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承恩公府门前停下时,沈念掀开帘子看了一眼。
朱红大门,铜钉锃亮,门楣上悬着御赐的匾额——承恩公府四个字在光下刺得人眼疼。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比她人还高,龇牙咧嘴地瞪着她。
她放下帘子,深吸一口气。
三天。从渡口上岸到京城,走了三天水路,两天陆路。她身上那件血染的狱卒服早换下来了,现在穿的是粗布衣裙,头发挽成乡下妇人的髻,脸上抹了层锅灰,遮住原本的白净。
独臂老人说,从现在起,她是傅家远房表亲,从江南来投奔,姓沈,单名一个念字。
沈念。
她自己的名字。
养父姓沈,给她起名念。念什么,他从没说。现在她知道了——念的是她亲生父母,念的是傅家一百零三口。
马车停了。车夫跳下来,放好脚凳。
“姑娘,到了。”
沈念攥了攥袖子里的簪子,又松开。她没带那磨了一百天的簪子——太显眼,藏不住。独臂老人给了她新的,银的,簪头镶一粒小米大的珍珠,在发间,没人会多看。
但需要时,能人。
她掀开帘子,踩着脚凳下来。
脚刚落地,府门就开了。
不是慢慢开的,是猛地拉开,像里头有人一直在等着。门里站着两排仆从,垂首肃立,鸦雀无声。正中间走出来一个人——五十来岁的妇人,穿着深青色比甲,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,一素银簪子。脸上没表情,眼珠子却转得活,从上到下,把她从头打量到脚。
那眼神像尺子。
从头发丝量到眉毛,从眉毛量到鼻尖,从鼻尖量到下巴。然后往下,脖子,肩膀,腰身,裙摆,鞋尖。量完了,又从头量一遍。
沈念站着没动。
她在死牢里被狱卒这样打量过无数次。那些眼神不是量,是看货物。看哪个能卖,哪个能,哪个能留着取乐。
这老嬷嬷的眼神不一样。
她量的是规矩。
“走两步。”老嬷嬷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不低,不冷不热,像在说“今儿天气不错”。
沈念抬脚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她走得和普通乡下姑娘一样——步子不大不小,裙摆自然摆动,眼睛看前下方,不东张西望。她在路上练了三天,独臂老人说她走得像了。
“重走。”
老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念停住。
“裙摆角度不对。”老嬷嬷说,“姑娘从江南来,走的该是青石板路,不是田埂。裙摆晃得太厉害。”
沈念低头看自己的裙摆。
粗布裙子,没什么形,按理说晃不晃都正常。但这老嬷嬷一眼就看出来了——她走的步子,每一步落地时裙摆甩出去的幅度都一样。那不是走路,是丈量。
田埂上走出来的女人,步子不会这么均匀。
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太想走对了,反而走错了。
她调整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再走。
这回她没想着“该怎么走”,只想着小时候跟着养母去集市,石板路滑,她小心翼翼地踩,生怕摔跤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裙摆晃得自然了些,有轻有重,有一搭没一搭。
老嬷嬷看着她走完,微微点头。
“夫人请。”
沈念心里一松。
但她没让这口气松到脸上。她垂着眼,微微颔首,跟着老嬷嬷往里走。
跨过门槛时,她余光扫了一眼两边的仆从。一排七八个人,低着头,眼珠子却都在转,偷偷打量她。打量的眼神也不一样——有好奇的,有冷漠的,有算计的,还有几个年轻丫鬟,看她的眼神像看稀罕物。
她把这些眼神都记在心里。
进门是影壁。青砖雕花,刻着松鹤延年。绕过影壁是前院,青石板铺地,中间一条甬道直通正堂。两边种着两棵槐树,树有碗口粗,年头不短了。
老嬷嬷走在前头,步子又快又稳,裙摆纹丝不动。
沈念跟在后面,学着她的步子走。
甬道走到头是垂花门。过了垂花门,才是真正的内院。
院子比她想象的大。正房五间,东西厢房各三间,都有抄手游廊连着。廊下站着几个丫鬟,见她进来,齐刷刷行礼,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。
沈念眼皮跳了一下。
她在江南时,跟着养母去过几户大户人家做客。那些人家里的丫鬟,行礼可没这么齐。有的快有的慢,有的深有的浅,看着就散。
这府里的下人,不一样。
老嬷嬷没停,穿过院子,往正房走。
正房门口又站着两个丫鬟,穿着比院子里的好一些,头发梳得也更齐整。见老嬷嬷来了,她们撩起帘子。
沈念跟着进去。
屋里陈设简单——太简单了。一张榻,两张椅,一个茶几,墙上挂着一幅画。画上是一团墨,什么都没有。她多看了一眼。
老嬷嬷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姑娘坐。”
沈念坐下。
屁股刚挨着椅子面,老嬷嬷就开口了。
“姑娘从江南来?”
