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又烧了一截。
沈念坐在床沿,浑身僵得像石头。
傅深蹲在她面前说完那句话,就站起来了。她以为他要走,结果他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,抱出一床被子。
那被子是新的,青色的缎面,叠得整整齐齐。
他抱着被子走回来,在她眼皮子底下——铺在了榻下。
那是一张矮榻,靠着墙,平时用来坐人的。他铺好被子,躺下去。
背对着她。
“你睡床。”他的声音从榻下传来,闷闷的,“我睡这里。我睡觉不老实,怕伤着你。”
沈念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?不知道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就那么坐着,看着榻下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。
红烛的光照不到那儿,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肩膀很宽,腰身很窄,躺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他真睡了?
她攥紧袖中的簪子。
不能松。
万一他半夜起来呢?万一他是装的?万一他等她睡着了再动手?
她见过太多人了。死牢里那些女人,哪个不是被男人害的?豆腐西施,被丈夫卖了;隔壁那个撞墙的,被婆家诬陷偷人;还有那个三天就被拖出去的女人,据说是因为长得好看,被老爷看上,太太容不下。
男人,不能信。
她盯着榻下那个背影,盯了一炷香。
他还是没动。
呼吸很轻,很浅,但能听见。一下一下的,节奏均匀。
真睡着了?
她慢慢躺下来。
没脱嫁衣,没摘簪子。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,大红嫁衣铺了一床,像摊开的血。
她把簪子移到手边,贴着掌心。
只要他敢动,她就扎。
扎喉咙。一下不够就两下。
她试过,簪尖够尖,扎进去,血会喷出来。她见过人被的样子——逃出死牢那夜,黑衣人一刀砍下去,血溅在她脸上,热的。
她不怕血。
她只怕死。
榻下又传来呼吸声。
很轻,很浅。
她数着那呼吸。
一吸。一呼。一吸。一呼。
数到一百多下,她有点迷糊了。
眼皮沉下来。
不能睡。
她掐了自己一下。
又睁开眼。
红烛还在烧,烛泪又流下一截。
她侧过头,往榻下看了一眼。
他还是那个姿势,背对着她,一动不动。
她又数他的呼吸。
数着数着,眼皮又沉了。
不能睡——
迷糊中,她听见榻下传来极轻的声音。
像梦话。
“别死……”
她猛地睁眼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榻下那人还是没动,呼吸依旧平稳。刚才那句话,像是她的错觉。
但她知道不是。
她听见了。
清清楚楚。
别死。
他在梦里说。
她盯着帐顶,盯了很久。
红烛烧到尽头,火焰挣扎了几下,灭了。
屋里陷入黑暗。
她在黑暗里睁着眼,听着他的呼吸。
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他还是没动。
她也没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边开始泛白。
窗纸从黑变灰,从灰变白。屋里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——桌子,椅子,柜子,榻下那床青色被子,还有被子里那个人。
他还在睡。
还是那个姿势,背对着她。
沈念轻轻转过头,看着他。
晨光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她终于看清了他的侧脸——眉眼闭着,睫毛很长,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他睡着的样子,不像活阎王。
像个普通人。
一个累极了的人。
她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忽然,他动了一下。
她立刻闭上眼,呼吸放平。
假装睡着。
脚步声响起。很轻,很小心。
被子被叠好的声音。放回柜子的声音。
然后脚步声走到床边,停了。
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。
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三息。
然后脚步声往外走。
门开了,又关上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沈念睁开眼。
阳光已经照进来,在地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。榻下空了,被子叠好放在椅子上。
她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。
大红嫁衣皱成一团,簪子还在手边,掌心被硌出一道红印。
她握了一夜。
他睡了一夜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碧桃端水进来时,她正坐在床边发呆。
“夫人,您醒了?”
沈念抬头。
碧桃看见她那身皱巴巴的嫁衣,愣了愣:“夫人,您一夜没睡?”
沈念没说话。
碧桃放下水盆,走过来,小声说:“夫人,公子……公子昨晚来了?”
沈念点头。
碧桃眼睛亮了:“那……”
“没那。”沈念打断她,“他睡榻下。”
碧桃愣住了。
沈念站起来,走到水盆边,洗脸。
碧桃在旁边站着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洗完脸,她坐到妆台前,开始梳头。
碧桃过来帮忙,一边梳一边偷偷看她。
沈念从镜子里看见她那眼神,没点破。
头发梳好,簪子上。还是那银簪,昨儿握了一夜,还带着体温。
“碧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公子以前……有没有娶过亲?”
碧桃摇头:“没有。公子一直一个人。”
“有没有通房丫头?”
碧桃脸红了红:“没有。公子不让女人近身。”
沈念手顿了顿。
不让女人近身。
那他昨晚为什么来?
她没问。
早膳摆好,她坐到桌边。
四菜一汤,和每天一样。她吃了两口,放下筷子。
碧桃急了:“夫人,您又吃这么少?”
“饱了。”
碧桃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收拾碗筷时,她小声嘟囔:“公子也这样。老嬷嬷说,公子昨儿一天没吃饭。”
沈念抬头。
碧桃赶紧低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碧桃咬了咬嘴唇:“老嬷嬷说,公子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。昨儿一整天,就喝了半碗粥。”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为什么?”
碧桃摇头:“不知道。老嬷嬷也不说。”
沈念没再问。
她去账房,坐下算账。
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。
算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
那笔三百两的“别敬”又出现了。
她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继续往下算。
中午,碧桃送茶来。
“夫人,歇歇吧,都算了一上午了。”
沈念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
碧桃在旁边站着,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
碧桃小声说:“夫人,奴婢刚才去厨房,听见周婆子她们说闲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……说公子昨儿夜里去了东厢房,今儿一早走的。说夫人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。
沈念放下茶盏。
“说我什么?”
