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川说到做到。
他真的每天都来。
周一、周三、周五下午,拳馆。周二、周四晚上,沈煜值班的医院楼下。周末……周末他直接出现在沈煜家门口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家?”
“你哥告诉我的。”
“……他来什么?”
“我问的。”
沈煜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顾川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:“买了早餐。豆浆油条。你吃不吃?”
沈煜看了一眼那袋东西。油条还是热的,豆浆还是烫的。
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热早餐了。
从13岁那年开始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。
顾川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:“不吃就扔。反正我买了。”
然后他转身就走了。
沈煜站在门口,看着那袋早餐,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。
第二天早上,他又来了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每天换一种:包子、煎饼、馄饨、粥。
沈煜从“不吃”到“随便”到“谢谢”。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顾川笑了:“你看,你也不是不会说人话。”
沈煜没理他。但那天,他把早餐吃完了。
后来他才知道,顾川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绕半个城市去买这些早餐。因为他问过沈煜喜欢吃什么,沈煜说“随便”,他就把所有“随便”都买了一遍。
再后来他才知道,顾川本没有问他哥。他是在拳馆外面蹲了三天,跟着沈煜回家的。
“你跟踪我?”
“不然呢?你又不说。”
沈煜看着他,第一次觉得这个人——可能脑子真的有问题。
但他没让他滚。
他甚至开始习惯每天早上的敲门声。习惯那袋热腾腾的早餐。习惯顾川放下东西就走、绝不多留一分钟的做派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。
也许只是因为,那些早餐,是热的。
四月的一个下午,沈煜在医院图书馆。
三楼,靠窗的位置。阳光照进来,有点暖。他翻开一本书,看了几页,看不进去。他把书放下,看着窗外。
后来他站起来,去书架那边找书。
就在他转过一个书架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二十六七岁,短发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风衣。她站在书架前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低头看。
她没有看见他。
他停住了脚步。
那个人——他认识。
不,他不认识。但他知道。
那张脸。那个轮廓。那双眼睛。
他见过。很久以前。在山村里。在那个男人打完人、喘着粗气的深夜,她曾偷偷塞给他半块冷掉的红薯。
她抬起头。
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时间停了。
她手里的书掉在地上。啪的一声。
她没有弯腰去捡。她就那么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她的眼睛红了,眼泪流下来,一滴一滴,落在地上。
他想走过去。但他动不了。
他想说话。但他发不出声音。
后来她低下头,弯腰捡起那本书。
她抱着那本书,转身走了。
没有说一句话。
没有叫他的名字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一排排书架后面。他没有追。
不是不想。是不敢。
他在那里站了很久。久到图书馆的管理员过来问他,同学,你没事吧?
他说,没事。
然后他走回原来的位置,坐下。阳光还在。窗外的人还在。一切都没有变。
但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她在这里。她看见他了。她哭了。
他不知道坐了多久。后来天黑了。图书馆关门了。他走出来,站在门口。
外面下雨了。他没带伞。他就站在雨里,一动不动。
手机响了。顾川的消息:
“今天没去拳馆?我白带了计数器!”
他看着那条消息,没回。
过了两分钟,又一条:
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他还是没回。
又过了两分钟,手机响了。不是消息,是电话。
他接起来。
“你在哪?”顾川的声音有点急。
他说:“医院。”
“医院哪儿?”
“图书馆门口。”
“等着。”
电话挂了。
二十分钟后,顾川出现在雨里。他浑身湿透了,头发贴在额头上,手里拿着一把伞,但没打开。他跑过来,把伞撑在沈煜头顶。
“你是不是有病?下雨不知道躲一下?”
沈煜看着他,没说话。
顾川看着他,愣了一下。然后把伞塞到他手里,自己站在雨里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沈煜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看见她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姐。”
顾川愣住了。
“她……她说什么了?”
“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也什么都没说。”
顾川站在雨里,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。
沈煜看着手里的伞,又看着他:“你先打伞。”
“我没事。你打。”
两个人就这样站着。一个在伞下,一个在雨里。谁也没动。
后来顾川说:“你想去找她吗?”
沈煜摇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顾川想了想,说:“那你需要什么?”
沈煜看着他。雨水打在他脸上,但他好像一点都不在意。他就在那里,站在雨里,等着他回答。
沈煜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顾川点头。然后他走过来,把伞往沈煜那边推了推,自己站进去一点。
“那我陪你站着。”
他们就这样站在雨里,看着路灯下的雨丝。谁也没说话。
很久以后,沈煜开口。
“她哭了。”
顾川转头看他。
“她看见我的时候,哭了。”
顾川没说话。
沈煜看着远处的路灯,声音很轻:“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。是恨我?是想我?还是……她不知道该怎么对我?”
