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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21

从金营到东京城,快马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。

赵桓却走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
不是他不想快,是他这副身体实在不争气。原主赵桓自小养尊处优,又连惊恐,早就亏空了底子。骑马颠了半个时辰,两条大腿内侧就磨得鲜血淋漓,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。

可他硬是一声不吭。

完颜凌霜跟在后面,看着前面那个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停下的背影,眼神愈发复杂。

“喂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还能撑多久?”

赵桓没有回头,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闭嘴。”

完颜凌霜冷笑:“就你这副样子,还想着回东京?我看用不着我你,你自己就能死在路上。”

赵桓终于勒住马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火光映照下,他的脸苍白得吓人,额头全是冷汗,嘴唇毫无血色。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
“完颜姑娘,”他喘着粗气,一字一顿,“你记住,从现在起,你是我的俘虏。俘虏没有说话的权利。再有下次,我不介意把你绑在马后面拖着走。”

完颜凌霜脸色一变,下意识想反驳,却被那眼神刺得心头一寒。

那眼神……

她从小在部落长大,见惯了人如麻的勇士,见惯了刀头舔血的悍匪,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。那里面没有愤怒,没有威胁,只有一种平静到极点的冷漠——就像她在草原上看过的狼王,盯上猎物时的那种冷漠。

她忽然有点相信二太子说的话了。

这个南朝皇帝,可能真的疯了。

或者……

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
赵桓收回目光,继续赶路。

其实他现在的状态,比看上去还要糟。

穿越也就罢了,偏偏穿到这么个弱鸡身上。原主的记忆碎片还在脑海里翻腾,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懦弱,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扰他的判断。更麻烦的是,这身体估计有低血糖,再加上外伤和精神,好几次他都差点一头从马上栽下去。

可他不能停。

必须尽快进城。

金军给他三天时间,实际上本没有三天。完颜宗望虽然答应了,但完颜宗翰那边随时可能翻脸。一旦金军发现他在拖延,立刻就会攻城。

到那时候,他手里什么都没有,拿什么守城?

历史上的靖康之耻,最本的原因不是金军有多强,而是宋朝自己先烂了。

军队——禁军精锐在黄河边一触即溃,剩下的老弱病残连武器都拿不稳。

粮草——太仓库房里空空如也,早被蔡京、童贯那帮人贪光了。

人心——朝堂上还在吵架,主战派和主和派狗咬狗,民间更是怨声载道。

最可怕的是,所有人都认为,求和就能解决问题。

赵桓太清楚了,历史上的赵桓是怎么做的。他在金营里跪着哭,回来后继续跪着求和,搜刮民脂民膏凑金银,重用妖人郭京搞什么“六甲神兵”,结果呢?

城破了,人被掳走了,皇后投水了,天下沦丧了。

这样的悲剧,绝不能重演。

可要怎么改变?

赵桓一边骑马,一边拼命转着脑子。

他现在最大的优势,是没人知道他“变了”。在所有人眼里,他还是那个胆小如鼠、唯唯诺诺的皇帝。这道伪装,用好了是最大的武器,用不好就是催命符。

得先找自己人。

谁是自己人?

李纲。

这个名字几乎是本能地跳进赵桓脑海里。

李纲,政和二年进士,刚正不阿,敢说敢做,是朝堂上少数真正懂军事的人。金军第一次围城时,就是他临危受命,组织东京保卫战,硬是守住了城池。可后来主和派占了上风,他被排挤出朝廷,贬到外地当官。

现在应该还在东京城里。

对,还有宗泽。

老将宗泽,六十九岁了,还在河北组织义军抗金。这人是个硬骨头,历史上直到死都在喊“渡河!渡河!”,是真正的忠臣良将。

可他现在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
当务之急,是进城之后,在最短时间内控制局面。

怎么控制?

赵桓的目光,落在了前面隐隐约约出现的城墙上。

东京城,到了。

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的。

东京城头,火把稀疏,守城的士卒三三两两靠在墙垛上打盹。城下,吊桥高高悬起,城门紧闭,死一般的寂静。

赵桓策马来到护城河边,勒住缰绳,深吸一口气,扯开嗓子大喊:

“开门!”

“朕是大宋官家!开门!”

城头上一阵动。

几个士卒迷迷糊糊爬起来,举着火把往下照,却看不清人脸。

“谁在喊?”

“说是……说是官家?”

“放屁!官家在金营里,怎么可能在这儿!”

赵桓气沉丹田,用尽全身力气吼道:“朕赵桓!已从金营脱身!速开城门!宣李纲、孙傅、王宗濋即刻到城头见朕!”

这一嗓子,把城头彻底喊醒了。

很快,一个校尉模样的人探出脑袋,举着火把仔细辨认了半天,忽然浑身一颤。

“真……真是官家!”

“快!快开门!”

