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川最近有些“过热”了。
他在两个爸爸的宠爱里长大,见过最温柔的包容,所以他习惯了理直气壮地对世界释放善意。
但最近,这轮太阳开始死磕沈煜。
沈煜在拳馆练移动,顾川就在台下按计数器。
明明沈煜只出了二十拳,顾川能按出三十五个来。
“计数器坏了?”沈煜走下台,随手抹了一把汗。
“没坏。”顾川盯着沈煜锁骨上的汗珠,笑得一脸灿烂,“多按几个,算我奖励你的。”
沈煜避开他的目光,低下头缠绷带。
顾川越是这样毫无保留,他心里那股自卑就烧得越旺。
他觉得自己像个漏了底的木桶,顾川倒进来多少水,最后都会流进泥潭里。
第二天傍晚,顾川把沈煜“带”到了公园的长椅上。
夕阳还没落尽,空气里残留着燥热。顾川并排坐下,肩膀死死抵着沈煜的肩膀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顾川侧过头问。
“……热。”
“除了热呢?”
“不讨厌。”沈煜憋了半天,吐出这三个字,眼神却在躲闪。
顾川乐了,凑近了些,鼻息几乎扑在沈煜耳边:“沈煜,我发现了。你说‘不讨厌’,那就是喜欢。”
沈煜没动,但手指死死扣住了长椅边缘。
他看着顾川那张被晚霞照亮的、净的脸,声音很轻。
“顾川,你这么好,应该去找个和你一样的人。”
顾川愣了一下。
沈煜说:“我不适合任何人。谁拉我,谁就会跟我一起往下掉。”
就在这时,沈月骑着那辆半旧的电瓶车出现在林荫道尽头,身后跟着拎着两杯冰咖啡的林昭。
林昭走过来,眼神里没有了往常发小间的调侃,只剩下一种极其凝重的清醒。
“顾川,谈谈?”林昭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。
顾川吸了一口咖啡:“谈呗。”
“林正业在查你。”林昭走到顾川面前,挡住了沈煜的视线。
听到这个名字,顾川拿咖啡的手顿了一下。
林正业。林昭的外公。早年做钢材生意起家,现在退休收藏古玩。
他不是那种为非作歹的坏人,相反,他在圈子里名声极好。
但他看人的眼光比钢材还冷硬。
在他眼里,人也分三六九等,有的是值得收藏的孤品,有的则是上不了台面的废铁。
“他不仅在查你,还在查你家公司最近在谈的那几笔原材料进口。”林昭的声音低促,“我外公那个人,这辈子最看重‘规矩’。他觉得我最近的‘偏差’是受了沈家姐弟的影响,而你是那个递火的人。”
沈煜的手指猛地攥紧。
林昭看着顾川,继续说:“他不是针对你,他只是在清理他认为不稳定的‘变量’。顾川,他动动手指,你家里的太平就没了。”
“他一个老人家,管得是不是有点太宽了?”顾川嗤笑一声,仍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。
“对于一个老牌商人来说,保护藏品是本能。”林昭看着顾川,眼神里透着一种发小间才有的残忍提醒,“他觉得我是林家的面子,不能沾上一丁点泥腥味。”
沈煜坐在长椅上,低着头。他不敢看顾川。
林昭说:“顾川,你是在爱里长大的,你觉得万物有情。但林正业觉得沈煜是一块会磕坏林家瓷器的废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你真为了他好,就该明白,咱俩这种出身的人,靠近他就是给他招灾。”
沈月跨在电瓶车上,一直没说话。
但她看着顾川的眼神,不是劝退,是一种审视。
“顾川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顾川转头看她。
沈月说:“你这种人,天生就该在阳光底下待着。沈煜那种体质,谁靠近都得先学会游泳。你确定自己水性那么好?”
她的语气很平,像在问一个事实问题。
顾川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姐,你这是在考我?”
沈月没说话。
顾川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认认真真地说:
“我两个爸教过我,爱是用来分享的,不是用来避难的。我不会游泳没关系,我可以在下面垫着他。”
沈月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点头,拧了一下车把。
“走了。”
电瓶车消失在林荫道尽头。
林昭站在原地,看着顾川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什么吗?”
顾川说:“知道。”
林昭说:“外公不会停的。”
顾川说:“那就不停。”
林昭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走了。
长椅上只剩下沈煜和顾川。
沈煜始终没抬头。他的手指攥着可乐瓶,攥得发白。
“顾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听到了。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顾川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沈煜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沈煜抬头看他。
顾川说:“你觉得我是那种会被人几句话就吓跑的人吗?”
沈煜没说话。
顾川说:“林正业查我,那是他的事。我家公司做不做得了生意,那是我们家的事。你在我这儿,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他看着沈煜的眼睛。
“这三件事,不冲突。”
沈煜愣住了。
顾川继续说:“林昭担心我,那是他发小的情分。沈月提醒我,那是她当姐姐的本分。你怎么想我,那是你的自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喜欢你。这是我的选择。”
那天晚上,沈煜坐在寝室的窗台上。
他想起顾川被林昭质问时,那种即便感到威胁也绝不松手的劲儿。
他想起顾川对沈月说的那句话:我可以在下面垫着他。
他想起顾川说的:这三件事,不冲突。
他觉得自己真是坏透了。正在把顾川也拉进这场由“好人”发起的、理性的绞里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是顾川的消息。
【我爸他们常说,爱是用来分享的,不是用来避难的。】
他看着那行字。
【如果你觉得靠近我会往下掉,那我就在下面垫着你。林老头玩古董,我爸他们可是做实业的,谁比谁硬还不一定呢。】
沈煜看着那行字,心口那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。
生疼。又让他觉得窒息。
他发了一句:
【明天别送包子了。】
十秒后,顾川回:
【那送油条?还是送我本人?】
沈煜看着那个反问句,终于忍不住,在黑暗里自嘲地勾动了嘴角。
他知道自己推不开了。
因为顾川这种人,一旦认准了方向,除非太阳陨落,否则他绝不回头。
第二天,拳馆。
沈煜在打拳。一下一下。
顾川站在台边,拿着计数器。今天他没按错。
打完一组,沈煜下台。顾川递水。
沈煜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顾川说:“今天34拳。比昨天少两拳。”
沈煜说:“嗯。”
顾川说:“有进步。”
沈煜没说话。
顾川看着他,突然说:“昨晚的事……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沈煜抬头看他。
顾川说:“林昭是替我担心。沈月也是替你担心。他们都没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怎么做,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沈煜看着他。
顾川说:“我喜欢你。这是我的事。你喜不喜欢我,是你的事。不冲突。”
沈煜没说话。
顾川说:“你不用有压力。你就当我是一盏路灯。你路过,我亮着。你不路过,我也亮着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反正我闲。”
沈煜看着他,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包子明天还送吗?”
顾川愣了一下。
沈煜说:“肉的。”
顾川笑了。笑得像个傻子。
“送。天天送。管够。”
那天晚上,沈煜躺在床上。
他想起顾川的话。
一盏路灯。
你路过,我亮着。你不路过,我也亮着。
他拿起手机,看着顾川的号码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。
只有两个字。
“晚安。”
顾川秒回。
“晚安。明天包子见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
很小。很短。
但他知道,那是笑。
窗外有月光。
他想起林昭说的那些话,想起沈月看顾川的那个眼神,想起顾川说“我可以在下面垫着你”。
他想,也许他真的可以试着相信一次。
相信有人不会走。
相信有人愿意垫着他。
相信那盏路灯,真的会一直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