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军退去的当夜,东京城下了一场大雪。
雪很大,大到能掩埋血迹,能覆盖尸体,却掩不住城头巷尾弥漫的血腥气。
赵桓没有回宫。
他让人在城北缺口附近找了间民房,简单包扎了伤口,就召集众将议事。
种师道、王宗濋、孙傅、秦桧,还有几个城防司的将领,挤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,围着火盆,个个满脸疲惫,却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赵桓坐在主位,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可那双眼睛,还是亮得惊人。
“今天战损多少?”
王宗濋硬着头皮道:“回陛下,禁军战死一千三百余人,重伤八百余,轻伤不计其数。种家军……种家军战死两百余人,重伤过半。”
赵桓沉默片刻,又问:“金军呢?”
“粗略估算,至少战死三千以上。”
三千对一千三。
表面上看,是胜了。
可赵桓知道,这场胜仗,代价太大了。
禁军总共才三万能战的,一天就损失了二千多。照这个速度打下去,最多十天,禁军就拼光了。
而金军号称十万,就算损失三千,也只是皮毛。
更重要的是,城北的缺口。
那段坍塌的城墙,虽然在百姓的帮助下用沙袋木栅临时堵住了,可那终究不是城墙。金军明天再来,还是猛攻缺口。到时候,拿什么守?
“陛下。”种师道忽然开口,“臣有一策。”
赵桓眼睛一亮:“老将军请讲。”
种师道走到简陋的沙盘前,指着城北的位置:“今天金军猛攻缺口,是因为他们知道那里是咱们的软肋。明天他们还会来,而且会来得更猛。”
“那咱们就在缺口后面,再筑一道墙。”种师道的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道弧线,“用瓮城之法,在缺口内里筑一道半月形的矮墙,墙后挖陷马坑,布铁蒺藜。金军冲进来,先过陷马坑,再过铁蒺藜,最后还要翻墙。等他们翻墙的时候,咱们的弓弩手就站在墙后,一箭一个。”
赵桓眼睛一亮。
这是古代版的“层层阻击”。
金军骑兵再强,也冲不过陷马坑和铁蒺藜。等他们下了马,成了步兵,再翻墙,就是活靶子。
“好!就这么办!”赵桓当机立断,“王宗濋,连夜组织民夫,在缺口后面筑墙挖坑。天亮之前,必须完成!”
王宗濋领命而去。
种师道又道:“陛下,还有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臣在城头观战,发现金军的骑兵虽强,却有一个致命弱点。”
赵桓心头一动:“什么弱点?”
“马。”种师道沉声道,“金人的马,大多是草原马,耐寒耐苦,却不耐惊吓。今咱们在城头放箭,那些马听到弓弦声,就有些不安。若是有办法能让它们受惊……”
赵桓脑海中灵光一闪。
“鼓!”
他猛地站起来,牵动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,却顾不上这些。
“敲鼓!金人攻城时,咱们在城头架大鼓,使劲敲!马怕巨响,一受惊,骑兵就废了!”
种师道一愣,随即大喜:“陛下英明!”
秦桧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。
这个皇帝,怎么什么都懂?
他不是从小在宫里长大的吗?怎么会知道马怕巨响?怎么会知道陷马坑、铁蒺藜这些军务?
他偷偷看了一眼赵桓,却正对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秦桧心头一寒,连忙低下头去。
散会后,众人各自去忙。
赵桓一个人坐在屋里,望着窗外的雪,眉头紧锁。
今天的仗,虽然守住了,可他心里清楚,这远远不够。
金军今天只是试探性进攻。明天、后天,才是真正的血战。
而城里……
他想起今天缺口处那水般涌来的百姓,心头微微一暖。
可他也知道,这些百姓,不是军队。他们能帮忙守一天、两天,却不可能一直守下去。
必须想办法,尽快削弱金军的战斗力。
怎么削弱?
赵桓脑海中飞快地转着念头。
忽然,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。
斩首行动。
特种作战的核心战术之一。
金军虽然人多势众,可真正指挥作战的,就那么几个人:完颜宗翰、完颜宗弼、完颜希尹……
如果能掉其中一个,哪怕只是重伤,也能让金军指挥系统大乱。
可问题是,怎么?
金军大营戒备森严,别说刺,就是靠近都难。
除非……
赵桓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箱上。
那是今天从梁忠的庄园里抄出来的战利品之一。里面装着几套金军的盔甲和腰牌,原本是梁忠的手下私藏的,准备金人进城时冒充金兵保命用。
现在,这些东西,也许能派上更大的用场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亲兵推门而入。
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赵桓压低声音,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。
亲兵脸色一变,扑通跪下:“陛下!万万不可!您是万金之躯,怎么能……”
“这是军令。”赵桓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“你去把种师道叫来。记住,此事绝密,不许对任何人提起。”
亲兵犹豫片刻,终于咬牙领命而去。
片刻后,种师道匆匆赶来。
“陛下,深夜召臣,有何急事?”