“是。”
“哪个府上?”
“江州沈家。”独臂老人教过她这套话,“家父沈明远,做茶叶生意。三年前家父过世,家母也去了,只剩我一个。”
老嬷嬷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来京城投奔谁?”
“傅家表亲。”沈念说,“家母在世时说过,京城有门远亲,姓傅,是承恩公府上。让民女若有难处,可来投奔。”
老嬷嬷点了点头。
“姑娘可知道,傅家如今只剩公子一人?”
沈念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:“只剩……一人?”
“十五年前的事,姑娘不知道?”
沈念摇头。她知道,但她不能知道。
老嬷嬷看了她一会儿,没再追问。
“姑娘今年多大了?”
“十七。”
“可曾许过人家?”
沈念低下头,做出羞赧的样子:“没有。”
老嬷嬷又点了点头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沈念面前。
沈念坐着没动,垂着眼。她感觉到那目光又在她身上量了一遍,这次更近,更细,连她睫毛抖了几下都能量出来。
“姑娘手伸出来。”
沈念伸出手。
老嬷嬷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手心,手背,指缝,指甲。看完了,又捏了捏她的手指骨节。
“姑娘在江南,做什么?”
“帮着家里做茶叶。”沈念说,“采茶,炒茶,卖茶。”
老嬷嬷松开她的手,又看了看她的脸。
“脸上抹的什么?”
沈念心里一紧。
“民女……民女在乡下走惯了,怕进城太显眼,就……”她没说完。
老嬷嬷盯着她,盯了三息。
然后她转身,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。
“姑娘倒是个实诚人。”她说,“但进了这府里,有些规矩得学。”
沈念抬眼,看着老嬷嬷。
“这府里如今就公子一个人。”老嬷嬷说,“公子事多,府里的事都是老奴在管。姑娘既然来投奔,就是客。但客有客的规矩,不能由着性子来。”
沈念点头:“民女明白。”
“第一条规矩——”老嬷嬷顿了顿,“府里的事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看的别看,不该说的别说。”
沈念又点头。
“第二条规矩,每卯时起床,辰时用早膳,午时歇晌,酉时用晚膳。姑娘是客,不用做活,但也不能睡懒觉。”
“民女记住了。”
“第三条规矩——”老嬷嬷看着她,目光幽深得像井,“公子的事,少打听。公子的人,少接近。公子的院子,少去。”
沈念心头一跳。
这是防着她。
她抬头,迎着老嬷嬷的目光,不躲不闪:“民女是来投奔的,不是来惹事的。嬷嬷放心。”
老嬷嬷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姑娘住东厢房。碧桃——”她喊了一声。
帘子掀开,进来个十五六岁的丫鬟,圆脸,大眼睛,一笑两个酒窝。她走到沈念面前,行礼:“奴婢碧桃,给姑娘请安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老嬷嬷站起来:“老奴还有事,让碧桃带姑娘去安顿。姑娘有什么需要,跟她说。”
沈念也站起来,行了个礼:“多谢嬷嬷。”
老嬷嬷看着她行礼的动作,眼神动了动。
沈念知道自己行的是江南那边的礼——福身时腰弯得比京城深,手放的位置也不一样。独臂老人教过她京城的礼,她练过,但刚才下意识用了江南的。
她心里一紧,面上却没露。
老嬷嬷没说什么,走了。
碧桃笑着迎上来:“姑娘,奴婢带您去东厢房。”
沈念跟着她出去。
穿过院子时,她注意到廊下那几个丫鬟还在,见她们出来,眼神齐刷刷扫过来。碧桃没理她们,走得大大方方。
东厢房在三进院,比正院小一些,但收拾得很齐整。三间屋子,中间是堂屋,东边是卧房,西边是净房。家具都是新的,床上铺着青布被褥,桌上摆着茶壶茶盏。
“姑娘先歇着。”碧桃说,“奴婢去给您打热水,洗把脸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碧桃出去后,她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卧房的衣柜打开,里头空荡荡的。净房里的铜盆是新的,搭着手巾。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,叶子绿得发亮。
她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这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精细。青砖地扫得净净,墙角的石榴树刚浇过水,土还是湿的。廊下挂着鸟笼,里头有只画眉,见人来了就跳。
她收回目光,摸了摸袖子里那银簪。
还在。
门帘响动,碧桃端着热水进来。
“姑娘,水来了。”
沈念接过手巾,浸了热水,敷在脸上。
锅灰被热水一泡,化开了。她擦了擦,露出本来的脸。
碧桃在旁边看着,眼睛都直了。
“姑娘……您长得真好看。”
沈念从铜盆里抬头,看了她一眼。
碧桃忙低下头:“奴婢多嘴了。”
沈念没说话,继续洗脸。
洗完脸,她坐到妆台前,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。发髻还是那个发髻,簪子还是那簪子,但脸不一样了。
铜镜里的脸,白净,眉眼清秀,眉心一点朱砂痣。
碧桃站在她身后,偷偷从镜子里看她。
沈念看见了,没点破。
“碧桃。”她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在府里多久了?”
