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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20

红烛又烧了一截。

沈念坐在床沿,浑身僵得像石头。

傅深蹲在她面前说完那句话,就站起来了。她以为他要走,结果他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,抱出一床被子。

那被子是新的,青色的缎面,叠得整整齐齐。

他抱着被子走回来,在她眼皮子底下——铺在了榻下。

那是一张矮榻,靠着墙,平时用来坐人的。他铺好被子,躺下去。

背对着她。

“你睡床。”他的声音从榻下传来,闷闷的,“我睡这里。我睡觉不老实,怕伤着你。”

沈念张了张嘴。

想说什么?不知道。
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她就那么坐着,看着榻下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。

红烛的光照不到那儿,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肩膀很宽,腰身很窄,躺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他真睡了?

她攥紧袖中的簪子。

不能松。

万一他半夜起来呢?万一他是装的?万一他等她睡着了再动手?

她见过太多人了。死牢里那些女人,哪个不是被男人害的?豆腐西施,被丈夫卖了;隔壁那个撞墙的,被婆家诬陷偷人;还有那个三天就被拖出去的女人,据说是因为长得好看,被老爷看上,太太容不下。

男人,不能信。

她盯着榻下那个背影,盯了一炷香。

他还是没动。

呼吸很轻,很浅,但能听见。一下一下的,节奏均匀。

真睡着了?

她慢慢躺下来。

没脱嫁衣,没摘簪子。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,大红嫁衣铺了一床,像摊开的血。

她把簪子移到手边,贴着掌心。

只要他敢动,她就扎。

扎喉咙。一下不够就两下。

她试过,簪尖够尖,扎进去,血会喷出来。她见过人被的样子——逃出死牢那夜,黑衣人一刀砍下去,血溅在她脸上,热的。

她不怕血。

她只怕死。

榻下又传来呼吸声。

很轻,很浅。

她数着那呼吸。

一吸。一呼。一吸。一呼。

数到一百多下,她有点迷糊了。

眼皮沉下来。

不能睡。

她掐了自己一下。

又睁开眼。

红烛还在烧,烛泪又流下一截。

她侧过头,往榻下看了一眼。

他还是那个姿势,背对着她,一动不动。

她又数他的呼吸。

数着数着,眼皮又沉了。

不能睡——

迷糊中,她听见榻下传来极轻的声音。

像梦话。

“别死……”

她猛地睁眼。

心跳漏了一拍。

榻下那人还是没动,呼吸依旧平稳。刚才那句话,像是她的错觉。

但她知道不是。

她听见了。

清清楚楚。

别死。

他在梦里说。

她盯着帐顶,盯了很久。

红烛烧到尽头,火焰挣扎了几下,灭了。

屋里陷入黑暗。

她在黑暗里睁着眼,听着他的呼吸。

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
他还是没动。

她也没动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天边开始泛白。

窗纸从黑变灰,从灰变白。屋里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——桌子,椅子,柜子,榻下那床青色被子,还有被子里那个人。

他还在睡。

还是那个姿势,背对着她。

沈念轻轻转过头,看着他。

晨光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她终于看清了他的侧脸——眉眼闭着,睫毛很长,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
他睡着的样子,不像活阎王。

像个普通人。

一个累极了的人。

她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
忽然,他动了一下。

她立刻闭上眼,呼吸放平。

假装睡着。

脚步声响起。很轻,很小心。

被子被叠好的声音。放回柜子的声音。

然后脚步声走到床边,停了。

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。

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三息。

然后脚步声往外走。

门开了,又关上。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沈念睁开眼。

阳光已经照进来,在地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。榻下空了,被子叠好放在椅子上。

她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。

大红嫁衣皱成一团,簪子还在手边,掌心被硌出一道红印。

她握了一夜。

他睡了一夜。

什么都没发生。

碧桃端水进来时,她正坐在床边发呆。

“夫人,您醒了?”

沈念抬头。

碧桃看见她那身皱巴巴的嫁衣,愣了愣:“夫人,您一夜没睡?”

