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虚中离开东京城的第十天,进入了西夏境内。
说是境内,其实是一片三不管地带。西夏国力衰微,早就不复李元昊时期的强盛,对边境的控制形同虚设。草原上到处是流窜的马匪,还有从金国逃出来的乱兵,人越货,无恶不作。
商队扮得很好。
一百精兵扮成脚夫和伙计,宇文虚中扮成掌柜,带着几车丝绸茶叶,不紧不慢地往西走。
可扮得再好,也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。
这天傍晚,商队在一条河边扎营。
宇文虚中正坐在火堆旁烤火,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他抬头一看,脸色就变了。
至少二百骑,从四面八方围过来,马背上的人手里都提着刀,月光下明晃晃的一片。
马匪。
“掌柜的,别慌。”身边的护卫首领低声说,“让兄弟们护着你,往林子里撤。”
宇文虚中摇摇头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话音刚落,马匪已经冲到跟前。
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,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,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,满脸横肉。
“哈哈哈!老子等了三天,总算等来一头肥羊!”
他打量着商队的车辆,眼睛发光。
“丝绸,茶叶,还有这么多驮马——兄弟们,发财了!”
马匪们齐声欢呼。
宇文虚中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这位好汉,在下是东京的商人,路过宝地,愿奉上一半货物,换一条生路。”
独眼大汉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。
“一半?你当老子是要饭的?”
他笑容一收,冷声道:“全留下,人,滚蛋。”
宇文虚中心头一沉。
这些马匪,胃口不小。
可他们只有一百人,对方至少二百,硬拼不是对手。
他正犹豫间,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呼啸声。
那声音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马匪们脸色齐变。
“是狼群!”
“不对,不是狼——是人!”
话音未落,黑暗中忽然出一队人马。
人马不多,只有五六十骑,可个个骑术精湛,冲进马匪群里,左冲右突,如入无人之境。
为首的是个年轻人,身穿皮袍,头戴毡帽,手里一柄弯刀,刀光闪过,就有马匪。
独眼大汉又惊又怒,挥刀迎上去。
只一合,就被那年轻人一刀砍下马来。
“撤!快撤!”
剩下的马匪一哄而散,消失在夜色中。
宇文虚中站在原地,看着那年轻人策马过来,翻身下马。
月光下,那年轻人的脸很年轻,最多二十出头,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。
“阁下是……”
年轻人抱拳道:“在下耶律楚材,辽国宗室,奉大汗之命,前来迎接大宋使者。”
宇文虚中愣住了。
耶律楚材?
这个名字,他在东京时就听说过。据说是辽国名将耶律履的儿子,自幼聪慧过人,精通汉文、契丹文、回鹘文,是个难得的人才。
可他不是应该在耶律大石身边吗?
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疑惑,耶律楚材笑道:“大汗早就得到消息,知道大宋会派人来。特命在下在此等候。”
宇文虚中心头一震。
耶律大石,果然不简单。
“多谢相救。”他拱手道,“不知大汗现在何处?”
耶律楚材望向西方,缓缓道:“大汗在叶密立,等阁下已经等了很久了。”
叶密立。
西辽的临时都城,位于额敏河畔,离这里还有一千多里。
宇文虚中深吸一口气,翻身上马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
十天后,叶密立。
这是一座简陋的城池,城墙是土夯的,城里是低矮的土房,可街上人来人往,各族商人云集,热闹非凡。
耶律楚材带着宇文虚中穿过街道,来到城中心的一座大帐前。
“大汗就在里面,阁下请。”
宇文虚中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气,掀开帐帘。
帐内,一个中年男子盘膝坐在主位,身穿辽国传统的皮袍,头戴金冠,面容清瘦,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。
正是耶律大石。
西辽的开国君主,辽国最后的希望。
宇文虚中跪下行礼:“大宋使者宇文虚中,拜见大汗。”
耶律大石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目光,像刀子一样,仿佛要把他看穿。
良久,耶律大石忽然笑了。
“宇文虚中,我知道你。”
宇文虚中一愣。
耶律大石缓缓道:“当年宋金海上之盟,你是参与者之一。金人背信弃义,你们大宋,也吃了不少苦头。”
宇文虚中沉默片刻,道:“大汗说得是。金人豺狼成性,不可信。”
“那你们大宋呢?”耶律大石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,“你们就可信吗?”
帐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。
宇文虚中却不慌不忙,从怀里取出赵桓的亲笔信,双手呈上。
“大汗看过此信,自然明白。”
耶律大石接过信,展开细看。
信不长,只有几百字,却字字千钧。
“……金虏背盟,灭我兄弟之邦,其罪一也;屡犯中原,屠戮百姓,其罪二也;狼子野心,欲吞天下,其罪三也。今大宋与西辽,同受其害,理应联手,共抗强虏。事成之后,燕云归宋,辽地归辽,永为兄弟,互不侵犯……”
耶律大石看完,沉默良久。
“这个赵桓,就是你大宋的新皇帝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听说,他胆小如鼠,在金营里跪着求饶?”
宇文虚中摇头道:“那是过去的事。现在的官家,亲自守城,身先士卒,与从前判若两人。”
耶律大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“判若两人?”
他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宇文虚中面前。
“宇文虚中,我可以答应你,与你们大宋结盟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宇文虚中心头一喜:“大汗请讲。”
耶律大石一字一顿:“我要见你们那个皇帝,亲自见。”
宇文虚中愣住了。
见官家?
这……
耶律大石看出他的犹豫,淡淡道:“你不必担心,我不会害他。我只是想亲眼看看,一个能在金营里跪着求饶的人,是怎么变成敢跟金人硬碰硬的狠角色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“说不定,我和他,是同一类人。”
宇文虚中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。
“此事,臣需请示官家。”
耶律大石点点头。
“不急。你先在这里住下,慢慢等。”
他转身走回主位,端起酒杯。
“来人,设宴,款待大宋使者。”
宇文虚中松了口气,跟着坐下。
帐外,夕阳西下,染红了半边天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东京城里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