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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21

那天夜里,沈念没睡好。

膝盖疼。

那种疼不是尖锐的疼,是闷闷的、钝钝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。她翻来覆去,怎么躺都不对。左侧躺,压着左腿膝盖,疼。右侧躺,压着右腿膝盖,也疼。平躺,两条腿都伸直了,膝盖那块儿还是突突地跳。

她脆坐起来,借着月光看那双腿。

裙摆掀开,膝盖露出来。红肿得比下午更厉害了,破了皮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痂,水泡还没消,亮晶晶的。药粉撒在上头,白乎乎的,像落了一层霜。

她伸手摸了摸。

疼得她一哆嗦。

赶紧缩回手。

躺回去,继续盯着帐顶。
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一会儿是他蹲下来给她上药的样子。一会儿是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是我的人”。一会儿是老嬷嬷那得意的眼神。一会儿又是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的背影。

他到底什么意思?

说“你是我的人”,却让她继续跪了半个时辰。

说“晚上想喝你煮的茶”,却在她跪完之后才传话。

他是在试探她?还是在考验她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,明儿还得继续。

不管他是什么意思,她都得接着。

第二天一早,碧桃端水进来时,看见她的脸色,吓了一跳。

“夫人,您一夜没睡?”

沈念没说话,下床。

腿一沾地,膝盖就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。

碧桃赶紧扶住她。

“夫人,您别动了!奴婢去跟老嬷嬷说,今儿您歇着!”

沈念按住她的手。

“不用。”

碧桃急了:“可是您的腿——”

“我说不用。”

沈念看着她。

那眼神不凶,但就是让人不敢再说话。

碧桃低下头,扶着她走到水盆边。

洗脸的时候,沈念发现自己后颈也疼。

抬手一摸,烫的。

昨儿晒的。

她没在意,继续洗。

梳好头,换上衣裳,她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
碧桃跟在后面,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“夫人,您去哪儿?”

“正院。用早膳。”

穿过夹道的时候,她走得慢。每一步都得咬着牙,膝盖弯一下,疼一下。但她没停。

走到正院门口时,她额头已经冒出汗来。

门开着。

她走进去。

傅深坐在桌前,还是那个位置。面前摆着两碗粥,都冒着热气。

见她进来,他抬头。

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往下移,移到她的腿。

停了一瞬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走过来。

“坐。”

沈念坐下。

他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她。

“腿怎么样?”

沈念抬头看他。

“还好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转身,走到柜子前。

拿出那个小瓷瓶。

走回来,蹲下。

掀开她的裙摆。

膝盖露出来。红肿,破皮,水泡。比昨天看着还严重。

他盯着那伤口,盯了很久。

然后他打开瓷瓶,倒出药粉。

轻轻撒上去。

药粉凉凉的,落在伤口上,疼劲儿缓了缓。

撒完了,他把瓷瓶放在桌上。

站起来。

看着她。

“今儿别出门。”

沈念愣了一下。

“账房那边——”

“别去。”

他的声音很淡,但不容置疑。

沈念看着他。

他也看着她。

过了三息,沈念点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他转身,走回桌前。

坐下。

“吃饭。”

沈念端起碗,慢慢喝粥。

他也在喝。

三口,喝完了。放下碗,看着她喝。

她喝完,放下碗。

他伸手,把两个空碗摞在一起。

“回去躺着。”

沈念站起来。

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。

他坐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。

目光落在她的腿上。

她收回目光,走出去。

回到东厢房,碧桃已经铺好了床。

“夫人,您快躺着!”

沈念躺下来。

腿伸直了,膝盖那块儿还在突突跳。

她闭上眼。

迷迷糊糊睡了一觉。

再睁眼时,已经午时了。

碧桃端了午膳进来,摆在桌上。

“夫人,您醒了?快吃点东西。”

沈念坐起来。

腿还是疼,但比早上好一些。

她下床,走到桌边。

刚拿起筷子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
门被推开。

老嬷嬷站在门口。

“夫人,规矩。今儿还得跪。”

沈念手顿了顿。

碧桃急了:“老嬷嬷!夫人的腿都伤成那样了,还跪?”

