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月来拳馆之后，沈煜变了。
不是那种大变。是那种很小的变。
他开始躲了。
以前他站在台上，别人打他，他不躲。现在他开始计算对方出拳的角度，开始侧身，开始卸力。
拳馆老板看见了，说：“哟，学会爱惜自己了？”
沈煜没说话。
但顾川知道为什么。
因为沈月说，她明天三点在法学院门口等。
顾川最近很忙。
忙着两头跑。
沈月那边要打印法律资料，他去跑腿。林昭那边实验室忙得顾不上吃饭，他去送餐。
但他最关心的，还是沈煜。
那天下午，沈煜从法学院回来。
他刚和沈月在图书馆坐了两个小时。
没说话。各看各的书。
但那种空气不再粘稠的感觉，让他觉得很轻。
他在宿舍楼下碰见了林昭。
林昭的车就停在老地方，车窗降着。他没抽烟，只是看着仪表盘出神。
看见沈煜，林昭递过来一个信封。
“外公让人查的。”林昭声音很平，“沈月这些年的档案，还有她在校外的记录。”
沈煜接过信封，没拆。
他看着林昭。
林昭没看他。他看着方向盘。
沉默了一会儿，林昭突然问：“她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沈煜愣了一下。
林昭的语气很平，但那个问题本身，就不是一个“平”的问题。
他问的是“她”。不是“那个人”。不是“沈月”。
是“她”。
沈煜想了想，说：“她很好。”
林昭没说话。
沈煜又说：“她比我们都强。”
林昭转头看他。
沈煜说：“她在那个人手里护着我。她逃出来。她一个人活了八年。她考上大学。”
他看着林昭的眼睛。
“她比你我都强。”
林昭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自嘲地动了动嘴角。
“也是。”他说，“能在那个人手里活下来，还能自己爬出来，确实比我这种在温室里长大的强。”
沈煜没说话。
林昭升起车窗。
他没再看沈煜。发动车子，走了。
沈煜站在那里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。
他不知道林昭为什么问那个问题。
但他知道，林昭问出口的那一刻，就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拿着信封上楼。
顾川就在楼梯口等着，手里拎着两瓶冰可乐，后背都被汗湿透了。
“林昭又来当散财童子了？”顾川问。
“他送资料。”
顾川看了一眼那个信封，没多问。
他把冰可乐贴在沈煜脸上。
“凉不凉？”
沈煜接过来，没说话。
顾川靠在墙上，看着他。
“沈煜。”
沈煜抬头。
顾川说：“你姐认了。资料拿了。林昭也主动来问了。你现在是不是觉得，这世界好像也没那么想让你死了？”
沈煜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他看着手里的可乐。冰的。瓶身上全是水珠。
顾川还在看着他。
沈煜没回答。他转过身，靠在走廊的扶手上，看着远处落下去的太阳。
太阳快下山了。天边有一点红。
顾川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那个方向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顾川突然开口。
“沈煜。”
沈煜转头看他。
顾川没看他。他看着远处的太阳。
“我要当你太阳。”
沈煜愣住了。
顾川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这次他没笑。
眼神实得让人避不开。
“不是挂在天上照着所有人的那种太阳。”他说，“是那种——你冷的时候，我在。你黑的时候，我在。你不想说话，我替你说。你不想笑，我替你笑。”
沈煜看着他。
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。但他说不出来。
喉咙有点。
顾川还在说。
“你不用靠近我。近你。你不用说话。我说。你不想笑也没关系。我替你笑。”
他看着沈煜的眼睛。
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，有一个人，每天都会来。每天都会发消息。每天都会喊加油。不管你今天挨了多少拳，明天还有包子吃。”
沈煜没说话。
他想起顾川第一次来拳馆的时候。站在台下，手里拿着计数器，一脸认真。那时候他以为这个人撑不过三天。
现在八个月了。
八个月，每天早安晚安。八个月，每天送早餐。八个月，每天在旁边喊加油。
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这么闲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把他推开。
也许是因为，那些早安晚安，让他的子没那么难熬了。
也许是因为，这个人的存在本身，就在告诉他：你可以被看见。
他这一辈子，沈月给了他“命”，林昭给了他“罪”。
现在顾川不讲理地要塞给他一份“光”。
顾川见他不说话，有点急了。
“你倒是说句话啊。行不行？”
沈煜看着他。
然后他说：“你不是已经在当了吗？”
顾川愣了一下。
沈煜说：“八个月了。”
顾川眨眨眼。
沈煜说：“你每天来。每天发消息。每天喊加油。你问我行不行？”
他没说完。
但顾川听懂了。
顾川站在那里，愣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特别大声。震得走廊里的声控灯都亮了。
“所以你这是同意了？同意我当你一辈子太阳了？”
沈煜别过脸。
耳有点发烫。
“我同意什么？我那是陈述事实。”
顾川追在他后面。
“事实就是我认准你了！沈煜，你别想跑。我有两个爸的优良传统，认准的事死不撒手。”
沈煜快步走进宿舍。
顾川就堵在门口。
“明天早餐吃什么？”
“包子。”
“肉的？”
“嗯。”
顾川站在门口，逆着光，笑得牙齿很白。
“行，明早六点。只要天亮，我就来。”
那天晚上，沈煜拆开了林昭给的信封。
里面是沈月这些年的痕迹。
打工合同。租房记录。准考证。成绩单。
一张一张，都带着泥泞里的腥气。
他看着那些纸。
2010年，她在一家便利店打工。2011年，她换了另一家。2012年，她报名高考，没考上。2013年，她又报了一次。
他看着那些期，一张一张翻过去。
八年。
她就是这样活下来的。
他把那些纸整整齐齐地叠好，放进那个生锈的铁盒子里。
铁盒子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。
小汽车。《小王子》。钢笔。明信片。钱。照片。现在又多了这些纸。
他盖上盒子，放在桌上。
手机亮了。
顾川发的。
很长。
“我今天特别高兴。
你知道吗，我从小就觉得，人活着，总得有个目标。
我没什么目标。我有两个爸，什么都不缺。
后来我遇到你。我就想，这个人，得有人陪着。
我没当过太阳。我也不知道怎么当。
但我会努力。
每天早安晚安。每天送早餐。每天喊加油。
不管你今天开不开心，明天我都来。
不管你今天推不推开我，明天我还来。
你要快乐呀，沈煜。
我当你太阳。”
沈煜看着那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下午沈月在图书馆给他推过来的一块巧克力。
想起林昭那声藏在引擎声里的叹息。
想起顾川满头大汗递过来的冰可乐。
他把手机扣在心口。
窗外有月光。
月亮还是冷的。
但他知道，明早六点，会有一场不讲理的热气，准时敲响他的门。
他闭上眼睛。
很久没有这样了。
期待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