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沈念没睡好。
膝盖疼。
那种疼不是尖锐的疼,是闷闷的、钝钝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。她翻来覆去,怎么躺都不对。左侧躺,压着左腿膝盖,疼。右侧躺,压着右腿膝盖,也疼。平躺,两条腿都伸直了,膝盖那块儿还是突突地跳。
她脆坐起来,借着月光看那双腿。
裙摆掀开,膝盖露出来。红肿得比下午更厉害了,破了皮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痂,水泡还没消,亮晶晶的。药粉撒在上头,白乎乎的,像落了一层霜。
她伸手摸了摸。
疼得她一哆嗦。
赶紧缩回手。
躺回去,继续盯着帐顶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一会儿是他蹲下来给她上药的样子。一会儿是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是我的人”。一会儿是老嬷嬷那得意的眼神。一会儿又是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的背影。
他到底什么意思?
说“你是我的人”,却让她继续跪了半个时辰。
说“晚上想喝你煮的茶”,却在她跪完之后才传话。
他是在试探她?还是在考验她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明儿还得继续。
不管他是什么意思,她都得接着。
第二天一早,碧桃端水进来时,看见她的脸色,吓了一跳。
“夫人,您一夜没睡?”
沈念没说话,下床。
腿一沾地,膝盖就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。
碧桃赶紧扶住她。
“夫人,您别动了!奴婢去跟老嬷嬷说,今儿您歇着!”
沈念按住她的手。
“不用。”
碧桃急了:“可是您的腿——”
“我说不用。”
沈念看着她。
那眼神不凶,但就是让人不敢再说话。
碧桃低下头,扶着她走到水盆边。
洗脸的时候,沈念发现自己后颈也疼。
抬手一摸,烫的。
昨儿晒的。
她没在意,继续洗。
梳好头,换上衣裳,她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碧桃跟在后面,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夫人,您去哪儿?”
“正院。用早膳。”
穿过夹道的时候,她走得慢。每一步都得咬着牙,膝盖弯一下,疼一下。但她没停。
走到正院门口时,她额头已经冒出汗来。
门开着。
她走进去。
傅深坐在桌前,还是那个位置。面前摆着两碗粥,都冒着热气。
见她进来,他抬头。
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往下移,移到她的腿。
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过来。
“坐。”
沈念坐下。
他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她。
“腿怎么样?”
沈念抬头看他。
“还好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走到柜子前。
拿出那个小瓷瓶。
走回来,蹲下。
掀开她的裙摆。
膝盖露出来。红肿,破皮,水泡。比昨天看着还严重。
他盯着那伤口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开瓷瓶,倒出药粉。
轻轻撒上去。
药粉凉凉的,落在伤口上,疼劲儿缓了缓。
撒完了,他把瓷瓶放在桌上。
站起来。
看着她。
“今儿别出门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
“账房那边——”
“别去。”
他的声音很淡,但不容置疑。
沈念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过了三息,沈念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,走回桌前。
坐下。
“吃饭。”
沈念端起碗,慢慢喝粥。
他也在喝。
三口,喝完了。放下碗,看着她喝。
她喝完,放下碗。
他伸手,把两个空碗摞在一起。
“回去躺着。”
沈念站起来。
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。
目光落在她的腿上。
她收回目光,走出去。
回到东厢房,碧桃已经铺好了床。
“夫人,您快躺着!”
沈念躺下来。
腿伸直了,膝盖那块儿还在突突跳。
她闭上眼。
迷迷糊糊睡了一觉。
再睁眼时,已经午时了。
碧桃端了午膳进来,摆在桌上。
“夫人,您醒了?快吃点东西。”
沈念坐起来。
腿还是疼,但比早上好一些。
她下床,走到桌边。
刚拿起筷子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。
老嬷嬷站在门口。
“夫人,规矩。今儿还得跪。”
沈念手顿了顿。
碧桃急了:“老嬷嬷!夫人的腿都伤成那样了,还跪?”
老嬷嬷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平平的,却让碧桃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。
沈念放下筷子。
站起来。
“跪多久?”
