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康二年正月十二,夜。
风像刀子一样从门缝里灌进来,赵桓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。
不对。
这不是他熟悉的战场硝烟,也不是医疗舱的消毒水味。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的臭、皮革的酸腐,还有一股子驱之不散的血腥气。他下意识想动,却发现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,整个人蜷缩在一堆发霉的草上。
“目标已击毙,重复,目标已击毙……请求撤离……”
这是他在这个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境外反恐,深入虎,为掩护战友撤离,他引随身携带的炸药。堂堂“夜鹰”特种大队营长,二十三岁提,二十九岁成为全军区最年轻的少壮派指挥官,就这么跟一群恐怖分子同归于尽了?
可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?
赵桓咬紧后槽牙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:朱红色的宫墙、跪了满地的朝臣、一个与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在延和殿里瑟瑟发抖、大雪中赤足背负降表走向金营……还有那耻辱到极点的两个字——“牵羊礼”。
宋钦宗,赵桓。
他居然成了宋钦宗赵桓!
那个在靖康之变中被金人掳走,最终客死五国城的亡国之君!那个历史上被嘲笑了八百多年的窝囊皇帝!
“。”
赵桓——不,从现在起,他就是赵桓——忍不住骂出了一句二十一世纪的国骂。
信息在脑海里飞速整合:靖康二年正月,金军第二次包围汴京,他这个怂包皇帝听信了妖人郭京的鬼话,以为有什么“六甲神兵”能退敌,结果城门大开,金兵长驱直入。而他本人,在第一次侥幸回城后,第二次又被金人召入大营,美其名曰“和谈”,实际上就是来自投罗网。
门外传来金兵的大笑声,隔着门板都能闻到那股马子酒的酸臭味。
“南蛮子的皇帝,比娘们儿还软!哈哈哈……”
“听说昨儿个又哭了?磕头倒是挺利索!”
“粘罕帅说了,等金银凑齐,就把这些南蛮子都押回上京,让咱们大金的爷们都瞧瞧,这就是南朝的天子!”
笑声更加放肆。
赵桓的拳头慢慢攥紧。指甲刺入掌心,疼痛让他彻底清醒。
历史上,赵桓这次入营就再也没能回去。他和老爹徽宗被废为庶人,连同后妃、宗室、工匠三千余人,被押解北上。沿途受尽凌辱,皇后朱琏不堪受辱投水自尽,而他自己,在冰天雪地里像牲口一样被牵着走,最后死在五国城,连葬在哪都没人知道。
那是中原文明史上最黑暗的一页。
而他,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军人,一个手里沾过敌人鲜血的特种兵,要躺在这里认命?
赵桓深吸一口气,缓缓坐直身体。
绳子勒得很紧,是标准的“猪蹄扣”,越挣扎越紧。但对一个特种兵来说,这种捆绑方式简直是小儿科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,让骨骼错位产生缝隙,仅仅用了十几秒,右手就脱离了绳套。
门外的金兵还在喝酒。
赵桓没有急着动。他闭上眼睛,开始回忆这间屋子的结构——刚才那些碎片化的记忆里有。这是金军大营后方的一间民房,原本是个富户的柴房,窗户被木条钉死,只有一扇门。门外至少有两个看守,再往外,应该还有巡逻队。
硬冲是找死。他现在这副身体——他低头看了眼自己——麻秆似的,手无缚鸡之力,估计跑不出五十步就得喘成狗。
那就只能玩脑子了。
赵桓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破旧的陶罐上。
一刻钟后。
“嘭——哗啦!”
巨大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“怎么回事?!”门外的金兵猛地站起来,推开房门。
借着昏暗的火光,他们看见那个软弱的南朝皇帝倒在墙角,额头上有血,身边是碎了一地的陶片。人蜷缩着,一动不动。
“这……这南蛮子撞墙了?”
“快去禀报!萧大人说了,这皇帝要是死了,咱们都得陪葬!”
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远去。
剩下的那个金兵小心翼翼地凑近,蹲下身想探探赵桓的鼻息。
就在他弯腰的瞬间,原本“昏迷”的赵桓猛地睁眼。
右手的陶片快如闪电,划过金兵的咽喉!
噗——
热血喷涌。金兵瞪大眼睛,双手死死捂住脖子,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气声。赵桓没有丝毫犹豫,顺势起身,借着对方倒地的力道卸掉冲击,同时已经拔出了对方腰间的弯刀。
整个过程,净利落,不超过三秒。
他看着地上抽搐的金兵,眼神平静如水。
“下辈子投胎,别来中原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“怎么回事?那南蛮子死了没……”
门被推开。
迎接来人的,是一道雪亮的刀光。
萧庆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。
作为大金元帅左监军完颜宗翰麾下的谋士,他本该在温暖的毡帐里搂着抢来的女人睡觉,却偏偏被派来看守这个废物皇帝。看守就看守吧,大半夜的还要闹自。
等他带着亲兵赶到柴房时,看到的场景让他头皮发麻。
门口倒着两个金兵,血淌了一地。房门大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
“追!给我追!他跑不远!”萧庆几乎是尖叫出声。
可就在这时,一个冰凉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。
“跑?我为什么要跑?”