老嬷嬷看了她一眼。

那眼神平平的,却让碧桃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。

沈念放下筷子。

站起来。

“跪多久?”

老嬷嬷看着她。

“公子下朝回来。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往外走。

碧桃在后面喊:“夫人!您不能去——”

沈念没回头。

走到府门口,头正毒。

比昨天还毒。

晒得青石板发白,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

她走到门边,裙摆一撩,跪下去。

膝盖一落地,疼得她差点叫出来。

但她咬着牙,没出声。

跪直了。

头晒在脸上,晒在后颈上,晒在背上。

汗一下子就出来了。

顺着脸颊流,流进脖子里,流进领口里。后背的衣裳很快就湿透了。

她跪着。

脊背挺直。

老嬷嬷站在门里,看着她。

这回没走。就站在那儿,看着。

头越来越毒。

巳时末的太阳,晒得人皮肉发烫。她能感觉到后颈在烧,能感觉到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,能感觉到膝盖底下那块石板像烙铁一样烫。

但她没动。

就那么跪着。

一炷香。

两柱香。

半个时辰。

腿开始抖。不是害怕的抖,是疼的抖。膝盖那块儿已经麻了,从麻到疼,从疼到没知觉。但她知道,等会儿站起来,会更疼。

她没动。

继续跪着。
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
她眯着眼看过去。

一辆马车从街角拐出来。

黑帷,高马,车夫是老张。

傅深的马车。

马车越来越近。

驶到府门口,停了。

车帘掀开,傅深下来。

他穿着官服,玄色的,衬得脸更白。头晒在他身上,他像感觉不到似的,就那么站在那儿。

然后他看见了她。

她跪在门边,满头是汗,脸晒得通红。后背的衣裳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后颈那块儿,晒得发红发亮。

他的脚步顿了顿。

老嬷嬷迎上去。

“公子回来了。”她行了个礼,然后凑上去,压低声音,“公子,这是规矩。新妇得跪迎夫君回府。昨儿跪了一个时辰,今儿还得跪。老奴是按规矩办的。”

傅深听着。
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听完,他点了点头。

“哦。”

然后他抬脚,跨过门槛,径直进府了。

老嬷嬷站在门口,看着他进去,又回头看沈念。

那眼神里有得意。

沈念看见了。

但她没动。

继续跪着。

头还是那么毒。晒得人眼前发花。后颈那块儿疼得发烫,像有人在拿火烤。

但她没动。

就那么跪着。

脊背挺直。

又跪了半个时辰。

腿彻底麻了。膝盖以下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好像那两条腿不是她的。

但她还是没动。

远处有行人路过,看她一眼,又匆匆走开。没人问,没人管。

她跪着。

脑子里什么也没想。

就跪着。

又过了一会儿,门里传来脚步声。

不是一个人。

是两个人。

脚步声走到门口,停了。

“夫人。”

是碧桃的声音。

沈念没回头。

碧桃跑过来,蹲在她身边,眼眶红红的。

“夫人,公子让奴婢来传话——夫人请回房,公子说晚上想喝夫人煮的茶。”

沈念抬起头。

头晃得她眼前发黑。她眯着眼,看着门里。

老嬷嬷站在那儿。

脸上的得意没了。

换了一副表情。

说不清是什么。像是意外,又像是……别的什么。

沈念没说话。

她撑着地,想站起来。

膝盖动不了。

一点都动不了。

她咬了咬牙,又使劲。

还是动不了。

碧桃赶紧扶她。

“夫人,奴婢扶您。”

沈念借着她的力,慢慢站起来。

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
她扶住墙。

站稳了。

膝盖在抖。腿在抖。整个人都在抖。

裙子底下,膝盖那块儿,疼得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了。

但她没低头看。

就站在那儿,看着老嬷嬷。

老嬷嬷也在看她。

两人对视了三息。

沈念笑了。

笑得很轻,眼尾微微弯起来。

“多谢嬷嬷传话。”

然后她扶着墙,一步一步,往里走。

腿是抖的。每走一步,膝盖都疼得像针扎。但她没停。

走过了前院。

走过了夹道。

走过了内院。

走进东厢房。

碧桃扶她坐下,眼泪哗哗地流。

“夫人,您这是何苦呢……”

沈念没说话。

碧桃蹲下来,掀开她的裙摆。

然后她倒吸一口冷气。

“夫人!您这膝盖……”

沈念低头看。

比昨天还严重。

红肿得发紫,破了皮的地方渗着血水,水泡破了几个,亮晶晶的液体流出来。药粉早就被汗冲没了,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。

碧桃哭得说不出话。

沈念拍拍她的手。

“别哭。打盆水来。”

碧桃擦着眼泪,去打水。

沈念坐在床边,看着自己那双腿。

疼吗?