老嬷嬷看着她。
“公子下朝回来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往外走。
碧桃在后面喊:“夫人!您不能去——”
沈念没回头。
走到府门口,头正毒。
比昨天还毒。
晒得青石板发白,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
她走到门边,裙摆一撩,跪下去。
膝盖一落地,疼得她差点叫出来。
但她咬着牙,没出声。
跪直了。
头晒在脸上,晒在后颈上,晒在背上。
汗一下子就出来了。
顺着脸颊流,流进脖子里,流进领口里。后背的衣裳很快就湿透了。
她跪着。
脊背挺直。
老嬷嬷站在门里,看着她。
这回没走。就站在那儿,看着。
头越来越毒。
巳时末的太阳,晒得人皮肉发烫。她能感觉到后颈在烧,能感觉到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,能感觉到膝盖底下那块石板像烙铁一样烫。
但她没动。
就那么跪着。
一炷香。
两柱香。
半个时辰。
腿开始抖。不是害怕的抖,是疼的抖。膝盖那块儿已经麻了,从麻到疼,从疼到没知觉。但她知道,等会儿站起来,会更疼。
她没动。
继续跪着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她眯着眼看过去。
一辆马车从街角拐出来。
黑帷,高马,车夫是老张。
傅深的马车。
马车越来越近。
驶到府门口,停了。
车帘掀开,傅深下来。
他穿着官服,玄色的,衬得脸更白。头晒在他身上,他像感觉不到似的,就那么站在那儿。
然后他看见了她。
她跪在门边,满头是汗,脸晒得通红。后背的衣裳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后颈那块儿,晒得发红发亮。
他的脚步顿了顿。
老嬷嬷迎上去。
“公子回来了。”她行了个礼,然后凑上去,压低声音,“公子,这是规矩。新妇得跪迎夫君回府。昨儿跪了一个时辰,今儿还得跪。老奴是按规矩办的。”
傅深听着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听完,他点了点头。
“哦。”
然后他抬脚,跨过门槛,径直进府了。
老嬷嬷站在门口,看着他进去,又回头看沈念。
那眼神里有得意。
沈念看见了。
但她没动。
继续跪着。
头还是那么毒。晒得人眼前发花。后颈那块儿疼得发烫,像有人在拿火烤。
但她没动。
就那么跪着。
脊背挺直。
又跪了半个时辰。
腿彻底麻了。膝盖以下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好像那两条腿不是她的。
但她还是没动。
远处有行人路过,看她一眼,又匆匆走开。没人问,没人管。
她跪着。
脑子里什么也没想。
就跪着。
又过了一会儿,门里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两个人。
脚步声走到门口,停了。
“夫人。”
是碧桃的声音。
沈念没回头。
碧桃跑过来,蹲在她身边,眼眶红红的。
“夫人,公子让奴婢来传话——夫人请回房,公子说晚上想喝夫人煮的茶。”
沈念抬起头。
头晃得她眼前发黑。她眯着眼,看着门里。
老嬷嬷站在那儿。
脸上的得意没了。
换了一副表情。
说不清是什么。像是意外,又像是……别的什么。
沈念没说话。
她撑着地,想站起来。
膝盖动不了。
一点都动不了。
她咬了咬牙,又使劲。
还是动不了。
碧桃赶紧扶她。
“夫人,奴婢扶您。”
沈念借着她的力,慢慢站起来。
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她扶住墙。
站稳了。
膝盖在抖。腿在抖。整个人都在抖。
裙子底下,膝盖那块儿,疼得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了。
但她没低头看。
就站在那儿,看着老嬷嬷。
老嬷嬷也在看她。
两人对视了三息。
沈念笑了。
笑得很轻,眼尾微微弯起来。
“多谢嬷嬷传话。”
然后她扶着墙,一步一步,往里走。
腿是抖的。每走一步,膝盖都疼得像针扎。但她没停。
走过了前院。
走过了夹道。
走过了内院。
走进东厢房。
碧桃扶她坐下,眼泪哗哗地流。
“夫人,您这是何苦呢……”
沈念没说话。
碧桃蹲下来,掀开她的裙摆。
然后她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夫人!您这膝盖……”
沈念低头看。
比昨天还严重。
红肿得发紫,破了皮的地方渗着血水,水泡破了几个,亮晶晶的液体流出来。药粉早就被汗冲没了,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。
碧桃哭得说不出话。
沈念拍拍她的手。
“别哭。打盆水来。”
碧桃擦着眼泪,去打水。
沈念坐在床边,看着自己那双腿。
疼吗?