萧庆浑身一僵。他缓缓回头,就见那个本该在手心里捏着的南朝皇帝,正站在阴影里,手里握着刀,刀尖上还滴着血。
不对。
这不对!
萧庆见过赵桓三次。每一次,这个年轻皇帝都是面色惨白、眼神躲闪、说话都不利索的样子。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,腰背挺直得像一把出鞘的军刺,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,哪还有半点懦弱之态?
“你……你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什么?”赵桓往前踏了一步。
萧庆身边的亲兵想动,却被赵桓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像是在看死人。这些惯了人的金兵太熟悉这种眼神了——那是过人、见过血、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。
“让完颜宗望来见我。”赵桓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你一个阶下囚,有什么资格见二太子!”萧庆强撑着道。
赵桓笑了。
他笑得很轻,却让萧庆后脊梁发寒。
下一秒,赵桓动了。
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,只看见刀光一闪,萧庆身边的亲兵就倒下去一个——咽喉处血如泉涌。
“现在呢?”赵桓甩了甩刀上的血,“有资格了吗?”
萧庆的腿开始发抖。
他终于意识到,眼前这个人,本不是他能对付的。
“我……我这就去禀报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火把如龙,马蹄声震天。一队金兵精锐疾驰而至,为首的正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次子、大金二太子——完颜宗望。
完颜宗望勒马停住,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桓。
火光映照下,他看清了这个南朝皇帝的样子。满身血污,衣衫破烂,额头上还有撞伤,可站在那里,就像一棵钉子钉进了地里。
有趣。
完颜宗望翻身下马,走到近前,上下打量着赵桓:“都说南朝皇帝是个软骨头,现在看来,倒有几分意思。”
赵桓也在打量他。历史上的完颜宗望,金军名将,却也是金国上层少数主张对宋怀柔的人。后来赵桓被俘北上,也正是他一路照看,才没让这个废物皇帝死在半路。
这是个聪明人。
赵桓把刀往地上一,刀身颤动,嗡嗡作响。
“二太子,我想跟你谈笔生意。”
完颜宗望眉毛一挑:“哦?你一个阶下囚,有什么资格跟我谈生意?”
“就凭……”赵桓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这里面装的东西,能让二太子在这场灭宋之战里,拿到比金银财宝更值钱的玩意儿。”
完颜宗望眼神微眯。
旁边的金将已经按捺不住:“大胆!给我拿下……”
“退下。”完颜宗望抬手制止,盯着赵桓的眼睛,良久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来人,备帐,上酒。”
“我要跟这位大宋官家,好好聊聊。”
那一刻,萧庆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。
他怎么也想不明白,为什么前一刻还是阶下囚的南朝皇帝,后一刻竟然能跟二太子平起平坐。
他更想不明白的是,那个眼神。
那个南朝皇帝经过他身边时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里没有仇恨,没有怨毒,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漠然。
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赵桓确实在看他。
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上,就是这个萧庆,在金军北撤途中百般折辱宋俘,朱皇后就是被他的人得投水自尽。
这一世,他活不过今晚。
金军大营,中军帐。
完颜宗望盘膝坐在主位,面前的矮几上摆着羊肉和马酒。赵桓被带进来时,帐内还有几名金将,看向他的眼神或鄙夷、或好奇、或毫不掩饰的意。
“坐。”完颜宗望指了指下首的位置。
赵桓没有客气,一屁股坐下去,却对面前的酒食视若无睹。
“怎么,怕我下毒?”完颜宗望笑道。
“二太子要我,用不着这么麻烦。”赵桓淡淡道,“我只是在想,该怎么跟二太子开口。”
完颜宗望端起酒碗,喝了一大口:“那就从你为什么要萧庆开始说。那是我大哥的人,你动了他,我不好交代。”
“因为我不想跟一个奴才说话。”赵桓直视完颜宗望的眼睛,“我要见的人是你。”
完颜宗望没有说话,等着下文。
赵桓深吸一口气,知道接下来这段话,将决定他的生死。
“二太子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金国此次南下,打的是什么旗号?”
“伐宋。”
“伐宋之后呢?”赵桓追问,“是灭宋,还是和宋?”
完颜宗望眉头微皱,没有回答。
赵桓却替他说了出来:“金国朝堂上,现在分两派。一派以粘罕为首,主张彻底灭宋,把中原变成大金的牧场;另一派以二太子为首,主张以战迫和,让宋朝成为金国的属国,年年纳贡,岁岁来朝。”
完颜宗望的脸色变了。
这些话,是他和大哥完颜宗、四弟完颜宗弼私下商议的内容,怎么会从一个南朝皇帝嘴里说出来?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怎么知道不重要。”赵桓向前倾了倾身子,“重要的是,二太子,你的想法,是错的。”
帐内气氛陡然一紧。
“大胆!”
