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时候,沈煜收到一条消息。
陌生号码。
“下午三点,法学院门口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愣了几秒。
没有署名。但他知道是谁。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放下手机,没有回。
下午两点半,他出了门。
医院离法学院不远。走路二十分钟。他走得很慢。
太阳很大。路上没什么人。
他走到法学院门口的时候,正好三点。
门口没有人。
他站在那里,等了一会儿。
后来他看见一个人从楼里走出来。
沈月。穿着白衬衫,黑裤子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她低着头走路,没有看见他。
她走到门口,抬起头。
然后她看见了他。
她停住了。
两个人隔着几米远,谁也没动。
太阳照在他们中间。
后来沈月走过来。一步一步。走到他面前。
她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你来了。”
沈煜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我还以为你不会来。”
沈煜没说话。
她又说:“你来过这里吗?”
沈煜说:“路过。”
她点头。
“我见过你。”
沈煜看着她。
她说:“有一次。你在食堂外面站着。我看见了。”
沈煜没说话。
她说:“还有一次。图书馆那边。你站在远处。”
沈煜还是没说话。
她说:“我都看见了。”
沈煜低下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也是。”
她说:“什么?”
他说:“我也看见你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他说:“食堂。图书馆。教学楼。我都来过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地面,说:“我不知道该不该过来。”
她说:“我也是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
太阳晒得人发烫。
后来她说:“那个铁盒子……你收到了吗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里面的东西……能用吗?”
他说:“那个小汽车,轮子还能转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一下。很轻,很短。
她说:“那是你最想要的。小时候。”
他说: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她说:“我记得。”
沈煜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有点红。但没有哭。
她说:“八年。我没联系你。不是不想。是不敢。”
沈煜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:“我怕我联系你,就会忍不住回去。我怕我回去,会拖累你。我怕我自己都活不好,怎么当你姐。”
沈煜听着她说。
这些话,他已经在心里替她说过了很多遍。
她说:“但我一直记得你。”
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一个塑料皮夹。很旧,边角都磨破了。
沈煜接过来,打开。
里面夹着一张照片。就是铁盒子里那张。他小时候站在树下,笑得露出两颗门牙。
还有一张纸。折得很旧。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沈煜,1993年。我弟。”
他看着那张纸,很久。
她说:“我走到哪都带着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的眼眶红了。但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后来她说:“你过得好吗?”
他说:“还行。”
她说:“那就好。”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走了。还有课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沈煜说:“等一下。”
她停住。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
是一张照片。母亲抱着林昭那张。复印件。
“咱妈。”他说,“年轻的时候。”
她接过来,看着那张照片。
母亲那时候好年轻。眼睛里有光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照片收起来,放进那个旧皮夹里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谢谢。”
沈煜说:“嗯。”
她又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说:“我走了。”
沈煜说:“好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沈煜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。
太阳还是很大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回走。
走到路口的时候,他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树荫下。
车窗降下一半。是林昭。
林昭显然已经在这里停了很久。他看着沈煜,又看向远处法学院的方向。
他没有下车。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,隔着几秒钟的对视。
后来林昭点了点头。很轻。
然后他升起车窗,发动车子,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。
沈煜站在那里,看着那辆车消失。
他不知道林昭在那里停了多久。不知道他来什么。不知道他为什么不下车。
他只知道林昭来了。看见了。然后走了。
也许这就是林昭能做到的全部。
手机响了。顾川的消息:
“去哪了?拳馆等你半天。”
他回:
“法学院。”
顾川秒回:
“!!!!”
“见到她了?!”
“说话了吗?!”
“她哭了吗?!”
他看着那串感叹号,想了想,回:
“没有。”
顾川说:
“没有?没有哭?”
沈煜说:
“嗯。”
顾川说:
“那你们说什么了?”
沈煜一边走一边打字:
“她说她来过。我说我也来过。”
顾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
“你们俩……真行。”
顿了顿,又发一条:
“不过姐弟嘛,慢慢来。”
沈煜看着那几行字,不知道为什么,嘴角动了一下。
很小。很短。
但他知道,那是笑。
他继续往回走。
阳光照在路上。
他想起刚才她说的话。
她说她看见他了。食堂外面。图书馆。他都站着。
她说她一直记得他。
他想起那个旧皮夹里那张纸。他想起她写的字。
“沈煜,1993年。我弟。”
1993年。他出生的那一年。
她是从那时候就开始记的。
他又想起林昭。
那辆黑色的车,停在树荫里。不知道停了多久。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想,林昭刚才看见她了吗?看见那个和他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人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林昭什么都没说。没有下车,没有打招呼,没有问任何问题。
只是点了点头。然后走了。
也许这就是林昭的方式。站在远处。看着。然后离开。
沈煜继续走。
走到拳馆门口的时候,顾川站在那儿等他。
手里拿着计数器。
“怎么这么久?”顾川说。
沈煜说:“走慢了。”
顾川看着他,没多问。
“进去?”
“嗯。”
他们往里走。
顾川跟在旁边,走着走着,突然说:“下次你见她,我能不能去?”
沈煜看了他一眼。
顾川说:“不是凑热闹。就是想看看……什么样的人,能让你走这么慢。”
沈煜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。”
顾川说:“会有的。”
沈煜看他。
顾川说:“她等了八年才找你,不会只等一次。”
沈煜没接话。
但他们已经走进拳馆了。灯光有点暗。空气里有汗和消毒水的味道。
沈煜戴上手套。
计数器开始响。
一下。一下。
他想,也许顾川说得对。
会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