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川最近睡得不安稳。
他总是在半夜惊醒,然后看着窗外发呆。
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念头,就是沈煜那张总是挂着伤的脸,像个关不掉的幻灯片。
他去实验室找过林昭。
那是下午,林昭正对着一叠光谱图发呆。顾川坐在实验台上,踢了踢桌腿:“你弟那手,你看过吗?”
林昭没抬头,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:“看过。”
“不心疼?”
林昭放下了笔。他转过头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他没说心疼,只是低声说:“我给他买了一套最好的护具,放在车后座半个月了,送不出去。”
顾川懂了。
林昭的“心疼”是有门槛的。那是一道名为“体面”和“生疏”的门槛,谁也跨不过去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就一直放着?”
林昭没回答。他看着窗外,过了很久才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顾川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个人也挺可怜的。明明心里有事,却连怎么开口都不知道。
那天凌晨三点,顾川去了拳馆。
馆里没开灯,只有应急出口的绿光。沈煜在打拳。
他没戴手套,没缠绷带。拳头撞在沙袋上的声音沉闷又扎实,每一下都像是要把某种东西从骨子里砸出来。
那是沈煜在“清理”自己。
他在清理这几周攒局留下的、让他不习惯的暖意。
顾川没叫他,就站在阴影里。
他看着沈煜的拳头一点点变红,看着汗水顺着脊梁骨流进裤腰。
沈煜的呼吸声很重,每一下都像是在喘,但动作没停。一拳,两拳,三拳——
顾川觉得心口有个地方像被人揪住了。不疼,但是闷,闷得他想大声喊。
他想冲上去把沙袋踹倒,想抓住沈煜的手让他停下,但他什么都没做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。
因为他知道,这是沈煜的方式。疼,才能睡着。
沈煜打完一组,脱力地靠在沙袋上。他转头,看见了阴影里的顾川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沈煜的声音沙哑,带着未平的喘息。
“睡不着。”顾川走过去,视线落在沈煜血迹斑斑的指关节上。
他伸手想抓,又在半空缩了回来。指尖动了动,最后揣回了兜里。
“疼吗?”顾川问。
“没感觉。”沈煜别过脸。
“骗子。”顾川眼眶有点热,那是憋出来的,“沈煜,你这是在自虐。”
沈煜没接话。
他这种人,除了这种疼,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那些突如其来的、不属于他的善意。
顾川的热,沈月的近,林昭的远——每一种都让他不知所措。
“沈煜。”顾川盯着他,“你那儿疼不疼我管不着,但我这儿……跳得不对劲。”
他指了指心口。
语气依然带着点平时那种不着调的劲儿,但眼神实得吓人。
沈煜看着他,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,拳馆的卷帘门被哗啦一声推开。
沈月走进来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,头发随便扎着,显然是刚从律所实习的地方赶过来。她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林昭。
林昭穿着黑色连帽衫,陷在阴影里,手里抱着那个一直没送出去的护具盒。
他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,像是在等一个信号。
沈月看见沈煜的手,步子滞了一下。随后面无表情地走上去,从包里翻出一支药膏。
“沈煜,看着我。”
沈煜没抬头。
沈月没再说话。她撕开药膏,拉过沈煜的手,开始往上抹。动作一点都不温柔,甚至有点粗鲁。但沈煜没躲。
“律所的实习排得太满。”沈月低着头,声音很低,“林昭这几天的实验也卡着。
我们都在往前走,你在这儿砸沙袋,是想把自己砸回雪地里去?”
沈煜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对你好。”沈月继续说,手上的动作没停,“但我好不容易爬出来了,你总不能让我再爬回去吧?”
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但沈煜知道,这是沈月能说出的最重的话。
“姐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沈月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药我自己涂。”
沈月没说话。她涂完了最后一下,把药膏塞回包里。
“明天我来查岗。”她站起来,看了顾川一眼,“你也是,别惯着他。”
顾川举手投降:“我惯他?我恨不得把他绑起来。”
沈月没理他,转身走了。
林昭还站在门口。
沈煜看着那个护具盒。那是林昭买的,放在车后座半个月,今天终于带来了。
林昭走过来,把盒子放在拳台边。他没走近,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站着。
“我没让他们查。”林昭解释,声音很,“我只是想让你……别把自己弄脏。”
沈煜没说话。
林昭看着他的手,看着那些正在渗血的指节。他的喉结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要走。
“林昭。”
林昭停住。
沈煜看着他,顿了一下:“放后座那么久,不占地方吗?”
林昭愣了一下。然后他自嘲地动了动嘴角。
“挺占的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
沈月站在门外等他。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,然后一起消失在夜色里。
拳馆里只剩下沈煜和顾川。
沈煜看着台下的三个人留下的东西。药膏。护具。还有顾川那句“跳得不对劲”。
一个给了他药。一个给了他盾。还有一个,给了他一个想哭的理由。
顾川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沈煜开口:“你刚才说的那个……跳得不对劲。”
顾川看着他。
沈煜指了指自己心口:“你这儿,别疼了。”
顾川愣住了。
随即傻笑起来,笑得喉咙发紧。
“那得看你。你少挨几拳,它就不疼了。”
沈煜没说话。
他破天荒地在顾川肩膀上拍了一下。力道很轻,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废墟上。
那天晚上,四个人在路口散开。
沈月和林昭走在同一条路上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有时候叠在一起,有时候分开。
“你弟挺难的。”林昭突然说。
沈月没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也是。”
林昭转头看她。
沈月没看他,继续往前走。
“那套护具,明天我帮你送。”她说。
林昭愣了一下。
“不用。”
“你送不出去。”沈月说,“我送。”
林昭没再说话。
他穿着那件黑色连帽衫,陷在夜色里,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“净”了。
但也因此,好像能离他们近一点了。
顾川送沈煜回去。
快到宿舍楼下时,沈煜停住,看着顾川的后脑勺。
“顾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在拳馆说的那些……”
顾川回头看他。
沈煜顿了一下:“算了。”
顾川笑了。
“行,算了就算了。反正我说什么你都记得。”
沈煜没说话。
但他站在路灯下,看着顾川走远的背影,很久没动。
顾川回去后,发了一条朋友圈,仅自己可见。
“太阳也有照不到的地方,比如他的心里。但我可以等天亮。”
沈煜躺在床上,看着手心。
药膏的味道很冲,苦哈哈的。但他没洗掉。
他想起沈月说的“我们都在往前走”。想起林昭说“别把自己弄脏”。想起顾川说“跳得不对劲”。
他闭上眼。
九岁那年的雪地,好像终于开始化了。
很慢。很轻。但确实是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