“三年了。”碧桃说,“奴婢是公子入府那年进来的。”
沈念手上动作顿了顿。
“公子……入府?”
“嗯。”碧桃点头,“这府里以前没人住。公子十三岁那年,皇上把这宅子赐给他,他才搬进来。奴婢就是那年进府的。”
沈念继续梳头。
“府里就公子一个人?”
“以前还有几个老人,后来都走了。现在就剩老嬷嬷和奴婢们。”碧桃说,“公子不爱人多,说吵。”
沈念把簪子好,站起来。
“带我去认认路。”
碧桃一愣:“姑娘不歇着?”
“认完路再歇。”
碧桃应了,带着她出门。
东厢房出去,是条夹道。夹道左边通正院,右边通后罩房。碧桃一边走一边指:“这边是正院,公子住的地方。这边是后罩房,老嬷嬷和奴婢们住。那边是花园,不大,但种了几棵海棠,开花的时节好看。”
沈念跟着她,把路都记在心里。
走到后罩房时,她脚步顿了顿。
里头有人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漏出几个字——“江南来的”“长得怎么样”“公子知道吗”。
碧桃脸一红,扯了扯她的袖子:“姑娘别听她们瞎说。”
沈念笑了笑,没说话。
继续走。
花园确实不大,转一圈就出来了。后门在花园尽头,上了锁,钥匙挂在墙上。
沈念看了一眼那钥匙。
碧桃没注意,拉着她往回走:“姑娘,该用晚膳了。”
晚膳摆在东厢房的堂屋里。四菜一汤,两荤两素,米饭是新蒸的,冒着热气。
沈念坐下,拿起筷子。
碧桃在旁边布菜,一边布一边说:“姑娘,这府里的规矩,用膳时不能说话。您慢慢吃,奴婢在外头候着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碧桃出去后,她一个人吃。
四道菜,她每样都尝了一口。味道不错,比她在地牢里吃的馊饭强一万倍。但她没多吃,只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。
碧桃进来收碗时,看着剩的那半碗饭,愣了愣。
“姑娘……不合胃口?”
“饱了。”沈念说。
碧桃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天黑下来。
碧桃点了灯,问她:“姑娘,还有什么吩咐?”
沈念摇头。
碧桃行了礼,退出去。
屋里安静下来,只剩灯芯偶尔爆一下的噼啪声。
沈念坐在床边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远处有脚步声,是巡逻的护院。近处有虫鸣,一声接一声。更远的地方,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——一慢三快,一更天了。
她躺下来,没脱衣服,没摘簪子。
眼睛闭着,耳朵醒着。
这府里太静了。静得不像有活人住。
傅深住在正院。从她这里过去,穿过夹道,再走几十步就到了。她没见过他,只在独臂老人的话里听过——活阎王,十三岁人,十六岁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。
他长什么样?脾气如何?会不会一眼看穿她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得进这个府,得站住脚,得拿到他夫人的名分。
然后——
然后的事,到时候再说。
她摸了摸袖子里那簪子,闭上眼。
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,突然被一阵脚步声惊醒。
脚步声很急,从正院方向传来。有人跑,有人在喊,声音压得很低,但能听出慌乱。
沈念猛地坐起来,手已经摸到簪子。
外面有人在廊下跑过,脚步凌乱。她听见碧桃的声音:“怎么了?”“正院那边……公子……”
公子。
傅深?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院子里站着几个人,都在往正院方向看。老嬷嬷也在,手里提着灯笼,脸色沉得像水。她挥了挥手,那几个人散了,各回各屋。
然后老嬷嬷转过身,往东厢房看了一眼。
沈念没躲,和她对视。
老嬷嬷没过来,提着灯笼走了。
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沈念放下帘子,坐回床边。
她没再睡,睁着眼到天亮。
卯时,天刚蒙蒙亮,碧桃就来了。
“姑娘,该起了。”
沈念应了一声,起来梳洗。
早膳摆在堂屋,还是四菜一汤,换了花样。她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。
碧桃又愣了:“姑娘,您吃得也太少了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沈念说。
碧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收拾完碗筷,碧桃问她:“姑娘,今儿想去哪儿转转?”
沈念想了想:“正院能去吗?”
碧桃脸色变了:“姑娘,老嬷嬷说了,公子的院子不能去。”
“我就远远看一眼。”
碧桃摇头:“不行的。公子不喜欢生人靠近。去年有个丫鬟不小心走到正院门口,被公子看见了,当场就打发了出去。”
沈念看着她:“打发去哪儿了?”
