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康二年正月十三,卯时。
天刚蒙蒙亮,金军的号角就响彻云霄。
赵桓站在城头,望着远处黑压压的军阵,手心微微出汗。
来了。
金军的阵型极其严整。骑兵列于两翼,步兵居中,阵前是密密麻麻的云梯、冲车、投石机。完颜宗翰在中军大纛下亲自督战,左右是完颜宗弼等金军名将。
这一战,他是势在必得。
城头上,宋军将士握紧武器,紧张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军。
赵桓深吸一口气,缓缓举起右手。
“弩手准备!”
五百名弩手齐刷刷举起手中的弩机,瞄准城下。
金军开始移动。
最先冲出来的是骑兵,呼啸着向城墙两侧包抄。他们的任务是压制城头的弓箭手,掩护步兵攻城。
紧接着,步兵阵型开始推进。最前面的是盾牌手,举着巨大的木盾,遮挡城头的箭矢。后面跟着云梯手,抬着长长的云梯,准备架墙。
再后面,是投石机。
巨大的石块呼啸着飞向城头,砸在城墙上轰然作响。
“轰!”
一块石头砸在赵桓身边不远处的墙垛上,碎石飞溅,打得他脸上生疼。
他没有躲,甚至没有动一下。
他只是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金军,在心中默默计算距离。
三百步。
两百五十步。
两百步。
“放!”
赵桓猛地挥下右手。
五百支弩箭呼啸而出,如同暴雨般倾泻在金军阵中!
噗噗噗——
盾牌挡不住弩箭的穿透力,数十名金军盾牌手应声倒地。
可金军的阵型没有乱。后面的盾牌手立刻补上,继续推进。
“装箭!放!”
第二轮弩箭再次射出。
又是一批金兵倒下。
可他们距离城墙,已经不到一百五十步了。
“投石机!放!”
城头上的投石机也开始发威。巨大的石块砸进金军阵中,砸出一片血雾。
可金军还是没有乱。
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,继续推进。
一百步。
“弓箭手!自由射击!”
城头上万箭齐发,密集的箭雨让金军寸步难行。
可就在这时,金军的骑兵开始行动了。
他们绕过城墙,从两翼向城头射箭。金人的骑射本领极强,箭矢从侧面射来,不少宋军弓箭手中箭倒地。
赵桓脸色一变。
“王宗濋!调盾牌手保护弓箭手!”
“是!”
盾牌手立刻上前,举盾护住弓箭手。
可金军的骑兵机动太快,盾牌手本跟不上他们的移动。
城头上的伤亡开始增加。
赵桓死死咬着牙,强迫自己冷静。
特种作战中,他见过比这更惨烈的场面。可那时他是士兵,只需要服从命令。现在他是统帅,所有人的性命都压在他肩上。
金军的步兵已经冲到城下。
云梯一架架架起,金兵开始向上攀爬。
“滚木!礌石!放!”
巨大的滚木从城头砸下,把云梯上的金兵砸成一团肉泥。滚烫的开水浇下去,烫得金兵鬼哭狼嚎。
可金人太多了。
一个倒下去,十个冲上来。
一架云梯被掀翻,另一架立刻又架起来。
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战。
就在这时,一阵巨响从城北传来。
赵桓心头一紧。
“怎么回事?”
片刻后,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冲上城头。
“陛下!不好了!城北……城北城墙塌了一段!”
赵桓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城墙塌了!
历史上,东京城被攻破,就是因为城墙坍塌!
“走!”
他二话不说,带着亲兵就朝城北冲去。
城北。
一段长约三丈的城墙轰然倒塌,露出一个大缺口。
金军正疯狂地向缺口涌来。
缺口后面,宋沙袋、木栅栏紧急构筑了一道防线,数百名士兵死守在那里,与金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。
可金军人太多了,防线摇摇欲坠。
赵桓赶到时,正好看到一个宋军校尉被金兵一刀砍倒。
“顶住!给我顶住!”他嘶声大吼。
可话音未落,一支流矢飞来,正中他的肩膀!
赵桓身子一晃,差点摔倒。
“陛下!”
亲兵们大惊失色,连忙围上来护住他。
赵桓却一把推开他们,咬牙拔出箭矢,鲜血喷涌而出。
“别管我!去堵缺口!”
他抓起一把刀,就要冲上去。
就在这时,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。
“陛下且慢!”
赵桓回头,就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将,带着几百人冲了过来。
“种师道!”王宗濋又惊又喜。
种师道——西北军名将,人称“老种经略相公”,年近七旬,却是当世第一名将。他原本被贬在外,不知何时进的城。
老将冲到赵桓面前,单膝跪地:“臣救驾来迟,死罪!”
赵桓一把拉起他:“老将军来得正好!缺口快守不住了!”
种师道看了一眼缺口,沉声道:“陛下放心,臣自有办法。”
他转身对身后那几百人喝道:“儿郎们!跟我上!”
那几百人齐声怒吼,跟着种师道冲向缺口。
赵桓这才发现,那些人手里拿的不是普通的刀枪,而是一种奇怪的长兵器——枪身极长,枪头极利,远远就能刺穿敌人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钩镰枪。”王宗濋激动道,“种家军的钩镰枪!专门克制骑兵!”
果然,种师道带着钩镰冲进缺口,长枪如林,把冲进来的金兵刺得人仰马翻。后面的金兵想冲进来,却被密集的枪阵死死挡住。
缺口暂时稳住了。
可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。
城北的动静,惊动了完颜宗翰。
他立刻调集主力,全力猛攻城北缺口。
金兵像水一样涌来,一波接一波,无休无止。
种师道的钩镰虽然勇猛,却只有几百人。面对上万金军的冲击,伤亡越来越大。
赵桓站在缺口后面,浑身是血——有自己的,也有敌人的。
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了多少人。
只知道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,缺口的防线越来越薄。
忽然,一阵震天的喊声从城内传来。
赵桓回头一看,就见无数百姓拿着锄头、木棍、菜刀,水般涌来。
为首的是个粗壮汉子,扯着嗓子大喊:
“乡亲们!金狗要进城了!咱们跟他们拼了!”
“拼了!拼了!”
成千上万的百姓,冲进缺口,与金军展开肉搏。
赵桓愣住了。
他忽然想起,历史上,东京城破时,也有无数百姓自发抵抗。他们用砖头瓦块砸金兵,用菜刀砍金兵,用牙咬金兵……
可那又怎样?
城还是破了。
人还是死了。
金人还是进了城。
但这一刻,看着那些满脸血污、眼神却亮得惊人的百姓,赵桓忽然明白了。
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这座城里,还有几十万不想当亡国奴的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举起手中的刀。
“!”
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。
金军始终没能突破缺口。
完颜宗翰终于下令收兵。
赵桓站在缺口的废墟上,望着退去的金军,忽然双腿一软,差点倒下。
亲兵们连忙扶住他。
“陛下!陛下受伤了!”
赵桓低头一看,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多了好几道伤口,血流如注。
可他顾不上这些,只是死死盯着远处渐渐远去的金军大纛。
守住了。
第一天,守住了。
可明天呢?后天呢?
他不敢想。
“陛下!”种师道踉跄着走过来,满身是血,“陛下,臣有罪,没能及时赶到……”
赵桓握住他的手,用力握了握。
“老将军,你救了大宋。”
种师道老泪纵横,扑通跪倒。
“陛下圣明!陛下圣明啊!”
城头上,无数将士百姓跟着跪下,呼声震天。
赵桓站在废墟上,望着跪倒一片的人群,忽然觉得很累。
累得连站都站不住了。
可他知道,还不能倒下。
因为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