吊桥吱呀呀放下,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。

赵桓策马而入,身后,完颜凌霜紧紧跟随。

马蹄踏过吊桥的那一刻,赵桓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点。

进城了。

可真正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

皇城,垂拱殿。

天还没亮,殿内就灯火通明。

赵桓高坐在御座上,面前跪了一地的朝臣。

他现在的样子确实狼狈——满身血污,衣衫破烂,头发散乱,脸色惨白得像鬼。可他坐在那里的姿势,却让所有人都觉得陌生。

腰背挺得太直了。

眼神太亮了。

完全不像前两天刚从金营回来时,那副缩在龙椅上瑟瑟发抖的窝囊样子。

“陛下……”宰相何栗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陛下是如何从金营脱身的?臣等夜忧心……”

“忧心?”赵桓打断他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朕看你们是忧心自己的官位吧。”

何栗脸色一僵。

赵桓没给他辩解的机会,直接点名:“李纲呢?”

殿内一阵沉默。

“朕问,李纲何在?”

一个大臣硬着头皮道:“回陛下,李纲……李纲已被贬出京,如今在……在……”

“在哪儿?”

“在宁江军节度使任上。”

赵桓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
果然。

历史上的李纲,因为力主抗金,得罪了主和派,在第一次东京保卫战后不久就被排挤出朝廷。赵桓这个怂包皇帝,为了向金人示好,亲自下旨贬的。

是个昏君。

“孙傅。”

“臣在。”一个中年文臣出列。

赵桓盯着他:“孙爱卿,朕问你,城防如何?兵马几何?粮草多少?”

孙傅一愣,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些。

“这……回陛下,城中现有禁军三万,厢军两万,另有保甲壮丁五万可调用。粮草……粮草尚有三月之需。”

“三万禁军?”赵桓冷笑,“朕怎么听说,黄河边一战,禁军精锐已经丢光了?剩下的这三万,有多少是能打的?武器铠甲齐不齐?训练多久了?”

孙傅额头冒汗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。

“王宗濋!”赵桓忽然点名。

殿外走进一个武将,正是殿前都指挥使王宗濋,掌管禁军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你告诉朕,禁军现有多少能战之兵?”

王宗濋犹豫了一下,咬牙道:“回陛下,能战者……不过万余人。”

“剩下的两万呢?”

“多是老弱,且……且兵甲不全。”

殿内一片哗然。

赵桓却没有任何意外。

这就是北宋末年的真实情况。禁军号称八十万,实际上能打的早就在征方腊、征辽的过程中消耗殆尽。剩下的不是吃空饷的虚额,就是本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。更要命的是,武备废弛,兵甲库里的兵器都锈成了废铁,铠甲更是少得可怜。

这样的军队,拿什么守城?

“够了。”

赵桓站起身,走到殿中。

群臣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
他们终于发现,今天的皇帝,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

“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赵桓缓缓开口,“金人兵临城下,求和还能保住富贵,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。是不是?”

没人敢接话。

“朕告诉你们——求和,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。”
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:“金人第一次围城,要了五百两黄金、五千两白银、牛马万匹,还要了割让太原、中山、河间三镇。朕答应了,结果呢?不到半年,他们又来了!”

“这一次,他们要的是什么?金一千万锭,银两千万锭,帛一千万匹!把东京城翻个底朝天,也凑不出这个数!你们想过没有,等金银凑齐了,他们还会要什么?”

“要朕的命!要太上皇的命!要你们所有人的命!”

“要这大宋三百年的江山!”

赵桓的吼声在殿内回荡,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。

何栗壮着胆子道:“可是陛下,金人势大,我军羸弱,若是开战……”

“若是开战,还有一线生机;若是求和,必死无疑。”赵桓一字一顿,“何爱卿,朕问你,你是想当大宋的忠臣,还是想当金人的奴才?”

何栗脸色煞白,扑通跪倒。

殿内群臣面面相觑,终于有人带头跪下。

“臣等愿随陛下,与城共存亡!”

可赵桓知道,这些话,听听就好。

真正愿意拼命的,能有几个?

他扫视群臣,目光落在一个角落。

那人穿着普通的官服,低着头,看不清面容。可赵桓一眼就认出了他——秦桧。

历史上的大奸臣,此刻还是个小小的太学学正。

赵桓眼中闪过一丝寒意。

现在还动不了他。但早晚有一天……

“都退下吧。”赵桓挥挥手,“孙傅、王宗濋留下。对了——”

他忽然指向秦桧所在的方向,“那个谁,对,就你,你也留下。”

秦桧抬起头,一脸惊愕。

后宫,福宁殿。

赵桓靠在榻上,两条腿的伤口刚刚被御医包扎好,疼得他直抽冷气。

孙傅和王宗濋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
秦桧站在最边缘,眼神闪烁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“秦会之。”赵桓忽然开口。

秦桧一愣,没想到皇帝会叫自己的字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是太学学正?”赵桓盯着他,“朕记得,你是政和五年的进士,做过密州教授,后来入太学,写得一手好文章。”

秦桧愈发惊疑,不知道皇帝为何对自己如此了解。

“臣……臣惶恐。”

“不必惶恐。”赵桓摆摆手,“朕留你下来,是有一件差事交给你。”

秦桧心头一跳。

赵桓缓缓道:“从今起,你负责城中诸司的文书往来,尤其是——户部、度支、盐铁三司的账目,你要一份一份给朕查清楚。朕要知道,国库里的钱都去哪了,这些年收的税都进了谁的口袋。敢贪一文钱的,朕要他的命。”

秦桧瞳孔一缩。

这是……要查账?

