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,沈煜二十岁那年,第一次真正站在母亲面前。
那是三月的一个周末,外公家聚会。他本来不想去。但他去了。
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抱着妹妹,笑着跟人说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看起来那么普通,那么正常,那么——不记得他。
沈煜站在门口,看了她很久。
后来有人叫他过去。他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母亲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神是空的,净净的空,什么都没有。
她礼貌地笑了。
“你是谁家的孩子?”
沈煜愣了一下。三秒。也许更久。
旁边,林昭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。苹果皮断了,落在地上。
然后沈煜听见自己说:“我是外公家的。”
母亲点点头,继续低头逗妹妹。
沈煜转身走了。
他走出院子,走到马路对面,站在一棵梧桐树下。他不知道自己要站多久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停在他两米开外。
他没回头。他知道是谁。
雨开始下了。
林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很平,像在念一份文件:“外公说,让你回去住。房子重新粉刷了,保姆话少。别在外面了。”
沈煜没说话。他看着雨水顺着梧桐叶落进泥里。
林昭站了一会儿。雨变大了一些。他没带伞,白衬衫上洇出深色的水痕。
他转身走了。
沈煜听见脚步声远去。他始终没有回头。
后来天黑了。后来他回去了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十岁,拉着母亲的手在山路上跑。月亮很大,风很冷,母亲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他说:“妈,快跑。”
母亲没有说话。她只是跟着他跑。
醒来的时候,他发现枕头湿了。
他躺了很久,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有鸟叫。天亮了。
他起床,洗漱,穿衣服。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。镜子里那个人,二十岁,眼睛很平静。
他去了医院。他有课。解剖课。
那天下午,他站在解剖台前,对着那具冰冷的身体,手里的刀很稳。
旁边有同学问:“沈煜,你不怕吗?”
他说:“不怕。”
同学问:“你第一次解剖不紧张?”
他说:“尸体不会问我是谁家的孩子。”
同学没听懂。没再问。
下了课,他去拳馆。
拳馆老板认识他,冲他点头。他换了衣服,戴上手套,站上台。
对面是一个新人,二十出头,膀大腰圆,第一次来。教练让他带。
他说:“你打。我不还手。”
新人愣了一下:“真的?”
他点头。
新人第一拳打在他腹部。他退了一步。第二拳打在他脸上。他头偏了一下。第三拳,第四拳——
他站在那里,不躲,不还手,只是承受。
拳头落下来的时候,他脑子里是空的。什么都不想。什么都不剩。
只有疼。
疼很好。疼让他知道,自己还活着。
新人打累了,停下来喘气。旁边有人鼓掌,说“打得好”。
他走下台,拿毛巾擦脸上的血。
拳馆老板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水。
“今天比昨天多挨了五拳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老板问:“你这样多久了?”
他说:“两年。”
老板没再问。
他洗完澡,换了衣服,走出拳馆。
外面下雨了。他没带伞。
他站在屋檐下,看着雨。
手机响了。
是顾川发来的消息。
顾川是他哥的发小。上次聚会加的微信,加完没说过话。
消息只有一句话:
“今天你挨了几拳?”
他看着那条消息,愣了几秒。
他没回。
过了两分钟,又一条:
“不说是吧,我自己数。明天我去。”
他回了一句:
“你来什么?”
顾川秒回:
“喊加油。”
他看着那两个字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雨越下越大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雨,看着手机,看着那两个字。
“加油。”
已经很久没有人跟他说过加油了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背他去看病。山路很长,父亲走得很急,喘得很重。他趴在父亲背上,迷迷糊糊的,听见父亲说:“儿子,坚持一下,马上到了。”
那时候父亲还没有变成后来的样子。那时候父亲只是一个会背他去看病的人。
后来父亲变成了那个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。
也许是因为那两个字。也许是因为雨。也许只是因为今天太长了。
他站在雨里,一直站着。
很久以后,他才发现自己在等什么。
等顾川的第三条消息。
但第三条消息没有来。
他收起手机,走进雨里。
第二天,顾川真的来了。
他站在拳台边,看着沈煜挨打。新人换了,打法没换。一拳一拳,打在沈煜身上。
顾川没有喊加油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。
打完了,沈煜下台。顾川递给他一瓶水。
沈煜接过来,没说话。
顾川说:“我数了。今天37拳。”
沈煜看着他。
顾川说:“昨天42拳。今天少了5拳。有进步。”
沈煜说:“你来就是为了数这个?”
