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川最近很忙。
忙着两头跑。
早上给沈煜送早餐。中午去法学院门口晃悠。下午陪沈煜打拳。晚上给林昭打电话。
“你弟今天挨了32拳。”
“你弟今天喝了我买的豆浆。”
“你弟今天坐那里发呆了半小时。”
林昭在电话那头沉默,然后说:“你能不能别这么闲?”
顾川说:“我不是闲。我是热心。”
林昭说:“你闲得发慌。”
顾川说:“你管我。”
但他没告诉林昭另一件事。
关于沈月的事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他也不知道林昭知道以后会怎么样。
所以他没说。
七月的一个下午,沈煜在拳馆。
刚打完一轮,坐在台边喝水。
门开了。
他以为是顾川。没抬头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他在哪?”
是女人的声音。有点急。
他抬起头。
沈月站在门口,穿着白衬衫,黑长裤,那是她去律所实习的打扮。她站在那儿,表情有点懵。
顾川站在她身后,一脸得意。
“当当当当!惊喜!”
沈煜愣住了。
沈月也愣住了。
顾川左看看右看看,说:“你们愣着嘛?打招呼啊。”
没人说话。
拳馆里的人都看着他们。
有人小声问:“那谁啊?”
旁边人摇头。
顾川推着沈月往前走,走到沈煜面前。
“坐。”他指着旁边的椅子。
沈月没坐。
沈煜也没动。
顾川说:“行,你们站着,我坐。”
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抬头看着他们俩。
“你们能不能说句话?我好不容易把她拉来的。”
沈月看着他,说:“你拉我来的。”
顾川说:“对,我拉的。怎么了?”
沈月说:“你说有急事。”
顾川说:“这事不急吗?你弟在这打了半年拳,你来看过一眼吗?”
沈月不说话了。
顾川站起来,走到他们俩中间。
“来来来,坐下。都坐下。”
他把沈月按到椅子上。又把沈煜拉过来,按到另一张椅子上。
他自己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他们对面。
“好了,现在可以说话了。”
沈月看着沈煜。
沈煜看着地面。
顾川在旁边着急。
后来他说:“沈煜,你昨天挨了多少拳?”
沈煜说:“28。”
顾川转头看沈月:“听见没?他疼,心里疼,就来这儿找皮肉疼。打完了,心里就空了,空了才能睡着。”
沈月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沈煜。看着他脸上那些淡淡的淤青。看着他的眼睛。
沈煜没抬头。
顾川又说:“你知道吗,他手机里存着你的号码,从来不打。他去法学院偷看你,从来不进去。你们俩一个攒着劲儿活,一个攒着劲儿死。”
沈月看着他。
顾川继续说:“沈月,你那八年是攒着劲儿活,他这八年是攒着劲儿死。你们俩再这么憋下去,我这计数器都要按碎了。”
沈煜抬起头,盯着顾川:“你能不能闭嘴?”
“不能。”顾川坦坦荡荡,“我花了半个月工资才把她从律所骗出来,我得听个响。”
沈月站起来,走过去,站在沈煜面前。
沈煜没动。
她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怎么不来找我?”
沈煜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说:“不知道什么?”
他说:“不知道你愿不愿意。”
沈月的眼泪掉下来,啪嗒一声,砸在木地板上。
“我攒了八年,我做梦都想你。沈煜,你觉得我愿不愿意?”
沈煜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,泪流满面。
他低下头,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。
是那个旧皮夹。她给他的那个。
“我每天都带着。”
沈月愣住了。她看着那个磨损严重的旧皮夹,眼泪流得更凶。
她伸手接过来,打开。里面还是那张照片。那张她写着的“沈煜,1993年。我弟”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说:“忘了放哪儿。就一直带着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带着眼泪笑的。
“你跟你小时候一样。”
沈煜说:“什么样?”
她说:“嘴硬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伸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那些淤青的地方。
“疼吗?”
他说:“不疼。”
她说:“骗人。”
他说:“习惯了。”
她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过了一会儿,沈煜站起来,走到柜子边,拿出一个塑料袋。里面是两个包子,已经凉了。
他递给她。
“早上剩下的。”
沈月看着那两个包子,愣住了。
顾川在旁边冷不丁补了一刀:“他早上没舍得吃,说万一你来了呢。我看他在那儿护了一上午,谁碰跟谁急。”
沈月接过那个凉透了的包子,咬了一口。
凉了。但还是很好吃。
她说:“以后别留了。”
沈煜看着她。
她说:“你想给,就直接给。不用等。我一直在这儿,我不走。”
那天下午,他们三个人坐在拳馆里,吃了那两个凉包子。
顾川没吃。他说他吃过了。
其实是只有两个。
但他坐在旁边看着,觉得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香的包子。
后来沈月走了。她说还有课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煜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她说:“明天还来吗?”
沈煜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笑了一下:“那我明天下午三点在门口等你。不来我就进去数你挨了多少拳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顾川凑过来,说:“怎么样?我厉害吧?”
沈煜看着他。
他说:“你是不是闲的?”
顾川说:“不是闲的。是热心的。”
沈煜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谢了。”
顾川愣住了。
沈煜没看他。走到台边,拿起拳击手套。
顾川站在后面,笑得像个傻子。
“别光谢。”他说,“明天早餐我想吃校门口那家的灌汤包,你得排队。”
沈煜没回话。
但顾川知道,明早六点,他会准时出现在那家包子铺门口。
那天晚上,顾川给林昭打电话。
“你弟收了你的照片。他挺好的。”
林昭在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顾川能听见电话那边翻论文的声音。很轻。一下一下。
“林昭,你们俩……慢慢来。别总在那儿隔岸观火,水又不深,你跳下来试试?”
“挂了。”林昭的声音很稳。
但顾川听见了电话被挂断前,那一声极轻、极沉的叹息。
他握着电话,坐了一会儿。
他想,这三个人,怎么都这么难。
一个不敢靠近。一个不敢打扰。一个不知道怎么面对。
他想,幸好有他。
幸好他脸皮厚,话多,不怕被推开。
不然他们三个,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