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川最近膨胀了。
他觉得自己不仅是沈煜的太阳,还得是这片废墟上唯一的引力中心。他瞒着沈煜约了林昭,又瞒着林昭叫了沈月。他觉得,这三个人既然都在这座城市,总得有个见面的出口。
周六晚上,老街区的一家茶馆。
沈煜坐在最里面的卡座。顾川在旁边摆弄那台生锈的计数器,眼神时不时往门口瞟。
沈月先到。
她穿着实习的白衬衫,头发扎得利落。她没问顾川还约了谁,只是坐下后,顺手把沈煜那瓶开了盖的水拿过来,仔细拧紧了。
顾川看着那个动作,愣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。
十分钟后,林昭推门进来。
他依旧是那副纤尘不染的样子。白衬衫,金丝眼镜,手里甚至还提着一盒给沈煜买的精致点心。这种陈家养出来的“贵气”,在这个布满茶垢的老店里显得极其刺眼。
林昭看见沈月的一瞬间,步子滞住了。
他没见过沈月。但他看着那张和沈煜极像的脸,瞬间明白了她的身份。
“林昭。”他礼貌地点头,有些局促地把点心放在桌上,“顺路买的。”
沈月抬起头。
她的视线在林昭那双修长、净的手上停了一秒。她知道这双手背后的生活,也知道这双手的主人原本应该拥有一个什么样的童年。
她没有提当年的大雪。没有提那个已经烂在泥里的男人。
“林博士。”沈月开口,声音很稳,“坐吧,顾川常提起你。”
林昭愣了一下。
那声“林博士”客气得让他心虚。
他坐下来,看着沈煜。沈煜正低头摆弄那个生锈的铁盒子。
“我……查过你。”林昭看着沈月,声音很低,“外公书房里的资料。我想知道沈煜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沈月点点头。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林博士,其实不用查。”
林昭看着她。
沈月的声音很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案子。
“你看沈煜的手,看他的眼睛,就该知道我们是怎么过来的。那些资料上写的,只是我们想让人看见的部分。”
林昭的指尖颤了一下。
他看着沈煜指关节上的老茧和淤青。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用“上帝视角”关怀弟弟,却在那一刻意识到,他连沈煜最表层的疼都理解不了。
“那些资料……是我偷出来的。”林昭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,“我以为这叫帮忙。”
沈月看着他。
她看穿了林昭那层“白衬衫”下的不安和愧疚。她知道林昭是无辜的,甚至知道林昭也是那个男人的受害者。
“偷东西这种事,林博士以后还是少做。”
林昭愣住了。
沈月没揭穿他母亲的事。她只是温和地把点心往沈煜那边推了推。
“陈家不适合沾这些。沈煜也不需要陈家去查。”
茶馆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隔壁桌偶尔传来的倒茶声。
沈煜始终没说话。他像一个安静的支点,撑起了两端截然不同的命运。
“你是个好人,林昭。”沈月最后给了他一个评价。
林昭看着她。
这句话却像一把刀,扎在他最软的地方。
好人,意味着他至今依然站在岸上,净得一尘不染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修长的、净的、没有一丝伤痕的手。
沈月站起来。
“我走了。明天还有庭要跟。”
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没回头。
“沈煜。”
沈煜抬起头。
沈月背对着他,说:“包子别老吃凉的。对胃不好。”
然后她推门出去了。
林昭坐在位置上,看着那扇门,很久没动。
顾川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我就说吧,这姐不好对付。”
林昭没说话。
顾川说:“但这下你‘下水’了。感觉怎么样?”
林昭想了想。
他自嘲地动了动嘴角。
“挺冷的。”
他看着门口的方向。
“但比站在岸上舒服。”
沈煜和顾川走在回宿舍的路上。
路灯很亮。路上没什么人。
顾川难得安静地走在他旁边。
走了很久,沈煜突然开口。
“顾川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顾川看着他。
沈煜看着路灯下的影子。
“我在想,我会不会变成他那样的人。”
顾川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他停住脚步。
沈煜也停住。
顾川看着他。然后伸手,死死扣住沈煜的肩膀。
“你不会。”
沈煜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九岁那年,你背着一个,拉着一个,从手里抢回了两条命。”
沈煜愣住了。
顾川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沈煜,你有种。你比林昭,比我,都有种。”
沈煜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那些大雪里的记忆,那些他以为只能烂在心里的东西,被顾川用这种“野蛮”的方式重新定义了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顾川笑了。
他拍拍沈煜的后脑勺。
“走吧,明天早餐吃肉包子。”
他转身往前走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我当太阳,你当宇宙,咱们谁也别嫌谁脏。”
月光照在路面上。
沈煜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想,九岁那年的雪地真的很冷。
但既然已经带她们走出来了,那这一辈子,总得活出个样子。
他抬脚,跟上去。
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