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发现,碧桃嘴很严。
这丫头跟了她半个月,每天端茶送水,伺候梳头,陪她说话。但一提起傅深,碧桃就摇头。
“公子的事,奴婢不知道。”
“公子小时候什么样?不知道。”
“公子为什么变成这样?不知道。”
问什么都摇头。摇得沈念都怀疑这丫头是不是被人交代过。
但她不死心。
第十六天早上,碧桃端茶进来时,沈念正在煮茶。
不是给自己煮。是给碧桃煮。
碧桃愣了愣:“夫人,您这是……”
“坐。”沈念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碧桃不敢坐。
沈念看着她。
那眼神不凶,但就是让人不敢拒绝。
碧桃坐了。
沈念把煮好的茶倒了一盏,推到她面前。
“尝尝。”
碧桃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吗?”
碧桃点头。
沈念也给自己倒了一盏,慢慢喝着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碧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跟着我,多久了?”
碧桃算了算:“半个月了。夫人进府那天,奴婢就跟着了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“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?”
碧桃吓了一跳:“夫人!奴婢不敢……”
“说实话。”沈念看着她,“我又不吃人。”
碧桃咬了咬嘴唇。
“夫人……夫人挺好的。对下人客气,不骂人不。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
“就是看着有点冷。”碧桃小声说,“跟公子似的。”
沈念笑了。
“那你怕我吗?”
碧桃想了想。
“一开始怕。现在……现在不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碧桃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。
“因为夫人给奴婢煮茶。从来没人给奴婢煮过茶。”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又给她添了一盏。
“碧桃,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煮茶吗?”
碧桃摇头。
沈念看着她。
“因为我想问你一些事。但你不说。”
碧桃脸色变了。
她低下头,不说话。
沈念也不她。
就那么坐着,慢慢喝茶。
一炷香后,碧桃抬起头。
“夫人想问什么?”
沈念放下茶盏。
“公子。他小时候的事。”
碧桃脸色又变了。
“夫人,奴婢不能说。老嬷嬷交代过,公子的过去,不许提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“那我不问了。”
她站起来,往外走。
碧桃愣住。
“夫人,您去哪儿?”
“账房。”
那天之后,沈念再没问过。
但她每天给碧桃煮一盏茶。
早上。碧桃端水来的时候,她就煮好茶等着。碧桃伺候她梳洗完,她就让碧桃坐下喝茶。
不说话,就喝。
喝完,碧桃去忙,她去账房。
一天。两天。三天。
第三天早上,碧桃喝完茶,没走。
坐在那儿,低着头。
沈念看着她,等着。
过了很久,碧桃抬起头。
眼睛红红的。
“夫人,您为什么对奴婢这么好?”
沈念想了想。
“因为我需要知道一些事。你不说,我不怪你。但我想让你知道,我不是坏人。”
碧桃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夫人……奴婢不是不想说。是怕说了,会害了您。”
沈念心里一动。
“害我?”
碧桃点点头。
她往外看了一眼。门关着,窗子也关着。但她还是不放心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闩上。
然后走回来,在沈念身边蹲下。
压低声音。
“府里老人讲,公子小时候被人害过。从那以后,就不信人了。”
沈念的手顿了顿。
“怎么害的?”
碧桃看看四周。屋里就她们俩,门窗都关着。但她还是把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有人把他扔进乱葬岗。他在死人堆里活了七天。”
沈念手一抖。
茶洒了。
滚烫的茶水泼在她手上,她没感觉到疼。
乱葬岗。
七天。
和她梦里那个小男孩,对上了。
她想起那个梦。
梦里有个小男孩抱着她跑过三条街。身后有追兵。那小男孩手上被刀划伤,一直流血,一直跑,一直跑,直到把她交到娘手里。
后来呢?
后来那个小男孩怎么了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现在知道了。
他被人扔进乱葬岗。在死人堆里活了七天。
一个八岁的孩子。
身边全是死人。
七天七夜。
没吃没喝。
只有腐烂的臭味,野狗的叫声,还有那些死人的脸。
她想起他站在那幅空白画前说的话。
“她到死都不信,那就是一团墨。”
那个“她”是谁?
是死在他身边的人吗?
碧桃看着她脸色,吓坏了。
“夫人?夫人您怎么了?”
沈念回过神。
低头看,手上红了一片。茶水烫的。
但她没觉得疼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碧桃小声说:“后来有人救了他。谁救的,没人知道。只知道他回来后再也不让人近身。夜里不许点灯。”
夜里不许点灯。
沈念想起那些夜晚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他的脚步声来,听着他走。她从没注意过,正院的灯是亮着还是黑着。
但她现在知道了。
他怕黑。
或者说,他怕的不是黑。
是黑暗里那些死人的脸。
“还有吗?”
碧桃摇头。
“奴婢就知道这些。老嬷嬷说,这些事不许提。谁敢提,就打发出府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碧桃看着她,眼里有泪花。
“夫人,您……您别跟人说。要是公子知道奴婢说了,奴婢就……”
沈念握住她的手。
“放心。我不会说。”
碧桃擦擦眼泪,站起来。
“奴婢去给您拿药。您手烫伤了。”
她走出去。
沈念坐在原地,看着自己那只手。
红了一片。起了几个小水泡。
疼吗?
