车流,尾灯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沈月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
手机响了一声。
是林昭的消息:
【下周见。】
沈月看着那三个字,没回。
但她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,嘴角动了一下。
很小。很短。
但那是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