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末,是林母的生。
沈煜每年都记得。以前这天他会把自己关在拳馆里,用那种最原始的痛感,去置换掉脑子里关于那个女人的尖叫声。
但今年,他站在了这里。
老街对面的梧桐树投下浓重的阴影,沈煜靠着树,像一尊长进土里的石像。
“冰的。”一瓶可乐贴在沈煜汗湿的脖颈上。
顾川拎着纸袋坐在树下的台阶上,没劝他走,也没问他看什么,只是撕开一个肉包子,低头咬了一口。
“你姐刚发消息,说学校那边临时有事,她弄完就来。林昭……刚进去。”
沈煜没接话,视线穿过街道上沸腾的热浪,死死盯着对面那扇漆黑的大门。
门开了。
林昭走了出来。他今天没穿那件总是一尘不染的白衬衫,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,整个人陷在一种沉静的影子里。
林母紧随其后。
她穿着素雅的旗袍,虽然眼角有了岁月的痕迹,但那种林家养出来的气度,让她看起来像一潭静水。
林母俯身抱起了一个刚好跑过门前的小女孩。
那是邻居家的小孩,穿着粉色的裙子,手里拿着一个塑料风车。
风车转得飞快。
沈煜看着那个风车,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林母笑得很温柔。她亲了亲小女孩的脸颊,又转头对着林昭说了句什么,眉眼间全是沈煜从未见过的安详。
那一刻,她不是那个在山村里受尽折磨的女人,也不是那个满身血污的受害者。
她是林昭的母亲,也是沈煜的母亲。同样也是沈月的“母亲”
她很好,好到她的世界里已经挤不下任何关于沈煜的记忆了。
“看什么呢?”顾川小声问。
“看那个风车。”沈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顾川,你看,她笑起来的时候……很好看。”
林昭站在门边,像是察觉到了对面的视线。
他没有声张。只是在那抹粉色的小身影跑开后,转过头往梧桐树这边看了一眼。
隔着四条车道,隔着无数匆匆而过的行人。
林昭没打招呼。他只是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随后对着那片阴影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动作极轻、极快,带着一种“我替你守着她”的沉重契约。
随后,他转身陪着林母走进了大门。
“林昭这人,真够闷的。”顾川嘟囔着,“点个头都跟搞学术交流一样。”
沈煜没说话。
他咬了一口包子,觉得那股堵在喉咙里十年的雪,被这口带着烟火气的肉香给冲散了一点。
一小时后,沈月骑着那辆半旧的电瓶车出现在街角。
她停在沈煜面前,没下车,只是看着对面那扇已经关上的大门。
“看完了?”沈月问。
“嗯。”
“林昭进去了?”
“进去了。”
沈月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齐的申请表,递给沈煜。
“学校那边帮我申请到了实习宿舍,虽然小,但有两个房间。沈煜,你大四实习的时候,搬过来住。”
沈煜接过那张纸,纸页被沈月的体温烘得微暖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……不难受吗?”沈煜指了指对面。
沈月重新戴上头盔,扣好扣子。
她的语气举重若轻。
“难受什么?她回到林昭身边,是救了林昭;你把她带出来,是救了她。现在咱们自个儿把自个儿救出来了,这就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她看着沈煜,眼神很平静。
“沈煜,别回头看那座坟,咱们得往前看。”
沈月走得很快,电瓶车在柏油路上留下一串单薄的声音。
顾川和沈煜并肩往回走。
老街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像是某种古老的告别。
“顾川。”
“哎。”
“我以前觉得,活着就是为了还债。”
沈煜停住脚步,盯着地上的影子。
“现在我觉得,活着好像是为了等明天早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现在这样……可以吗?”
“什么叫可以吗?你简直太可以了。”顾川瞪大眼睛,眼神里那种“太阳”的蛮横劲儿又上来了,“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。不过你要是哪天看累了,想靠近了……我也在。”
沈煜盯着顾川那双总是盛着光的眼睛。
他突然觉得那光有点烫人。
他这种人,习惯了孤独,习惯了在深渊里仰望。可此刻,他突然觉得双腿重得抬不动了。
撑了十年,看到母亲幸福的样子,他的精气神在那一刻是散掉的。
“顾川。”
沈煜低下头,手指死死扣着可乐瓶。
“我有点……站不住了。”
他的声音极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这对于十三岁就能背人逃命的他来说,是第一次在人前露出这种支离破碎的疲惫。
“我想离你……近一点。”
说完这句,沈煜迅速别过头去,步子迈得极快,像是要把这句让他感到惊慌和羞耻的真心话甩在身后。
顾川愣在原地。
心跳声吵得他脑子一片空白。
反应过来后,他连蹦带跳地追上去,想拉他的手,又在快碰到时缩了回来。
“沈煜!你慢点!近一点是多近?你倒是给个准数啊!”
沈煜没回头。
但他的步子虽然快,却始终没有甩掉顾川。
那天晚上,沈煜躺在床上。
手机里静静躺着三条消息。
一条是林昭发的:
【她今天很高兴,谢谢你没出现。】
一条是沈月发的:
【宿舍的床垫我已经看好了,你要硬一点的吗?】
最后一条是顾川发的:
【晚安。明天包子见。】
沈煜看着那行字,在黑暗中闭上眼。
这一次,他没有梦见十三岁那年的大雪。
他梦见了那个拿着风车的小女孩,在满地春光里,越跑越远。
而他站在阳光里,终于不再觉得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