不疼。
比不上他心里那些疼。
她想起他那双眼睛。
深得像井,什么都看不见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那井底下,是死人堆,是七天七夜的恐惧,是八岁孩子怎么也忘不掉的脸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推开窗。
阳光涌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院子里,石榴花开得正艳。红的,一朵一朵,像血。
她想起他每晚来她窗下站着。
想起他蹲下来看她时的眼神。
想起他说的那句“别怕,我不是陆晨风”。
想起他喝她剩下的半碗粥。
想起他说“以前没人跟我分过”。
她一直以为他是个怪物。
活阎王。冷血。不正常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他不是怪物。
是个被伤透了的、再也不敢信人的孩子。
一个八岁的孩子,在死人堆里活了七天。
那种恐惧,她想象不出来。
但她知道,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让人靠近过。
直到现在。
直到她。
她是第一个。
第一个能让他主动靠近的人。
第一个能让他睡在榻下的人。
第一个能跟他分一碗粥的人。
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但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看他,不一样了。
傍晚,碧桃来送晚膳。
看见沈念站在窗边发呆,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“夫人?”
沈念回头。
“公子回来了吗?”
碧桃愣了愣。
“应该回来了。奴婢刚才看见正院那边亮灯了。”
亮灯。
他不是不许点灯吗?
沈念想了想。
“碧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公子屋里,夜里点灯吗?”
碧桃摇头。
“不点。老嬷嬷说,公子屋里从不点灯。黑的。”
沈念心里一动。
那他刚才亮的是什么灯?
她站起来,走出去。
碧桃在后面喊:“夫人,您去哪儿?晚膳还没吃呢!”
沈念没理她。
穿过夹道,走进内院。
正院的门开着。
屋里亮着灯。
不是那种明亮的灯,是昏黄的,从窗纸透出来,朦朦胧胧。
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窗。
窗纸上映着一个影子。
坐着。低着头。一动不动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去正院用早膳。
傅深坐在桌前,还是那个位置。面前摆着两碗粥,都冒着热气。
她坐下。
他看着她。
“手怎么了?”
沈念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红了一片,起了几个小水泡。烫伤的。
“没事。不小心烫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伸手,把她面前那碗粥端过去。
用勺子舀了一勺,吹了吹,又推回来。
“吃吧。”
沈念愣住。
他看着自己那碗粥,开始喝。
三口,喝完了。
放下碗,看着她。
沈念低下头,慢慢喝。
粥是温的。不烫。
她喝完,放下碗。
他伸手,把两个空碗摞在一起。
“以后小心点。”
沈念看着他。
“傅深。”
他抬头。
“你昨晚点灯了?”
他的手顿了顿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不点灯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在。”
沈念愣住。
“什么?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在。我怕你看不见。”
沈念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站起来,往里间走。
走到门口时,停住。
“晚上过来用膳。”
然后帘子落下。
沈念坐在原地,看着那道帘子。
脑子里全是他刚才那句话。
你在。我怕你看不见。
他点灯,是为了她。
因为他怕她看不见。
她想起碧桃说的那些话。
夜里不许点灯。从不让女人近身。不信任何人。
可现在,他为她点灯。
她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感觉是什么。
但眼眶有点热。
她站起来,走出去。
阳光照在脸上,刺得她眯起眼。
院子里,石榴花还在开。
红的,一朵一朵,像血。
但今天看着,不那么刺眼了。
晚上,她去了正院。
桌上摆着晚膳。两碗粥,两碟小菜,几个包子。
还有一盏灯。
放在桌角,昏黄的,照得屋里暖融融的。
他坐在灯下,等她。
见她来,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坐。”
她坐下。
两人低头吃饭。
吃到一半,她忽然开口。
“傅深。”
他抬头。
她看着他,目光软得像春水。
“谢谢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谢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
“谢你点灯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她看见,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像冰面下透出来的光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喝完了,他放下碗。
看着她。
“明早还来?”
她点头。
他站起来,往里间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住。
没回头。
“你手。别碰水。”
然后帘子落下。
沈念坐在原地,看着那道帘子。
唇角慢慢扬起来。
她没笑出声。
但眼底,有光。
回到东厢房,碧桃正在等她。
“夫人,您回来了?奴婢给您备了热水,您洗洗早点睡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洗脸的时候,碧桃在旁边站着,偷偷看她。
沈念从铜镜里看见那眼神。
“想问什么?”
碧桃小声说:“夫人,您今儿……好像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碧桃想了想。
“说不出来。就是……看着没那么冷了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洗完脸,她躺到床上。
碧桃吹了灯,退出去。
屋里黑下来。
她睁着眼,盯着帐顶。
脑子里全是今晚那些画面。
他坐在灯下等她。
他说明早还来。
他说你手别碰水。
她翻了个身。
手碰到枕头下那簪子。
冰凉的。
但她没拿出来。
就那么放着。
闭上眼。
睡吧。
明天还要去喝粥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