沈念没说话。

碧桃放下水盆,走过来,小声说:“夫人,公子……公子昨晚来了?”

沈念点头。

碧桃眼睛亮了:“那……”

“没那。”沈念打断她,“他睡榻下。”

碧桃愣住了。

沈念站起来,走到水盆边,洗脸。

碧桃在旁边站着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
洗完脸,她坐到妆台前,开始梳头。

碧桃过来帮忙,一边梳一边偷偷看她。

沈念从镜子里看见她那眼神,没点破。

头发梳好,簪子上。还是那银簪,昨儿握了一夜,还带着体温。

“碧桃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公子以前……有没有娶过亲?”

碧桃摇头:“没有。公子一直一个人。”

“有没有通房丫头?”

碧桃脸红了红:“没有。公子不让女人近身。”

沈念手顿了顿。

不让女人近身。

那他昨晚为什么来?

她没问。

早膳摆好,她坐到桌边。

四菜一汤,和每天一样。她吃了两口,放下筷子。

碧桃急了:“夫人,您又吃这么少?”

“饱了。”

碧桃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
收拾碗筷时,她小声嘟囔:“公子也这样。老嬷嬷说,公子昨儿一天没吃饭。”

沈念抬头。

碧桃赶紧低头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碧桃咬了咬嘴唇:“老嬷嬷说,公子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。昨儿一整天,就喝了半碗粥。”
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为什么?”

碧桃摇头:“不知道。老嬷嬷也不说。”

沈念没再问。

她去账房,坐下算账。

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。

算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

那笔三百两的“别敬”又出现了。

她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继续往下算。

中午,碧桃送茶来。

“夫人,歇歇吧,都算了一上午了。”

沈念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

碧桃在旁边站着,欲言又止。

“有话就说。”

碧桃小声说:“夫人,奴婢刚才去厨房,听见周婆子她们说闲话。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说……说公子昨儿夜里去了东厢房,今儿一早走的。说夫人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。

沈念放下茶盏。

“说我什么?”

碧桃低着头:“说夫人手段高,能让公子留一夜。”

沈念笑了。

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

“还有吗?”

“还有……还有说公子这些年从不让女人近身,夫人是头一个。说夫人肯定有本事。”

沈念没说话。

碧桃抬起头,看着她:“夫人,您别往心里去。那些人嘴碎,什么话都敢说。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“知道了。你下去吧。”

碧桃行了礼,退出去。

沈念坐在窗边,看着外头的院子。

阳光很烈,晒得青砖地发白。

头一个。

她是傅深让近身的头一个女人。

可昨晚他什么都没做。

就睡在榻下,背对着她。

还说了句梦话。

别死。

她想起那句话,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就一下。

然后她站起来,继续算账。

晚上,她躺在床上,等着。

子时,脚步声来了。

还是那个方向,还是那个节奏。

走到窗下,停了。

她睁着眼,盯着帐顶。

窗外那人站了很久。

久到她以为他会进来。

但他没有。

脚步声又响起,渐渐远去。

她松了口气。

又有点说不清的什么。

第二天夜里,他又来了。

还是走到窗下,还是站了很久,还是走了。
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
每天夜里,子时前后,脚步声都会响起。每天都是走到窗下,站一盏茶工夫,然后离开。

她从没出去过。

也从没睡着过。

她躺在床上,听着那脚步声来,听着那脚步声走。

数着他站了多久。

第一天,站了一盏茶。

第二天,站了两盏茶。

第三天,站了半柱香。

第四天,站了半柱香还多。

第五天,她数到一百二十下,他才走。

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
第六天晚上,她没等到那脚步声。

子时过了,丑时过了,寅时都过了,还是没来。

她睁着眼到天亮。

第二天,碧桃端水进来时,脸色不对。

“怎么了?”

碧桃低着头,小声说:“夫人,公子病了。”

沈念手一顿。

“什么病?”

“不知道。老嬷嬷请了太医,太医说是老毛病,累的。让公子好好歇着,别再熬夜。”

熬夜。

沈念想起那五夜的脚步声。

他每天半夜来她窗下站着,白天还要上朝,能不累吗?