碧桃低着头:“说夫人手段高,能让公子留一夜。”
沈念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
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……还有说公子这些年从不让女人近身,夫人是头一个。说夫人肯定有本事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碧桃抬起头,看着她:“夫人,您别往心里去。那些人嘴碎,什么话都敢说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你下去吧。”
碧桃行了礼,退出去。
沈念坐在窗边,看着外头的院子。
阳光很烈,晒得青砖地发白。
头一个。
她是傅深让近身的头一个女人。
可昨晚他什么都没做。
就睡在榻下,背对着她。
还说了句梦话。
别死。
她想起那句话,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她站起来,继续算账。
晚上,她躺在床上,等着。
子时,脚步声来了。
还是那个方向,还是那个节奏。
走到窗下,停了。
她睁着眼,盯着帐顶。
窗外那人站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会进来。
但他没有。
脚步声又响起,渐渐远去。
她松了口气。
又有点说不清的什么。
第二天夜里,他又来了。
还是走到窗下,还是站了很久,还是走了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每天夜里,子时前后,脚步声都会响起。每天都是走到窗下,站一盏茶工夫,然后离开。
她从没出去过。
也从没睡着过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那脚步声来,听着那脚步声走。
数着他站了多久。
第一天,站了一盏茶。
第二天,站了两盏茶。
第三天,站了半柱香。
第四天,站了半柱香还多。
第五天,她数到一百二十下,他才走。
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第六天晚上,她没等到那脚步声。
子时过了,丑时过了,寅时都过了,还是没来。
她睁着眼到天亮。
第二天,碧桃端水进来时,脸色不对。
“怎么了?”
碧桃低着头,小声说:“夫人,公子病了。”
沈念手一顿。
“什么病?”
“不知道。老嬷嬷请了太医,太医说是老毛病,累的。让公子好好歇着,别再熬夜。”
熬夜。
沈念想起那五夜的脚步声。
他每天半夜来她窗下站着,白天还要上朝,能不累吗?
她没说话。
碧桃看了看她,小声说:“夫人,您要不要……去看看?”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去。”
碧桃愣了愣。
沈念站起来,洗脸,梳头,用早膳。
然后去账房,坐下算账。
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。
算到午时,她放下算盘,站起来。
碧桃正端茶进来,见她起身,愣了愣。
“夫人,您去哪儿?”
沈念没说话,走出去。
穿过夹道,走过内院,在正院门口停下。
门关着。
她站在门口,站了三息。
然后转身,往回走。
走到夹道口时,她停住脚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门还是关着。
她走了。
下午,碧桃告诉她:太医又来了,说公子还是不吃东西。老嬷嬷急得嘴上起了燎泡。
沈念听着,没说话。
晚上,她躺在床上,等着。
子时,脚步声没来。
丑时,也没来。
寅时,天快亮了,还是没来。
她盯着帐顶,盯了一夜。
第七天早上,碧桃端水进来时,脸上带着笑。
“夫人,公子好了!今儿一早起来吃了半碗粥,还去上朝了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碧桃还想说什么,看见她的脸色,话咽了回去。
那天夜里,脚步声又来了。
子时,准时准点。
走到窗下,停了。
沈念睁着眼,听着。
这次他站得比哪次都久。
久到她以为天都快亮了。
然后脚步声响起,渐渐远去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睡了吧。
第八天夜里,他没来。
第九天,也没来。
第十天夜里,她正要睡着,忽然听见门响。
她猛地睁眼,手已经摸到簪子。
门被推开。
月光照进来,照出一个人影。
是傅深。
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就那么站着。
沈念握着簪子,盯着他。
月光下,他的脸看不清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高大的,沉默的,一动不动的轮廓。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会开口说话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关上门,走了。
沈念躺在床上,盯着那道门。
心跳得很快。
她不知道他来什么。
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。
她摸了摸簪子,冰凉的。
还在。
那就好。
第十一天夜里,他又来了。
这回他走进来了。
不是站在门口,是走进来。
一步一步,走到榻边。
沈念握紧簪子,浑身绷紧。
他在榻边站住。
然后他蹲下来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她看见他的眼睛——又黑又深,像两口井。
他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他。
“你醒了。”他说。
不是问句。
沈念没说话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怕我?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,目光深了深。
“那你握着什么?”
沈念手一紧。
他看见了。
她慢慢从枕头下拿出那簪子。
银簪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。
他看了一眼,又看向她。
“想我?”
沈念没说话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但在月光下,她看见了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我不会碰你。”
沈念盯着他。
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抱出那床被子。
铺在榻下。
躺下。
背对着她。
“睡吧。”
沈念愣在那里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床青色被子,看着月光在地上切出的白。
他来了。
就为了睡榻下?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病刚好。”
他没说话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沈念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又说:“我不来,你睡不着。”
沈念愣住。
他背对着她,声音闷闷的:“你每天晚上都醒着。数我的脚步声。数我站了多久。”
沈念张了张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没回答。
只是说:“睡吧。天亮还早。”
沈念躺下来。
握着簪子的手,慢慢松开。
她没放回去,就放在手边。
但她没再握那么紧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背上。那床青色被子,裹着他高大的身子,像个沉默的影子。
她听着他的呼吸。
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这回她知道,他也醒着。
两个人,一个床上,一个榻下。
都醒着。
都在数对方的呼吸。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来。
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那么怕了。
但她知道,这一夜,她没再数到天亮。
不知什么时候,她睡着了。
再睁眼,天已经大亮。
榻下空了,被子叠好放在椅子上。
阳光照进来,满屋都是亮的。
她坐起来,看着那床被子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轻,眼尾微微弯起来。
“傻子。”
她轻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