疼。

但比疼更深的,是另一种感觉。

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。

他下车时看见她,脚步顿了顿。

他听完老嬷嬷的话,说“哦”。

然后他进去了。

但他让碧桃来传话。

让碧桃说——晚上想喝她煮的茶。

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

但她知道,老嬷嬷的得意,没了。

碧桃端水来,给她擦洗伤口。

一碰,沈念的腿就抖一下。

碧桃哭着说:“夫人,奴婢轻点……”

沈念没说话。

就那么让她擦着。

擦净了,碧桃拿来药膏——还是昨天那瓶,傅深给的。

涂上去的时候,沈念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他没让老嬷嬷传话。

他让碧桃来的。

为什么?

因为碧桃是她的人?

还是因为他不想让老嬷嬷再有机会得意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记住了。

涂完药,碧桃扶她躺下。

“夫人,您睡会儿。晚上还得去煮茶呢。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闭上眼。

腿还在疼。疼得睡不着。

但她没睁眼。

就那么躺着,养神。

傍晚,碧桃进来。

“夫人,公子那边传话,让您过去煮茶。”

沈念睁开眼。

坐起来。

腿还是疼,但比下午好一些。她下床,站着试了试。

能走。

“走吧。”

碧桃急了:“夫人,您腿还伤着呢!奴婢去跟公子说,今儿别煮了——”

沈念按住她的手。

“不用。”

碧桃看着她,眼眶又红了。

沈念走到妆台前,理了理头发,整了整衣裳。

后颈那块儿,晒得发红发亮。一碰就疼。

但她没在意。

往外走。

碧桃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抹眼泪。

穿过夹道,走进内院。

正房的门开着。

屋里亮着灯。

昏黄的,暖融融的。

她走进去。

傅深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。

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。

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往下移,移到她的腿。

然后往上移。

移到她的后颈。

停住了。

她就那么站着,让他看。

他走过来。

走到她面前。

低头看她。

“疼吗?”

沈念摇头。
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撒谎。”

沈念没说话。

他伸出手。

轻轻拨开她后颈的头发。

那一片晒伤的皮肤露出来。

红的,发亮的,一碰就疼的。

他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
没碰。

就那么看着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收回手。

“去煮茶。”

沈念走到茶具前。

坐下。

开始煮茶。

动作不紧不慢。温壶,投茶,注水,洗茶,再注水。

一套做完,茶香飘出来。

她倒了一盏。

正要转身递给他,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。

很近。

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。

她愣了一下。

他没走。就站在她身后。

站着看她煮茶。

她端起茶盏,转身。

他就在她面前。

那么近。

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

他低头看她。

但看的不是茶。

是她被头晒红的后颈。

她举着茶盏,他也看着她。

就那么看着。

过了三息,他伸手接过茶。

喝了一口。

然后闷声说:

“明天开始,不用去门口跪了。”

沈念愣住。

他看着她。

那双眼睛深得像井。但井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亮。

“我说的话,就是规矩。”

沈念张了张嘴。

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他又喝了一口茶。

放下茶盏。

“回去歇着。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。

他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
目光落在她的腿上,又移到她的后颈。

然后他开口。

“药,记得涂。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走出去。

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
她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

星星一颗一颗亮着。

她忽然笑了。

笑得很轻,眼尾微微弯起来。

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热。

不是因为难过。

是因为她知道,从今往后,这府里,不会再有人敢让她跪了。

因为他说了。

他的话,就是规矩。

回到东厢房,碧桃正等着。

“夫人,您回来了?公子说什么了?”

沈念没说话。

走到床边,坐下。

摸了摸枕边那个小瓷瓶。

冰凉的。

但她心里,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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