她没说话。

碧桃看了看她,小声说:“夫人,您要不要……去看看?”
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不去。”

碧桃愣了愣。

沈念站起来,洗脸,梳头,用早膳。

然后去账房,坐下算账。

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。

算到午时,她放下算盘,站起来。

碧桃正端茶进来,见她起身,愣了愣。

“夫人,您去哪儿?”

沈念没说话,走出去。

穿过夹道,走过内院,在正院门口停下。

门关着。

她站在门口,站了三息。

然后转身,往回走。

走到夹道口时,她停住脚步。

回头看了一眼。

门还是关着。

她走了。

下午,碧桃告诉她:太医又来了,说公子还是不吃东西。老嬷嬷急得嘴上起了燎泡。

沈念听着,没说话。

晚上,她躺在床上,等着。

子时,脚步声没来。

丑时,也没来。

寅时,天快亮了,还是没来。

她盯着帐顶,盯了一夜。

第七天早上,碧桃端水进来时,脸上带着笑。

“夫人,公子好了!今儿一早起来吃了半碗粥,还去上朝了。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碧桃还想说什么,看见她的脸色,话咽了回去。

那天夜里,脚步声又来了。

子时,准时准点。

走到窗下,停了。

沈念睁着眼,听着。

这次他站得比哪次都久。

久到她以为天都快亮了。

然后脚步声响起,渐渐远去。
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
睡了吧。

第八天夜里,他没来。

第九天,也没来。

第十天夜里,她正要睡着,忽然听见门响。

她猛地睁眼,手已经摸到簪子。

门被推开。

月光照进来,照出一个人影。

是傅深。

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
就那么站着。

沈念握着簪子,盯着他。

月光下,他的脸看不清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高大的,沉默的,一动不动的轮廓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久到她以为他会开口说话。
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
他关上门,走了。

沈念躺在床上,盯着那道门。

心跳得很快。

她不知道他来什么。

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。

她摸了摸簪子,冰凉的。

还在。

那就好。

第十一天夜里,他又来了。

这回他走进来了。

不是站在门口,是走进来。

一步一步,走到榻边。

沈念握紧簪子,浑身绷紧。

他在榻边站住。

然后他蹲下来。
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她看见他的眼睛——又黑又深,像两口井。

他看着她。

她也看着他。

“你醒了。”他说。

不是问句。

沈念没说话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怕我?”

沈念愣了一下。

“不怕。”她说。

他看着她,目光深了深。

“那你握着什么?”

沈念手一紧。

他看见了。

她慢慢从枕头下拿出那簪子。

银簪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。

他看了一眼,又看向她。

“想我?”

沈念没说话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但在月光下,她看见了。
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我不会碰你。”

沈念盯着他。

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抱出那床被子。

铺在榻下。

躺下。

背对着她。

“睡吧。”

沈念愣在那里。

她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床青色被子,看着月光在地上切出的白。

他来了。

就为了睡榻下?
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病刚好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
沈念不知道说什么。

他又说:“我不来,你睡不着。”

沈念愣住。

他背对着她,声音闷闷的:“你每天晚上都醒着。数我的脚步声。数我站了多久。”

沈念张了张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他没回答。

只是说:“睡吧。天亮还早。”

沈念躺下来。

握着簪子的手,慢慢松开。

她没放回去,就放在手边。

但她没再握那么紧。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背上。那床青色被子,裹着他高大的身子,像个沉默的影子。

她听着他的呼吸。

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
这回她知道,他也醒着。

两个人,一个床上,一个榻下。

都醒着。

都在数对方的呼吸。
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来。

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那么怕了。

但她知道,这一夜,她没再数到天亮。

不知什么时候,她睡着了。

再睁眼,天已经大亮。

榻下空了,被子叠好放在椅子上。

阳光照进来,满屋都是亮的。

她坐起来,看着那床被子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笑得很轻,眼尾微微弯起来。

“傻子。”

她轻声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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