他脑海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。

皇帝这是要什么?清洗朝堂?那自己的机会……

“怎么?不敢接?”赵桓的声音冷下来。

秦桧扑通跪倒:“臣愿为陛下分忧!”

“好。”赵桓点点头,“去吧,明天一早,朕要看到第一份账目。”

秦桧叩头退出。

殿内只剩下孙傅和王宗濋。

赵桓的脸色沉下来,看向王宗濋:“王宗濋,朕问你,城防工事现在如何?城墙、城门、瓮城、马面、弩台,都检查过了吗?”

王宗濋一愣:“这……回陛下,城防工事向来完备……”

“完备?”赵桓冷笑,“金人第一次攻城时,城墙有几处坍塌?城外壕沟有多深?弩台能覆盖多少射程?滚木礌石储备了多少?”

一连串的问题,问得王宗濋额头冒汗。

他支支吾吾道:“陛下……这些具体军务,一向是由城防司负责……”

“城防司的人呢?”

“都……都散了。”

赵桓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这就是他面临的局面——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,全烂透了。

指望这帮人守住东京城?做梦!

得靠自己。

他看向窗外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
还有不到三天的时间。

三天,能多少事?

三天,能改变什么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如果什么都不做,那才是真的完了。

“传朕旨意。”赵桓站起身,“从即刻起,东京城。所有城门,只进不出。城中十六岁以上、五十岁以下男子,除老弱病残外,全部编入保甲,听候调用。所有铁匠、木匠、石匠,全部集中到军器监,夜赶制兵器。所有粮商、布商,封存库存,由官府统一调配,敢哄抬物价者,斩。”

孙傅听得心惊肉跳。

这些措施,每一项都是在跟整个东京城的权贵作对。那些大商人背后,哪一个没有朝中靠山?

“陛下,这……是不是太急了?”

“急?”赵桓回头看他,目光森然,“等金人进城,你跪在完颜宗翰面前求饶的时候,你会觉得更急。”

孙傅不敢再言。

赵桓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——去把郭京抓起来,关进大牢。”

“郭京?”孙傅一愣,“陛下是说那个……那个能请神兵的奇人?”

“奇人?”赵桓冷笑,“就是个骗子。把他看好了,别让他跑了。等朕腾出手来,要亲自审他。”

孙傅虽然不解,却不敢多问,领命而去。

殿内终于安静下来。

赵桓一个人站在窗前,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。

接下来,是一场硬仗。

而他还不知道,更大的危机,正从四面八方来。

城外,金军大营。

完颜宗翰的帅帐内,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
“你说什么?二太子放走了赵桓?”完颜宗翰的声音低沉而危险。

“是……是。”报信的亲兵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
完颜宗翰猛地站起来,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。

“斡离不那个蠢货!他到底在想什么?!”

帐内众将噤若寒蝉。

完颜宗翰——粘罕——金国左副元帅,太完颜撒改长子,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之侄。他是金国主战派的领袖,从一开始就主张彻底灭宋。

现在,完颜宗望放走了赵桓,还带着全军暂停攻城三天,这简直是在拆他的台。

“传我将令。”完颜宗翰一字一顿,“明一早,列阵东京城外。我倒要看看,那个软骨头皇帝,敢不敢开城门。”

帐下一将犹豫道:“可是元帅,二太子那边……”

“二太子那边,我自会去说。”完颜宗翰冷冷道,“他要是敢拦我,就别怪我不念兄弟之情。”

金军大营的另一端,完颜宗望的帐内。

“大哥果然发火了。”完颜宗弼——金兀术——坐在一旁,忧心忡忡地看着完颜宗望。

完颜宗望却神色平静,甚至端起酒碗喝了一口。

“让他发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老四,我问你,”完颜宗望打断他,“你觉得那个赵桓,是真的疯了,还是装的?”

完颜宗弼一愣:“这……这有什么区别?”

“区别大了。”完颜宗望放下酒碗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“如果是疯了,那就是个笑话;可如果是装的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缓缓道:“那咱们面对的,可能是个比所有皇帝加起来都要可怕的对手。”

完颜宗弼沉默良久。

“二哥,你就那么相信他能成事?”

“我不信他。”完颜宗望站起身,望向东京城的方向,“但我信——一个敢在必死之局里赌命的人,一定不会让我失望。”

城外,机四伏。

城内,暗流涌动。

而这一切的焦点——赵桓——正站在福宁殿的窗前,望着渐渐升起的朝阳。

他的嘴角,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。

“来吧。”

他喃喃道。

“让暴风雨,来得更猛烈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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