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川最近很忙。
忙着两头跑，忙着陪沈煜流汗，忙着帮沈月扎，忙着当那个试图照亮所有死角的太阳。
但他没忘了另一个人——林昭。
那天下午，他给林昭打电话。
“晚上有空吗？”
林昭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，甚至有些冷清：“什么事？”
顾川说：“出来喝酒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，久到顾川以为信号断了，林昭才低声应了一句：“好。”
晚上，小酒馆的灯光有些昏暗，恰好遮住了林昭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。
顾川点了两瓶啤酒，起开盖子自己先灌了一口。
林昭没动，他只是盯着面前晶莹剔透的玻璃杯，像是在观察某种复杂的物理现象，又像是单纯地在发呆。
顾川放下酒瓶：“你怎么了？”
林昭眼睫微动：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这表情，我从小看到大。”顾川指了指他的眉心，“你有事，而且是过不去的事。”
林昭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杯沿，半晌，吐出两个字：“我妈。”
顾川愣住了，酒劲儿都散了几分。
“她今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林昭自嘲地勾了勾唇角，“问我最近怎么样，叮嘱我天冷加衣，说家里炖了汤。我说还行，她说那就好，然后挂了。语气温柔得……像个从未离开过家的母亲。”
顾川等着他说下去。他知道，这种“温柔”对林昭来说，是某种无声的凌迟。
“每次她打电话，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林昭抬起头，眼神里满是荒芜，“因为全家人都知道她失忆了，她把那十一年在大山里的子删得净净。她不记得被拐卖的苦，不记得沈父，不记得那个叫沈煜的孩子……她只记得三岁前的我。”
林昭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，声音轻得像是一吹就散。
“她在电话里对我笑的时候，我总能想到沈煜。沈煜身上带着她最真实的创伤，可她看沈煜的眼神，却像在看一个弄脏了地毯的陌生人。甚至……她本不记得自己生过那个孩子。”
顾川没说话。他想起沈煜拳头上经年不愈的茧子，再看看林昭身上剪裁得体的衬衫。
这种错位，让林昭这个“既得利益者”几乎窒息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。”林昭闭上眼。
顾川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“你小时候，不是一直想要个弟弟吗？”
林昭睁开眼，看着他。
“你八岁那年跟我说，想要个弟弟陪你玩，省得林伯伯总把你关在书房里解题。现在有了，你又不高兴。”
林昭愣了一下。
那个久远的、充满孤独的愿望被翻出来时，竟带着些许苦涩。
“顾川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当哥。”林昭的声音很低，“我爸教我怎么解题，怎么研究熵增，怎么当一个绝对理性的精英。但他没教过我，当我的幸福是建立在亲弟弟被‘抹去’的基础上时，我该怎么去爱他。”
顾川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酒杯，碰了碰林昭那杯没动的酒。
“不知道怎么当，就慢慢学。”顾川说，“你先送咖啡，再送照片，下次送点别的。慢慢来，林昭，你也是那个三岁就被困在大宅子里等妈妈的人，你也没比沈煜好受多少。”
林昭看着他。
顾川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中二，只有一种发小间才懂的、沉甸甸的陪伴。
“再说了，”顾川把酒一饮而尽，“谁规定哥哥就一定得是完美的？你在他那个位置，还不一定比他撑得久。”
那晚林昭喝了很多。
他第一次卸下了“林教授”那层完美的外壳，说起母亲刚回来那几年，他在半夜听见她因为噩梦惊叫，却在第二天清晨看见她优雅地喝着红茶，坚称自己只是做了个关于珍珠耳环丢了的小梦。
“她忘得越净，我就越觉得自己像个小偷。”林昭握着酒杯，指节发白，“偷了她十四年的平静，偷了她另一个儿子的存在，偷了她本该有的恨。”
顾川没说话。他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“我好像一直困在那里。”林昭看着窗外，声音越来越低，“困在那个所有人都合谋说谎的十四岁。顾川，我找不到解。”
第二天，林昭去了拳馆。
他没有去找顾川，而是站在光线昏暗的门口，看着拳台上的沈煜。
沈煜打拳很凶。每一记重击都带着一股自毁的劲头，拳头砸在沙袋上的声音，闷得像是从腔里掏出来的。
后来沈煜看见他了。
隔着汗水蒸腾的空气，两个人对视着。
沈煜下台，随意抓起毛巾擦了擦脸，走过来时带着一身凛冽的热浪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？”
“路过。”林昭撒了个并不高明的谎。
沈煜没戳穿，只是冷淡地应了一声。他等着。
林昭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本旧得发黄的书，递了过去。
《小王子》。
沈煜接过来，翻开。扉页上有一行字，笔迹还带着少年时的稚嫩：
“给我自己。1997年。”
沈煜的手指顿住了。
那是母亲被拐走的第十二年。林昭十五岁。还在等她回来。
“我妈走的那年买的。”林昭看着那本旧书，眼神有些飘忽，“看了很多遍。书里说，重要的东西，用眼睛看不见。那时候我看不懂。我觉得她能回来就是最重要的。直到后来知道……她把最重要的东西丢在了山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是丢。是被人抢走的。”
沈煜看着他。
林昭第一次没有避开这道目光。
“这本书，我留了十六年。”林昭说，“每次想她的时候，就拿出来翻一翻。后来她回来了，我就不翻了。因为翻开它，就会想起那些等她的子，想起那个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来的自己。”
他看着沈煜。
“沈煜，有些东西，她看不见了，但它还在。”
他把书往前推了推。
“这本书，给你。”
沈煜没说话。
林昭转身走了。背影挺拔，却显得孤独。
沈煜站在原地，手指在那行字上反复摩挲。
“给我自己。1997年。”
那年林昭十五岁。母亲刚被拐走八年，他还在等。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，不知道她回来时是什么样子，不知道她会不会还记得自己。
他买了这本书。看了很多遍。
沈煜抬起头，看着拳馆门口的方向。
林昭已经走远了。
那天晚上，顾川问沈煜：“林昭给你送书了？”
沈煜低头看着床头的铁盒子，上面压着那本《小王子》。
“嗯。”他说，“他说重要的东西，眼睛看不见。”
顾川笑了，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他很少送人东西。尤其是他自己的‘解药’。”顾川说，“沈煜，在那座大宅子里，他也困了很久。只是他困的方式，和你不一样。”
沈煜没说话。
他翻开书，又看了一眼那行字。
“给我自己。1997年。”
他把书合上，放在铁盒子旁边。
那个铁盒子里，有沈月攒了八年的小汽车，有顾川送的计数器，有那封撕碎又粘好的信。
现在，又多了一本《小王子》。
沈煜看着那堆东西，想起林昭离开时的背影。
想起他那句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当哥”。想起他站在拳馆门口时，那种克制又破碎的眼神。
原来，他们都困在那个被母亲遗忘的、冰冷的夏天里。
只是他困在遗忘里，林昭困在记得里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。
沈煜在黑暗中闭上眼。
他想，也许他们可以一起走出来。
慢慢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