疼。
但比疼更深的,是另一种感觉。
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。
他下车时看见她,脚步顿了顿。
他听完老嬷嬷的话,说“哦”。
然后他进去了。
但他让碧桃来传话。
让碧桃说——晚上想喝她煮的茶。
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
但她知道,老嬷嬷的得意,没了。
碧桃端水来,给她擦洗伤口。
一碰,沈念的腿就抖一下。
碧桃哭着说:“夫人,奴婢轻点……”
沈念没说话。
就那么让她擦着。
擦净了,碧桃拿来药膏——还是昨天那瓶,傅深给的。
涂上去的时候,沈念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没让老嬷嬷传话。
他让碧桃来的。
为什么?
因为碧桃是她的人?
还是因为他不想让老嬷嬷再有机会得意?
她不知道。
但她记住了。
涂完药,碧桃扶她躺下。
“夫人,您睡会儿。晚上还得去煮茶呢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闭上眼。
腿还在疼。疼得睡不着。
但她没睁眼。
就那么躺着,养神。
傍晚,碧桃进来。
“夫人,公子那边传话,让您过去煮茶。”
沈念睁开眼。
坐起来。
腿还是疼,但比下午好一些。她下床,站着试了试。
能走。
“走吧。”
碧桃急了:“夫人,您腿还伤着呢!奴婢去跟公子说,今儿别煮了——”
沈念按住她的手。
“不用。”
碧桃看着她,眼眶又红了。
沈念走到妆台前,理了理头发,整了整衣裳。
后颈那块儿,晒得发红发亮。一碰就疼。
但她没在意。
往外走。
碧桃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抹眼泪。
穿过夹道,走进内院。
正房的门开着。
屋里亮着灯。
昏黄的,暖融融的。
她走进去。
傅深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。
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。
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往下移,移到她的腿。
然后往上移。
移到她的后颈。
停住了。
她就那么站着,让他看。
他走过来。
走到她面前。
低头看她。
“疼吗?”
沈念摇头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撒谎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。
轻轻拨开她后颈的头发。
那一片晒伤的皮肤露出来。
红的,发亮的,一碰就疼的。
他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没碰。
就那么看着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收回手。
“去煮茶。”
沈念走到茶具前。
坐下。
开始煮茶。
动作不紧不慢。温壶,投茶,注水,洗茶,再注水。
一套做完,茶香飘出来。
她倒了一盏。
正要转身递给他,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。
很近。
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。
她愣了一下。
他没走。就站在她身后。
站着看她煮茶。
她端起茶盏,转身。
他就在她面前。
那么近。
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
他低头看她。
但看的不是茶。
是她被头晒红的后颈。
她举着茶盏,他也看着她。
就那么看着。
过了三息,他伸手接过茶。
喝了一口。
然后闷声说:
“明天开始,不用去门口跪了。”
沈念愣住。
他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深得像井。但井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亮。
“我说的话,就是规矩。”
沈念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又喝了一口茶。
放下茶盏。
“回去歇着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目光落在她的腿上,又移到她的后颈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药,记得涂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走出去。
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她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
星星一颗一颗亮着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眼尾微微弯起来。
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热。
不是因为难过。
是因为她知道,从今往后,这府里,不会再有人敢让她跪了。
因为他说了。
他的话,就是规矩。
回到东厢房,碧桃正等着。
“夫人,您回来了?公子说什么了?”
沈念没说话。
走到床边,坐下。
摸了摸枕边那个小瓷瓶。
冰凉的。
但她心里,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