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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20

沈念发现,碧桃嘴很严。

这丫头跟了她半个月,每天端茶送水,伺候梳头,陪她说话。但一提起傅深,碧桃就摇头。

“公子的事,奴婢不知道。”

“公子小时候什么样?不知道。”

“公子为什么变成这样?不知道。”

问什么都摇头。摇得沈念都怀疑这丫头是不是被人交代过。

但她不死心。

第十六天早上,碧桃端茶进来时,沈念正在煮茶。

不是给自己煮。是给碧桃煮。

碧桃愣了愣:“夫人,您这是……”

“坐。”沈念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
碧桃不敢坐。

沈念看着她。

那眼神不凶,但就是让人不敢拒绝。

碧桃坐了。

沈念把煮好的茶倒了一盏,推到她面前。

“尝尝。”

碧桃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
“好喝吗?”

碧桃点头。

沈念也给自己倒了一盏,慢慢喝着。
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碧桃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你跟着我,多久了?”

碧桃算了算:“半个月了。夫人进府那天,奴婢就跟着了。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“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?”

碧桃吓了一跳:“夫人!奴婢不敢……”

“说实话。”沈念看着她,“我又不吃人。”

碧桃咬了咬嘴唇。

“夫人……夫人挺好的。对下人客气,不骂人不。就是……”

“就是什么?”

“就是看着有点冷。”碧桃小声说,“跟公子似的。”

沈念笑了。

“那你怕我吗?”

碧桃想了想。

“一开始怕。现在……现在不怕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碧桃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。

“因为夫人给奴婢煮茶。从来没人给奴婢煮过茶。”
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
又给她添了一盏。

“碧桃,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煮茶吗?”

碧桃摇头。

沈念看着她。

“因为我想问你一些事。但你不说。”

碧桃脸色变了。

她低下头,不说话。

沈念也不她。

就那么坐着,慢慢喝茶。

一炷香后,碧桃抬起头。

“夫人想问什么?”

沈念放下茶盏。

“公子。他小时候的事。”

碧桃脸色又变了。

“夫人,奴婢不能说。老嬷嬷交代过,公子的过去,不许提。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“那我不问了。”

她站起来,往外走。

碧桃愣住。

“夫人,您去哪儿?”

“账房。”

那天之后,沈念再没问过。

但她每天给碧桃煮一盏茶。

早上。碧桃端水来的时候,她就煮好茶等着。碧桃伺候她梳洗完,她就让碧桃坐下喝茶。

不说话,就喝。

喝完,碧桃去忙,她去账房。

一天。两天。三天。

第三天早上,碧桃喝完茶,没走。

坐在那儿,低着头。

沈念看着她,等着。

过了很久,碧桃抬起头。

眼睛红红的。

“夫人,您为什么对奴婢这么好?”

沈念想了想。

“因为我需要知道一些事。你不说,我不怪你。但我想让你知道,我不是坏人。”

碧桃的眼泪掉下来。

“夫人……奴婢不是不想说。是怕说了,会害了您。”

沈念心里一动。

“害我?”

碧桃点点头。

她往外看了一眼。门关着,窗子也关着。但她还是不放心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闩上。

然后走回来,在沈念身边蹲下。

压低声音。

“府里老人讲,公子小时候被人害过。从那以后,就不信人了。”

沈念的手顿了顿。

“怎么害的?”

碧桃看看四周。屋里就她们俩,门窗都关着。但她还是把声音压得更低。

“有人把他扔进乱葬岗。他在死人堆里活了七天。”

沈念手一抖。

茶洒了。

滚烫的茶水泼在她手上,她没感觉到疼。

乱葬岗。

七天。

和她梦里那个小男孩,对上了。

她想起那个梦。

梦里有个小男孩抱着她跑过三条街。身后有追兵。那小男孩手上被刀划伤,一直流血,一直跑,一直跑,直到把她交到娘手里。

后来呢?

后来那个小男孩怎么了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现在知道了。

他被人扔进乱葬岗。在死人堆里活了七天。

一个八岁的孩子。

身边全是死人。

七天七夜。

没吃没喝。

只有腐烂的臭味,野狗的叫声,还有那些死人的脸。

她想起他站在那幅空白画前说的话。

“她到死都不信,那就是一团墨。”

那个“她”是谁?

是死在他身边的人吗?

碧桃看着她脸色,吓坏了。

“夫人?夫人您怎么了?”

沈念回过神。

低头看,手上红了一片。茶水烫的。

但她没觉得疼。
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
碧桃小声说:“后来有人救了他。谁救的,没人知道。只知道他回来后再也不让人近身。夜里不许点灯。”

夜里不许点灯。

沈念想起那些夜晚。

她躺在床上,听着他的脚步声来,听着他走。她从没注意过,正院的灯是亮着还是黑着。

但她现在知道了。

他怕黑。

或者说,他怕的不是黑。

是黑暗里那些死人的脸。

“还有吗?”

碧桃摇头。

“奴婢就知道这些。老嬷嬷说,这些事不许提。谁敢提,就打发出府。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碧桃看着她,眼里有泪花。

“夫人,您……您别跟人说。要是公子知道奴婢说了,奴婢就……”

沈念握住她的手。

“放心。我不会说。”

碧桃擦擦眼泪,站起来。

“奴婢去给您拿药。您手烫伤了。”

她走出去。

沈念坐在原地,看着自己那只手。

红了一片。起了几个小水泡。

疼吗?

