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东京城就被一阵急促的锣声惊醒。
“奉旨——全城——所有男子编入保甲——违令者斩——”
衙役们敲着锣满街跑,身后跟着一队队禁军,开始挨家挨户清点人口。
百姓们从门缝里探出脑袋,满脸惊恐。
“怎么回事?金人打进城了?”
“不是说是官家回来了吗?”
“回来了又怎样?还不是要投降……”
窃窃私语声中,一队禁军已经踹开了一家粮铺的大门。
“奉旨封存粮库!所有人退后!”
粮铺老板吓得腿都软了,却还是壮着胆子拦在门口:“军爷,军爷,小的是何相公家的铺子,您能不能通融……”
“通融你娘!”为首的校尉一巴掌扇过去,“老子管你什么何相公李相公,这是官家的旨意!再废话,直接锁拿大牢!”
粮铺老板被打得眼冒金星,却不敢再吭声,眼睁睁看着禁军把仓库里的粮食一袋袋搬走。
这样的场景,在东京城每条街道上演。
不到一个时辰,全城的大商铺就被封了一半。
朝堂上,何栗正在大发雷霆。
“反了!反了!陛下,那些铺子背后都是朝中重臣,您这样做,让他们怎么活?”
赵桓坐在御座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何爱卿,朕问你,那些铺子,是你家的吗?”
何栗一噎。
“不……不是,可……”
“不是你家的,你急什么?”赵桓淡淡道,“再说了,朕封的是粮铺布铺,又不是要他们的命。等打退了金人,自然会还给他们。”
何栗张口结舌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旁边的秦桧低着头,嘴角却微微翘起。
他连夜查了户部的账目,才发现国库空虚到了什么程度——太仓库房里,银两不到十万,铜钱不到五十万贯,粮食更是只有不到三个月的存量。而这些年朝廷收的税,至少有七成不知去向。
这些钱去哪了?
秦桧比谁都清楚。
蔡京、童贯、王黼、梁师成、朱勔、李彦——所谓“六贼”,哪一个不是富可敌国?蔡京家的园林占了半个东京城,童贯家的金银堆成山,朱勔更是在苏州修了比皇宫还大的宅子。
而那些钱,都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。
现在金人打来了,这些人跑的跑、藏的藏,留下的烂摊子,却要让朝廷来收拾。
赵桓让他查账,摆明了是要拿这些人开刀。
这是机会,也是危机。
做得好,他就是皇帝的心腹;做不好,他就是所有人的眼中钉。
秦桧深吸一口气,暗暗下了决心。
御座上,赵桓继续发号施令。
“王宗濋,城防工事怎么样了?”
王宗濋出列:“回陛下,臣连夜带人检查了城墙。东、南两面城墙有三处裂痕,正在命人加固。城外壕沟淤塞严重,正在组织民夫清淤。滚木礌石储备不足,已令军器监加紧赶制。”
“弩台呢?”
“弩台……弩台的弩机多有损坏,能用的不到三成。”
赵桓眉头紧皱。
弩是守城利器,金人攻城时,骑兵冲不到城下,就会被弩箭射成刺猬。现在弩机坏了七成,这仗还怎么打?
“军器监那边怎么说?”
“军器监的人说,要修好弩机,至少需要十天。”
“十天?”赵桓冷笑,“金人会给咱们十天吗?”
王宗濋低头不语。
赵桓站起身,来回踱步。
忽然,他停下脚步。
“传朕旨意,征调全城所有木匠、铁匠,包括那些在铺子里做工的,全部集中到军器监。另外,把太学里那些学过算学、懂机械的学生也调过去,让他们跟着工匠学。”
王宗濋一愣:“陛下,那些学生都是读书人,怎么能这种粗活?”
“读书人?”赵桓冷笑,“读书人就不吃饭了?读书人就不怕金人进来了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缓:“告诉他们,这是朕的旨意。等打退了金人,凡是参与修造兵器者,一律记功,可抵科举名额。”
王宗濋眼睛一亮,领命而去。
赵桓又看向孙傅:“孙爱卿,城中壮丁编组得如何了?”
孙傅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回陛下,已经编了八万余人,分作十六厢,每厢五千人,由禁军校尉统领。只是……只是武器不足,十个人里只有三个有兵器。”
“没有兵器,就用木棍、锄头、菜刀。”赵桓毫不犹豫,“告诉他们,守城不是只有上阵厮。运粮草、抬伤员、送滚木、烧开水,哪一样都要人。”
孙傅点头称是。
赵桓又补充道:“还有,传令下去,凡是城中能烧开的油、能搬动的石头,全部收集起来。金人攻城时,这些东西比刀剑还管用。”
孙傅一一记下。
这时,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,跪地禀报。
“陛下,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赵桓眉头一皱。
太后——不是他的生母,而是徽宗的皇后,如今的太后郑氏。历史上,这个女人也是个主和派,在金军围城时天天哭哭啼啼,让赵桓赶紧求和。
现在找他,八成又是老调重弹。
赵桓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。
“诸位爱卿,各自去办差吧。朕去去就回。”
坤宁殿。
太后郑氏坐在榻上,眼睛红红的,显然刚哭过。
旁边还站着几个妃嫔,其中两个尤其引人注目——一个是朱皇后,赵桓的原配,端庄秀丽,眉宇间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色;另一个是柔福帝姬,徽宗的女儿,赵桓的妹妹,才十五六岁,满脸稚气。
赵桓走进来,太后立刻起身。
“皇帝,你可算回来了!哀家听说你从金营脱身,吓得一夜没睡……”
赵桓微微躬身:“让母后担心了,是儿子的罪过。”
“什么罪过不罪过的,回来就好。”太后拉着他的手坐下,“可哀家听说,你回来之后,又是又是封铺的,这是要做什么?金人还在城外呢,你这样做,不是着他们攻城吗?”