碧桃低下头:“奴婢不知道。”
沈念没再问。
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上午,晒太阳。
午膳后,老嬷嬷来了。
“姑娘,跟老奴走一趟。”
沈念站起来,跟着她出去。
这回走的是另一个方向——穿过花园,进了一道月亮门,里头是个小院子。院子里摆着桌椅,桌上放着针线、绣架、布料。
“姑娘会绣花吗?”老嬷嬷问。
沈念摇头。
“会裁衣裳吗?”
又摇头。
“会算账吗?”
沈念想了想,点头:“会。”
老嬷嬷看着她,眼神深了深。
“姑娘在江南,帮着家里做茶叶,算账是跟谁学的?”
“家父教的。”沈念说,“家父说,女儿家也要识字算账,后不吃亏。”
老嬷嬷点点头。
“那姑娘就帮着老奴算账吧。”她说,“府里每月的进项出项,都要人理。原来的账房先生走了,一直没人接。”
沈念看着她:“嬷嬷信得过民女?”
老嬷嬷也看着她:“姑娘既然来投奔,总得有点用处。光吃饭不活,这府里可养不起闲人。”
沈念笑了。
她笑得很轻,眼尾微微弯起来。
“嬷嬷说得是。”
老嬷嬷看着她那笑,眼神又动了动。
“姑娘随老奴来。”
账房在前院,一间不大的屋子,堆满了账本。老嬷嬷指了指桌上的那摞:“这是上个月的账,姑娘理理。”
沈念坐下,翻开账本。
字迹工整,一笔一笔记得清楚。进项有三处:俸禄、庄子、铺子。出项就多了:吃穿用度、下人月钱、车马费、人情往来。
她拿起算盘,开始算。
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。
老嬷嬷站在旁边看着,没走。
沈念没抬头,手指拨得飞快。一盏茶工夫,一本账算完了。又一本,又一盏茶。
算到第三本时,她手顿了顿。
这笔账不对。
进项里有一笔银子,记的是“别敬”,三百两。出项里没有对应的人情往来。
她抬头看老嬷嬷。
老嬷嬷也在看她。
“姑娘看出什么了?”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三百两,没有出处。”
老嬷嬷点点头。
“这是公子的。”她说,“公子每个月都有这么一笔进项,从哪儿来的,老奴也不知道。老奴只管记账,不问来源。”
沈念把账本合上。
“嬷嬷不怕我问?”
老嬷嬷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
“姑娘想问,尽管问。但问出来的答案,姑娘未必想知道。”
沈念也看着她。
两人对视了三息。
沈念先低下头,继续翻账本。
老嬷嬷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她走后,沈念把那个月的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三百两,每个月都有。来源写的是“别敬”。别敬是什么?官场上,别敬是给离任官员的送行礼。但这笔银子是进项,不是出项。
傅深每个月都有人给他送钱?
她没再想,继续算账。
傍晚时分,她把上个月的账都理完了。
走出账房,天已经暗下来。晚霞烧红了半边天,照得院子里的青砖都染上一层橘色。
她站在廊下,看着那片红。
红得像血。
像她逃出死牢那夜溅在脸上的血。
“姑娘。”
碧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念回头。
“姑娘,该用晚膳了。”
沈念点点头,跟着她往回走。
路过正院时,她放慢脚步,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院门关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
碧桃扯了扯她的袖子,小声说:“姑娘,别看了。”
沈念收回目光,跟着她走了。
晚膳后,她一个人坐在窗边,看着外头的月亮。
今儿是十三,月亮快圆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得像霜。
她想起独臂老人说的话——傅深八岁那年,在乱葬岗的死人堆里活了七天。
七天。
她在地牢里待了一百天,知道等死是什么滋味。但那是有人送饭,有人提审,有人说话。乱葬岗呢?四周都是死人,没吃没喝,没人说话,只有腐烂的臭味和野狗的叫声。
一个八岁的孩子,怎么熬过来的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个人现在就在正院里。离她不到一百步。
他们会在什么时候见面?
他会是什么表情?
他会不会认出她?
她摸了摸眉心的朱砂痣。
十五年前,他才八岁。他抱着的那个女婴刚三个月,还在襁褓里。他不可能记得她长什么样。
但她记得他。
记得他抱着她跑过三条街,记得他手上的疤,记得他把她交给娘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别让她死。”
那是她这辈子听到的第一句话。
虽然她当时听不懂,但那声音,她记了十五年。
窗外的月亮又亮了一些。
她收回目光,躺下来。
明天,后天,大后天。她得在这府里站住脚,得让老嬷嬷信任她,得让那些丫鬟们服她,得——
得等到他出现。
她不知道要等多久,但她有的是耐心。
一百天地牢都熬过来了,还怕这个?
她闭上眼,嘴角微微扬起。
睡吧。
明天还要算账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