不疼。

比不上他心里那些疼。

她想起他那双眼睛。

深得像井,什么都看不见。

现在她知道了。那井底下,是死人堆,是七天七夜的恐惧,是八岁孩子怎么也忘不掉的脸。
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推开窗。

阳光涌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
院子里,石榴花开得正艳。红的,一朵一朵,像血。

她想起他每晚来她窗下站着。

想起他蹲下来看她时的眼神。

想起他说的那句“别怕,我不是陆晨风”。

想起他喝她剩下的半碗粥。

想起他说“以前没人跟我分过”。

她一直以为他是个怪物。

活阎王。冷血。不正常。

现在她知道了。

他不是怪物。

是个被伤透了的、再也不敢信人的孩子。

一个八岁的孩子,在死人堆里活了七天。

那种恐惧,她想象不出来。

但她知道,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让人靠近过。

直到现在。

直到她。

她是第一个。

第一个能让他主动靠近的人。

第一个能让他睡在榻下的人。

第一个能跟他分一碗粥的人。

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但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看他,不一样了。

傍晚,碧桃来送晚膳。

看见沈念站在窗边发呆,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
“夫人?”

沈念回头。

“公子回来了吗?”

碧桃愣了愣。

“应该回来了。奴婢刚才看见正院那边亮灯了。”

亮灯。

他不是不许点灯吗?

沈念想了想。

“碧桃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公子屋里,夜里点灯吗?”

碧桃摇头。

“不点。老嬷嬷说,公子屋里从不点灯。黑的。”

沈念心里一动。

那他刚才亮的是什么灯?

她站起来,走出去。

碧桃在后面喊:“夫人,您去哪儿?晚膳还没吃呢!”

沈念没理她。

穿过夹道,走进内院。

正院的门开着。

屋里亮着灯。

不是那种明亮的灯,是昏黄的,从窗纸透出来,朦朦胧胧。

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窗。

窗纸上映着一个影子。

坐着。低着头。一动不动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然后转身,走了。

第二天早上,她去正院用早膳。

傅深坐在桌前,还是那个位置。面前摆着两碗粥,都冒着热气。

她坐下。

他看着她。

“手怎么了?”

沈念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红了一片,起了几个小水泡。烫伤的。

“没事。不小心烫了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伸手,把她面前那碗粥端过去。

用勺子舀了一勺,吹了吹,又推回来。

“吃吧。”

沈念愣住。

他看着自己那碗粥,开始喝。

三口,喝完了。

放下碗,看着她。

沈念低下头,慢慢喝。

粥是温的。不烫。

她喝完,放下碗。

他伸手,把两个空碗摞在一起。

“以后小心点。”

沈念看着他。

“傅深。”

他抬头。

“你昨晚点灯了?”

他的手顿了顿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是不点灯吗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在。”

沈念愣住。

“什么?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你在。我怕你看不见。”

沈念张了张嘴。

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他站起来,往里间走。

走到门口时,停住。

“晚上过来用膳。”

然后帘子落下。

沈念坐在原地,看着那道帘子。

脑子里全是他刚才那句话。

你在。我怕你看不见。

他点灯,是为了她。

因为他怕她看不见。

她想起碧桃说的那些话。

夜里不许点灯。从不让女人近身。不信任何人。

可现在,他为她点灯。

她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感觉是什么。

但眼眶有点热。

她站起来,走出去。

阳光照在脸上,刺得她眯起眼。

院子里,石榴花还在开。

红的,一朵一朵,像血。

但今天看着,不那么刺眼了。

晚上,她去了正院。

桌上摆着晚膳。两碗粥,两碟小菜,几个包子。

还有一盏灯。

放在桌角,昏黄的,照得屋里暖融融的。

他坐在灯下,等她。

见她来,只说了一个字。

“坐。”

她坐下。

两人低头吃饭。

吃到一半,她忽然开口。

“傅深。”

他抬头。

她看着他,目光软得像春水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“谢什么?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谢你点灯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但她看见,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像冰面下透出来的光。
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
喝完了,他放下碗。

看着她。

“明早还来?”

她点头。

他站起来,往里间走。

走到门口时,他停住。

没回头。

“你手。别碰水。”

然后帘子落下。

沈念坐在原地,看着那道帘子。

唇角慢慢扬起来。

她没笑出声。

但眼底,有光。

回到东厢房,碧桃正在等她。

“夫人,您回来了?奴婢给您备了热水,您洗洗早点睡。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洗脸的时候,碧桃在旁边站着,偷偷看她。

沈念从铜镜里看见那眼神。

“想问什么?”

碧桃小声说:“夫人,您今儿……好像不一样了。”

“哪儿不一样?”

碧桃想了想。

“说不出来。就是……看着没那么冷了。”

沈念没说话。

洗完脸,她躺到床上。

碧桃吹了灯,退出去。

屋里黑下来。

她睁着眼,盯着帐顶。

脑子里全是今晚那些画面。

他坐在灯下等她。

他说明早还来。

他说你手别碰水。

她翻了个身。

手碰到枕头下那簪子。

冰凉的。

但她没拿出来。

就那么放着。

闭上眼。

睡吧。

明天还要去喝粥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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