赵桓看着他,缓缓开口。
“老将军,朕想跟你借几个人。”
一个时辰后。
雪越下越大。
金军大营外,十几个人影在雪地里匍匐前进。
他们穿着金军的盔甲,腰间挂着金军的腰牌,脸上涂满了泥巴和雪水,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,正是种师道的亲兵队长——种烈。
他是种家军中最悍勇的斥候,在西北边境摸爬滚打了二十年,过的西夏人不下一百。
可今夜这个任务,还是让他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不是怕死。
是怕完不成任务。
出发前,老种经略相公把他叫到跟前,只说了一句话:“烈儿,官家的命,就交给你了。”
官家……
种烈想起那个浑身是血、却始终站在最前面的年轻皇帝,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这官家,跟以前那些当官的,不一样。
就冲这个,他种烈这条命,豁出去了。
“头儿,前面是金狗的哨卡。”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。
种烈回过神来,眯着眼睛朝前看去。
果然,五十步外,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金兵围着火堆烤火。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拔出腰间的刀。
“绕过去。”
十几个人影继续在雪地里蠕动,像一群无声的幽灵。
金军大营,中军帐。
完颜宗翰还没有睡。
他坐在帅案前,盯着面前的舆图,眉头紧锁。
今天的攻城,让他意识到一件事:那个南朝皇帝,真的变了。
以前那个在延和殿里瑟瑟发抖的软骨头,今天居然敢站在城头亲自督战。城破的时候,他没有跑,反而冲上去堵缺口。
这不是同一个人。
绝对不可能是同一个人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亲兵进来。
“去请二太子。”
亲兵一愣:“元帅,现在已经是子时了……”
“去请。”完颜宗翰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片刻后,完颜宗望掀开帐帘走进来,身上还带着雪花。
“大哥,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我问你。”完颜宗翰盯着他的眼睛,“那天晚上,你见赵桓的时候,他是什么样子?”
完颜宗望微微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说。”
完颜宗望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他了萧庆的亲兵,着萧庆来见我。我见他时,他身上有血,眼神很冷,不像个皇帝,倒像个……”
“像个什么?”
“像个过人的兵。”
帐内陷入沉默。
良久,完颜宗翰缓缓道:“斡离不,你闯大祸了。”
完颜宗望没有反驳。
他知道大哥说得对。
如果赵桓真的变了,变成一个有胆有谋的狠人,那放他回去,就是放虎归山。
“明天。”完颜宗翰一字一顿,“明天我亲自督战,不惜一切代价,攻破东京城。生擒赵桓,当众处斩,以绝后患。”
话音未落,帐外忽然传来一阵乱。
“有刺客!”
“保护元帅!”
喊声四起。
完颜宗翰猛地站起,拔刀在手。
帐帘掀开,十几个浑身是血的金兵冲进来。
“元帅!有人混进大营,往这边来了!”
完颜宗翰脸色一变,正要开口,就听“嗖”的一声。
一支箭矢破帐而入,正中他的肩膀!
“大哥!”完颜宗望大惊失色。
完颜宗翰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。
帐外,声震天。
种烈一刀砍翻一个金兵,抬头望去,中军帐就在五十步外。
可金兵太多了,像水一样涌来,本冲不过去。
“头儿!撤吧!再不撤就来不及了!”
种烈咬牙,狠狠一跺脚。
“撤!”
十几个人影再次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,金军大营已经乱成一锅粥。
“抓刺客!”
“元帅遇刺了!”
“快追!”
可雪太大,夜太黑,追兵追出几里地,连个鬼影都没找到。
东京城,北门。
种烈带着仅剩的七个兄弟,踉跄着走到城下。
“开门!我是种烈!快开门!”
城头上一阵动,片刻后,城门开了一道缝。
种烈跌跌撞撞冲进去,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“种烈!”种师道的声音传来,“得手了没有?”
种烈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血牙。
“射中了一箭。不知道是死是活。”
种师道眼睛一亮,随即又沉下脸:“糊涂!射一箭有什么用?要确认死才行!”
种烈苦着脸:“相公,金狗太多了,实在冲不过去……”
种师道还要再骂,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“够了。”
赵桓披着大氅,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他看着种烈,忽然笑了。
“辛苦了。能活着回来,就是好样的。”
种烈一愣,随即扑通跪下。
“官家!末将无能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赵桓扶起他,“射中一箭,足够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金营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完颜宗翰中箭,无论死不死,明天金军的攻势,都会乱。”
“只要他们乱了,咱们就有机会。”
雪还在下。
金营的乱,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时,消息传来:完颜宗翰中箭,虽然没有性命之忧,却需要静养。
暂时代替指挥的,是完颜宗弼。
赵桓听到这个消息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斩首行动,虽然没有成功,却达到了目的。
金军的指挥系统,乱了。
接下来,就看他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