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川最近来得少了。
不是不来。是来的时候,待的时间短了。
以前他能在拳馆待一下午,看沈煜挨打,在旁边按计数器。现在他来了,按完计数器,递瓶水,说几句话,就走了。
沈煜没问。
顾川也没说。
有一天,顾川没来。
沈煜打完拳,自己拿了瓶水,坐在台边。
旁边有人说话:“今天那个话多的没来?”
是拳馆老板。
沈煜说:“嗯。”
老板点点头,走了。
沈煜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去冲澡。
水很热,冲在身上有点疼。
他想起顾川第一次来的时候,站在拳台边,手里拿着计数器,一脸认真。那时候他以为这个人撑不过三天。
现在三个月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数的。
那天晚上,他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今天怎么没来?”
发完他就后悔了。想撤回,但已经过了两分钟。
算了。
过了五分钟,顾川回了。
“有点事。”
沈煜看着那两个字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他也没回。
第二天早晨,沈煜下楼。
顾川站在宿舍门口,手里拎着早餐。旁边还站着一个人。
林昭。
穿着那件永远一尘不染的白衬衫,站在树影里,表情有点不自然。
顾川看见沈煜,冲他招手:“路上捡着个闲人,非要跟过来。挡都挡不住。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顾川把早餐往沈煜手里一塞:“豆浆,油条,还有两个包子。趁热吃。”
沈煜接过来。
三个人站在那里。
顾川看看沈煜,又看看林昭,说:“你们聊。我先走。”
林昭说:“不用。”
沈煜也说:“不用。”
顾川就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
后来他说:“那我站远点。”
他往旁边走了几步,背对着他们,掏出手机假装在看。
林昭看着沈煜。
沈煜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,林昭说:“路过。”
沈煜说:“嗯。”
林昭说:“就看看。”
沈煜说:“嗯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
顾川在旁边偷偷回头看,急得抓耳挠腮。他实在忍不住了,走过来,说:“你们俩能不能说句话?我急死了。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。
沈煜也看了他一眼。
顾川说:“行,我闭嘴。”
他又走回原地。
林昭突然笑了一下。很轻,很短,但确实是笑了。
沈煜看见了。
林昭说:“他从小就这样。”
沈煜说:“我知道。”
林昭说:“话多,管不住。”
沈煜说:“嗯。”
林昭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,递给沈煜。
是一张纸条,折得很小。
“上次……我爸让带给你的。我忘了给。”
沈煜接过来。
林昭的手指在纸条上停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他转身走了。
顾川跑过来,看着沈煜手里的纸条:“什么什么?”
沈煜没说话。他打开那张纸条。
字迹很乱,纸角发黄。
只有一行字。
“那个风车的事,我一直记得。”
没有署名。
沈煜看着那行字,很久。
顾川在旁边不敢说话。
后来沈煜把纸条折起来,放进口袋。
顾川小心翼翼地问:“谁写的?”
沈煜说:“我爸。”
顾川愣住了。
沈煜看着远处,林昭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。
“他送来的。”他说。
顾川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知道沈煜的父亲——那个男人——在监狱里。那封信是从监狱里寄出来的,被外公截住了。
他不知道“那个风车的事”是什么事。但他知道,能让他们犹豫这么久才决定让沈煜看到,一定不是什么轻飘飘的东西。
沈煜站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
顾川就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后来沈煜说:“走吧。”
顾川说:“去哪?”
沈煜说:“拳馆。”
顾川说:“今天还要挨打?”
沈煜说:“嗯。”
顾川说:“那我带上计数器。”
他们一起往拳馆走。
阳光很好。路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遛狗,有人在晒太阳。
沈煜走着走着,突然说:“他怎么想的。”
顾川愣了一下:“谁?”
沈煜说:“他。送这个来。”
顾川想了想,说:“你是说林昭,还是你爸?”
沈煜没说话。
顾川说:“林昭……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。但他既然送来了,可能就是觉得,你应该看到。”
沈煜说:“应该看到什么?”
顾川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沈煜沉默。
顾川又说:“也许他只是觉得,这是你的事,别人没资格替你决定。”
沈煜没接话。
他们继续走。
进了拳馆,沈煜戴上手套。
对面站着一个新人,不认识。
沈煜说:“你打。我不还手。”
新人愣了一下:“真的?”
沈煜点头。
第一拳打在他腹部。
他退了一步。站稳。
第二拳打在他脸上。
他的头偏了一下。
第三拳,第四拳——
拳头落下来的时候,他脑子里是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疼。
他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拳。他只知道计数器在响,一下一下,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顾川站在拳台边,一下一下按着计数器。
沈煜闭上眼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。山里。他五岁,还是六岁。那个男人——那时候还不是“那个男人”——用木头给他做了一个风车。
风车是彩色的,在院子里,风吹过来的时候转得很快。
他记得那个男人蹲下来,把风车递给他,说:“儿子,给你。”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久到他以为已经忘了。
后来那个男人变成了另一个人。酒瓶,铁锹,拳头。那些东西把风车砸碎了。
他不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还记得。
为什么要在监狱里写这样一封信。
为什么要让别人替他送来。
他也不知道林昭递出那张纸条的时候,在想什么。
他只知道那张纸条现在在他口袋里,折得很小,贴着他的身体。
一拳。
又一拳。
计数器还在响。
三十二。
三十三。
三十四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多久。
但他想,那个风车,其实早就散架了。
既然有人还记得,那他就再打一会儿。
打完了。他下台。
顾川递给他一瓶水,把计数器举到他面前。
“三十七拳。比昨天多两拳。”
沈煜接过来,仰头喝水。
顾川站在旁边,没走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那封信……你想聊的话,可以聊。”
沈煜没说话。
顾川又说:“不想聊就算了。我就是告诉你一声,我在这儿。”
沈煜看着他。
顾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摸了摸鼻子,说:“我是不是又说多了?”
沈煜说:“没有。”
顾川愣了一下。
沈煜把水瓶放下,说:“走吧。”
顾川说:“去哪?”
沈煜说:“吃饭。你请。”
顾川笑了。
“行。我请。”
他们走出拳馆。
外面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。天边有一点红。
沈煜走在前面,顾川跟在旁边。
走着走着,顾川突然说:“你今天少挨了一拳。”
沈煜说:“你不是说多两拳?”
顾川说:“那是我数错了。我刚才重新算了一下,其实少一拳。”
沈煜看着他。
顾川说:“真的。”
沈煜说:“你当我没看见?”
顾川愣了一下:“看见什么?”
沈煜说:“你每次按两下。”
顾川不说话了。
沈煜说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顾川摸摸鼻子,小声说:“这不是……给你加油嘛。”
沈煜没说话。
但他走路的步子,好像轻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