赵桓心头一叹。
果然。
“母后,儿子这样做,正是为了守城。”
“守城?”太后急道,“怎么守?金人几十万大军,咱们这点人马,能守得住?依哀家看,还是赶紧跟金人议和,他们要什么,咱们给什么就是了……”
“给?”赵桓打断她,声音冷下来,“母后知道他们要什么吗?金一千万锭,银两千万锭!就是把东京城翻个底朝天,也凑不出这个数!”
太后被他顶得一愣。
旁边的朱皇后赶紧打圆场:“陛下息怒,母后也是担心……”
赵桓看向她,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点。
朱皇后,历史上那个在北上途中投水自尽的刚烈女子。她本可以像其他妃嫔一样苟活,却选择用死来维护最后的尊严。
这是个好女人。
“皇后,你也觉得朕不该守城?”
朱皇后犹豫了一下,轻声道:“臣妾不懂军国大事,只知道……陛下既然回来了,就是大宋的天子。天子在,大宋就在。”
赵桓微微一怔。
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。
“好一个‘天子在,大宋就在’。”他点点头,“皇后放心,朕不会让金人踏进这座城一步。”
太后还要再说,赵桓却已经站起身。
“母后,儿子军务繁忙,先告退了。后宫之事,还要劳烦母后和皇后多多持。这几城中恐有动乱,母后和诸位妃嫔尽量不要外出,安心待在宫中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太后愣在原地,好半天才喃喃道:“皇帝……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?”
朱皇后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垂拱殿。
赵桓刚坐下,秦桧就匆匆赶来。
“陛下,臣查到了。”
他呈上一份厚厚的账册:“这是户部近五年的收支账目。从政和七年到宣和七年,朝廷总收入约为八千万贯,可入太仓的只有两千三百万贯。剩下的五千七百万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有三千二百万贯,被蔡京、童贯等人以‘应奉局’‘花石纲’等名目支走。还有一千五百万贯,不知所踪。”
赵桓翻开账册,看着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,脸色越来越冷。
三千二百万贯。
什么概念?
够朝廷养三十万大军一年。
够修十座东京城的城墙。
够买下半个江南的粮食。
而这些东西,全被那帮蛀虫挥霍一空,变成了苏州的园林、扬州的豪宅、汴京的奇花异石,还有蔡京家后花园里那几座比真人还高的太湖石。
“蔡京现在在哪?”
“回陛下,蔡京在宣和七年被贬出京,如今在潭州居住。”
“童贯呢?”
“童贯……童贯去年被贬往吉阳军,半路被赐死。”
赵桓点点头。
童贯这个死太监,虽然死了,但他贪的钱,八成还在他那些儿子手里。
“传朕旨意,抄没蔡京、童贯、王黼、梁师成、朱勔、李彦六家在京所有财产,充入国库。他们的家人、亲信,一律锁拿下狱,严加审讯,务必追出所有赃款。”
秦桧心头一跳。
这是要动真格的了!
“陛下,这六家树大深,在京中亲戚故旧无数,若是……”
“若是有人敢阻拦,一并拿下。”赵桓冷冷道,“朕倒要看看,是他们的脖子硬,还是朕的刀硬。”
秦桧不敢再言,叩头领命。
就在这时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报——”
一个禁军士卒连滚带爬地冲进来:“陛下,大事不好!城外……城外金人列阵了!”
满殿皆惊。
赵桓腾地站起,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殿外。
城头。
赵桓登上城楼,朝北望去。
远处,黑压压一片,旌旗蔽,刀枪如林。金军骑兵列阵于前,步兵在后,攻城器械一眼望不到头。
完颜宗翰亲自出马了。
赵桓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。
“王宗濋!”
“臣在!”
“让所有人都上城!弓箭手准备!滚木礌石全部搬上来!”
“是!”
城头上一阵忙乱。
赵桓站在城楼最高处,迎着寒风,一动不动。
他身后,将士们偷偷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,眼神里有惊讶,有不解,也有几分说不清的……期待。
金军阵前,一骑飞驰而出。
那是金军的使者,策马来到护城河边,仰头大喊:
“大金国左副元帅有令!限尔等一之内,献城投降!否则明此时,踏平东京,鸡犬不留!”
城头上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向赵桓。
赵桓没有回头,只是缓缓抬起手,伸出一手指。
“告诉他——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让他滚。”
使者脸色一变,正要发作,就见赵桓缓缓转过身来。
那一刻,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脸。
年轻的皇帝,苍白的脸,却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霸气。
“告诉完颜宗翰,”他一字一顿,“朕在这里,等他来。”
使者灰溜溜地策马而回。
城头上,不知是谁带头,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“万岁!”
“万岁!”
呼声震天,连城外的金军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金军阵中,完颜宗翰的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“好,好,好一个赵桓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传我将令,明卯时,攻城!”
赵桓站在城头,望着远处金军渐渐退去的阵型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来吧。
让你们见识见识,什么叫做现代特种作战的守城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