顾川说:“我来是为了看你。”
沈煜沉默。
顾川又说:“我知道你不认识我。但我认识你。”
沈煜问:“你认识我什么?”
顾川想了想,说:“你是那个坐在角落里不说话的人。你是那个谁问都说‘还行’的人。你是那个明明很难过,但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。”
沈煜看着他,第一次认真看。
顾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摸了摸鼻子,说:“我是不是说太多了?我爸说我话多。”
沈煜说:“是有点多。”
顾川笑了:“那你习惯习惯。我以后天天来。”
沈煜没说话。
但那天晚上,他收到了顾川的晚安。
只有两个字:“晚安。”
他没回。
第二天早上,又有两个字:“早安。”
他还是没回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每天早上“早安”,每天晚上“晚安”。
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这么闲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把他拉黑。
也许是因为,很多年没有人跟他说过晚安了。
也许是因为,那两个字,让他觉得,今天结束了,明天还会有人记得发消息。
也许只是因为,他习惯了。
第二十一天,他回了两个字:
“早。”
顾川秒回:
“!!!!”
“你终于回我了!!”
“我还以为你是机器人!!!”
他看着那三个感叹号,不知道为什么,笑了一下。
很轻。很短。很快就不见了。
但那一下,是真的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梦。不是噩梦。就是普通的梦。梦见自己在走路,走着走着,身边多了一个人。那个人话很多,一直在说。他听不清说什么,但觉得,好像不讨厌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他拿起手机,看见顾川的消息:
“早安!今天也要开开心心!”
他看着那行字,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他回:
“今天你还要来数拳吗?”
顾川秒回:
“来!今天我带个计数器!”
他真的带了一个计数器。
像个傻子一样,站在拳台边,一下一下按。
打完的时候,他把计数器举起来给沈煜看。
“32拳!又少了5拳!”
沈煜看着他,说:“你是真的闲。”
顾川说:“不是闲,是认真。我爸说了,认准的事,就别放手。”
沈煜问:“你认准什么了?”
顾川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认准你了。”
沈煜没说话。
他转身去冲澡。
水很热,冲在身上,有点疼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上的淤青还没消,嘴角破了,眼角有点肿。
但眼睛是亮的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自己眼睛亮了。
那天晚上,他主动给顾川发了消息。
就两个字:
“晚安。”
顾川回:
“!!!!!!!”
“你主动了!!!!”
“我截图了!!!”
他看着那些感叹号,又笑了一下。
这一次,他知道自己在笑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天晚上,顾川把那张截图发给了他哥,说:
“你弟主动给我发消息了!他是不是喜欢我?”
他哥回:
“……你疯了。”
顾川说:
“我没疯。我就是觉得,他笑的时候,应该很好看。”
他没见过沈煜笑。但他觉得,应该很好看。
他愿意等。
很久以后,沈煜问他:“你为什么要等我?”
顾川想了想,说:“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想安静下来的人。”
沈煜愣了一下。
顾川说:“我从小到大,身边都是吵的人。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,安静也挺好的。”
沈煜没说话。
但那天晚上,他失眠了。
他想了很久,想顾川的话,想那些早安晚安,想那个站在拳台边按计数器的人。
他想,也许这个世界,真的有人可以不为什么,只是对你好。
也许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那轮月亮。
二十年来,他第一次觉得,明天好像没那么难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