一名金将已经拔刀。
完颜宗望却抬手制止,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桓:“继续说。”
“二太子主张和宋,是因为你觉得金国虽然能打赢战争,却吞不下宋朝这么大的地盘。中原太大了,太多了,金人太少,一旦陷入泥潭,早晚会被拖死。所以最好的办法,是留着宋朝当傀儡,替金国收刮民脂民膏。”
赵桓一字一顿:“可二太子想过没有,等你带着金银财宝回了上京,这些,会甘心吗?”
“敢反抗就!”那金将怒道。
“得完吗?”赵桓冷笑,“中原有万万人口,你一千,还有一万;一万,还有十万。你把宋朝的朝廷搬空了,把皇帝抓走了,可那些士绅豪强还在,那些读书人还在,那些手里有刀有枪的地方武装还在。你今天扶植一个傀儡,明天就有人起兵反抗;你今年收刮了粮食,明年就有人放火烧了你的粮仓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到最后几乎是在吼:“二太子,你要的到底是金银,还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?”
完颜宗望沉默了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那你呢?你这个皇帝,又能如何?你现在是阶下囚,东京城在我大金铁骑包围之下,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话?”
赵桓等的就是这句。
他站起身,走到帐中,直视完颜宗望的眼睛。
“二太子,如果我说,我能让东京城在三天之内凑出你要的金银,同时还能让你的人毫发无损地进城接管防务呢?”
满帐皆惊。
完颜宗望腾地站起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回去。”赵桓一字一顿,“以宋朝皇帝的身份,回到东京城。然后我亲自下令,开城,纳贡,犒军。”
“你疯了?”完颜宗望匪夷所思地看着他,“你既然逃出去,还会回来?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赵桓笑了,“可二太子,你仔细想想。我回去之后,如果我反悔了,你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攻城,里应外合,东京城旦夕可破;可如果我履行诺言,你兵不血刃拿下东京,抓了我爹——太上皇,还有满朝文武,那时候,宋朝的江山,不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吗?”
完颜宗望眼中精光闪烁。
他在盘算。
这确实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。赵桓回去,就算反悔,也不可能在几天之内组织起有效的抵抗。东京城的虚实金军早已摸透,只要赵桓敢耍花样,金军随时可以破城。到那时候,责任就全在赵桓身上,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废了这个皇帝,扶植另一个傀儡。
而如果赵桓真的履行诺言……
完颜宗望看向赵桓,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。
“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两个人。”赵桓伸出两手指,“第一,从现在起,到交割完成,金军不得再劫掠周边,不得再害平民。”
“可。”
“第二,我要带一个人走。”
“谁?”
“完颜凌霜。”
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完颜宗望的表情精彩极了。
完颜凌霜,金国宗女,完颜宗翰的亲侄女,也是他完颜宗望的远房表妹。三天前刚随军抵达,据说是因为在家里犯了事,被送到军前“历练”。
这个女人,在历史上默默无闻,却有一个特殊的身份——她是金兀术的未婚妻。
赵桓要她,就是要一道符。有她在手,完颜宗翰就算想他,也得掂量掂量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完颜宗望的声音有些冷。
“二太子可以拒绝。”赵桓无所谓地耸耸肩,“那咱们就一拍两散。我现在就死在这儿,你什么都得不到。”
完颜宗望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帐内气氛几乎凝固。
终于,完颜宗望忽然笑了,笑声越来越大。
“好,好,好!”他连说三个好,“来人,去请凌霜姑娘。就说……就说二太子给她找了个好去处。”
他转向赵桓,目光复杂。
“赵桓,我记住你了。不管你是真疯还是装傻,这一局,我赌了。但我也提醒你——如果你敢耍花样,我保证,东京城,鸡犬不留。”
赵桓点点头,平静得不像个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。
“成交。”
一个时辰后。
金营边缘,火把通明。
完颜宗望亲自送行。他的身边,站着一个身穿胡服、面若冰霜的年轻女子——完颜凌霜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刀子,看向赵桓时满是厌恶和意。
“南朝狗皇帝,我早晚了你。”她冷冷道。
赵桓却仿佛没听见,只是冲完颜宗望拱了拱手:“二太子,后会有期。”
说完,他翻身上马,一拉缰绳,单人独骑,冲入夜色之中。
身后,是金营震天的号角。
前方,是即将破晓的东京城。
完颜凌霜被迫跟上,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大营的方向,又看向前面那个脊背挺直的男人,眼中满是复杂。
而在金营中军帐外,完颜宗望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,喃喃道:
“传令下去,暂停攻城,等三天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这个赵桓,到底是真的疯了,还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。
“还是这八百年来,终于又出了一个真正的狠人。”
夜色如墨。
马蹄声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