顾川想了想,说:“也许都有。也许她只是……太多年没见你了。”
沈煜没有回答。
雨慢慢小了。后来停了。
他们还是站在那里。
后来顾川说:“饿不饿?去吃夜宵?”
沈煜说:“不饿。”
顾川说:“那我饿了。你陪我。”
沈煜看着他,第一次没有拒绝。
他们去了医院旁边的一家面馆。凌晨一点,面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顾川要了两碗面。沈煜不吃,他就自己吃。
吃着吃着,他说:“你知道吗,我找了我姐八年。”
沈煜抬头看他。
“没有,我瞎说的。我没有姐。”
沈煜:“……”
顾川笑了一下:“但我如果有个姐,我一定会去找她。不管她认不认我,我都要让她知道,我还记得她。”
沈煜看着他。
顾川把面吃完,放下筷子:“你别急。她既然在这里,就还会出现。下次你不想说话,我帮你说。”
沈煜愣了一下:“你帮我说什么?”
顾川想了想,说:“就说,你弟挺好的,就是话少。你多担待。”
沈煜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,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。
后来他说:“你管得真多。”
顾川笑了:“那是。我是你专属管家,服务范围包括但不限于:挨打计数、送早餐、陪淋雨、帮忙认姐。”
沈煜没说话。
但那天晚上,他回到宿舍,躺在床上,想了很久。
他想的是她那双眼睛。红的,湿的,看着他。一句话都没说。但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第二天,他没有去拳馆。他去了图书馆。
还是那个位置。还是那扇窗。还是那些书架。他坐在那里,一直坐到天黑。
她没有来。
第三天,他又去了。
她还是没有来。
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。
她一直没有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去。也许只是想确认,那天不是一场梦。也许只是想,再见到她一次。哪怕还是一句话不说。哪怕只是擦肩而过。
顾川没有问。他还是每天来,送早餐,发消息,在拳馆旁边按计数器。
有一天,顾川说:“你这两天去图书馆了?”
沈煜点头。
“找她?”
“嗯。”
“没找到?”
“嗯。”
顾川想了想,说:“那换个地方。”
沈煜看他。
“她是学法律的吧?法学院也在旁边。”
沈煜愣住了。
他不知道她在哪个学院。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。他只知道,她是姐姐。
顾川看着他的表情,叹了口气:“你是不是连她名字都不知道?”
沈煜沉默。
顾川又叹了口气:“行吧。我去帮你打听。”
沈煜说:“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不想见我。”
顾川愣了一下。
沈煜看着远处,声音很轻:“她如果想来,早就来了。”
顾川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也许不是不想。是不敢。就像你一样。”
沈煜转头看他。
顾川说:“你们俩,可能都在等对方先开口。”
那天晚上,沈煜收到一条消息。
陌生的号码。只有一句话:
“你过得还好吗?”
他看着那行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知道是谁。
他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回:
“还行。”
过了很久,那边回:
“那就好。”
他看着那两个字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他想问,你在哪?这些年你去哪了?你还记得我吗?
但他只回了一句:
“你呢?”
那边很久没有回复。
久到他以为不会再有消息了。
然后手机亮了。
不是一句话。是很多句。一句一句,像憋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我在这个城市三年了。”
“打过很多工。服务员,收银员,促销员。”
“攒够了钱,就考了一次。没考上。再攒,再考。”
“今年终于考上了。法学院。”
“我知道你在这里。我知道你在医学院。我查了很久才查到。”
“我不敢找你。”
“今天不是故意的。我不知道你会来图书馆。”
沈煜看着那些消息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三年。打工。考了两次。终于考上。
他想起她18岁逃出来那天。沈国强在后面拎着铁锹追。她跳上拉煤的卡车,满身煤灰,对着他喊:“沈煜,等我当了律师,我回来接你!”
那时候他9岁。
现在他21岁。她26岁。
八年。
他不知道这八年她是怎么过来的。他不知道她睡过多少地方。他不知道她攒了多久才能坐进教室里。
他只知道,她还在。她还记得。她还在往那个方向走。
他握着手机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回:
“你考上了。你做到了。”
那边过了很久,回:
“还没做到。还没毕业。还没当上律师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眼眶突然有点酸。
他又回:
“快了。”
那边没有再回。
但他知道,她在看。
他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今天的月亮,和那天的一样亮。
他知道,她还记得。
她记得小时候的梦想。她记得他。她记得他们是一起从那个家里逃出来的。
只是他们都不知道,该怎么开口。
但没关系。
她在这里。
他在这里。
他们还有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