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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21

那天早上,沈念起来时,天就热得不对劲。

还没到辰时,头已经毒辣辣的,晒得院子里的青砖地发白。石榴树的叶子都耷拉着,画眉在笼子里张着嘴喘气,一声都不叫。

碧桃端水进来,满头是汗。

“夫人,今儿可热死了。老嬷嬷说,这是今年头一遭的暑气,让各屋都备着绿豆汤。”

沈念点点头,洗脸梳头。

用过早膳,她去账房。

走到半路,老嬷嬷拦住她。

“夫人,今儿您得在府门口跪着。”

沈念站住。

老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,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。

“规矩。新妇进门,得在府门口跪迎夫君回府。这是傅家老宅传下来的规矩。”

沈念看着她。

头正毒。这会儿跪出去,半个时辰就能晒脱一层皮。

老嬷嬷也看着她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三息。

沈念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她转身,往府门口走。

老嬷嬷跟在后面。

府门大开着。门外是青石台阶,台阶下是车马道。头直直地照下来,照得石阶滚烫。

沈念走到门口,站住。

“跪哪儿?”

老嬷嬷指了指门边。

“那儿。正对着马车来的方向。”

沈念走过去。

裙摆一撩,膝盖落地。

青石板烫得像烙铁。隔着裙子,也能感觉到那股热劲儿往上蹿。

她跪直了。

头晒在脸上,晒在后颈上,晒在背上。才一会儿,额头就冒出汗来。

老嬷嬷站在门里,看着她。

“夫人,老奴也是按规矩办事。您别怪老奴。”

沈念没回头。

“不怪。”

老嬷嬷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府门口就剩她一个人。

头越来越毒。

巳时的太阳,正是一天里最烈的时候。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她眯着眼,看着远处。

马车还没来。

汗顺着脸颊往下流。流进脖子里,流进领口里。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

膝盖底下那块石板,烫得像是要烧起来。

她想起死牢里那些子。

那时候也热。牢房里没窗,闷得像蒸笼。几十个女人挤在一起,汗味,尿味,血腥味,混成一团。有人热得晕过去,拖出去就再没回来。

那时候她想,要是能出去,再也不受这种罪。

现在出来了。

又跪在这儿。

不一样的是,这回她是自己愿意的。

规矩。

她知道老嬷嬷在刁难她。什么傅家老宅的规矩,她没听说过。但老嬷嬷说有,就是有。

不跪,就是错。

跪了,就是守规矩。

她跪着。

头晒得后颈发烫。她能感觉到皮肉在烧,能感觉到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,能感觉到膝盖底下那块石板越来越烫。

但她没动。

就那么跪着。

脊背挺直。

一炷香。

两柱香。

半个时辰。
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
她眯着眼看过去。

一辆马车从街角拐出来,往这边驶来。黑帷,高马,车夫是老张。

是傅深的马车。

马车越来越近。

驶到府门口,停了。

车帘掀开,傅深下来。

他穿着官服,玄色的,衬得脸更白。头晒在他身上,他像感觉不到似的,就那么站在那儿。

然后他看见了沈念。

她跪在门边,满头是汗,脸晒得发红。后背的衣裳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膝盖底下那块石板,被太阳晒得能煎鸡蛋。

他的脚步顿了顿。

老嬷嬷从门里迎出来。

“公子回来了。”她行了个礼,然后凑上去,压低声音,“公子,这是规矩。新妇得跪迎夫君回府。老奴是按傅家老宅的规矩办的。”

傅深听着。
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听完,他点了点头。

“哦。”

然后他抬脚,跨过门槛,径直进府了。

老嬷嬷站在门口,看着他进去,又回头看沈念。

那眼神里有得意。

沈念看见了。

但她没动。

继续跪着。

头还是那么毒。晒得人眼前发花。但她一动不动,脊背挺得笔直。

老嬷嬷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去了。

府门口又剩她一个人。

她跪着。

膝盖开始发麻。从麻到疼,从疼到没了知觉。裙子底下那层皮肉,不知道烫成什么样了。

但她没动。

又跪了半个时辰。

府里静悄悄的,没人出来。

远处偶尔有行人路过,看她一眼,又匆匆走开。没人问,没人管。

她跪着。

脑子里什么也没想。就那么跪着。

又过了一会儿,门里传来脚步声。

不是一个人。

是两个人。

脚步声走到门口,停了。

“夫人。”

是老嬷嬷的声音。

沈念没回头。

“夫人,公子让老奴传话——夫人请回房,公子说晚上想喝夫人煮的茶。”

沈念抬起头。

头晃得她眼前发黑。她眯着眼,看着门里。

老嬷嬷站在那儿,脸上的得意没了。换了一副表情——说不清是什么。像是意外,又像是……别的什么。

沈念没说话。

她撑着地,想站起来。

膝盖动不了。一使劲,钻心疼。

她咬了咬牙,又使劲。

站起来了。

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她扶住门框,站稳了。

膝盖在发抖。裙子底下,不知道什么样了。

她没低头看。

就站在那儿,看着老嬷嬷。

老嬷嬷也在看她。

两人对视了三息。

沈念笑了。

笑得很轻,眼尾微微弯起来。

“多谢嬷嬷传话。”

然后她扶着门框,一步一步,往里走。

腿还是抖的。每走一步,膝盖都疼得像针扎。但她没停。

走过了前院。

走过了夹道。

走过了内院。

走进东厢房。

碧桃正在屋里急得团团转,见她进来,吓了一跳。

“夫人!您怎么了?怎么脸色这么白?”

沈念摆摆手。

“没事。”

碧桃看见她的腿在抖,眼泪都出来了。

“夫人,您……您跪了多久?”

沈念没回答。

她走到床边,慢慢坐下。

膝盖一弯,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。

碧桃蹲下来,掀开她的裙摆。

然后她倒吸一口冷气。

“夫人!您这……”

沈念低头看。

膝盖那片,又红又肿,皮都破了。血和汗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。有些地方起了水泡,亮晶晶的。

碧桃哭出来。

“夫人,老嬷嬷怎么这样!她这不是欺负人吗!”

沈念拍拍她的手。

“别哭。打盆水来。”

碧桃擦着眼泪,去打水。

沈念坐在床边,看着自己那双腿。

疼。

真疼。

但她想起死牢里那些子。想起那些被拖出去再没回来的人。想起豆腐西施那个认命的眼神。

这点疼,不算什么。

碧桃端水来,用帕子沾着,轻轻给她擦。

一碰到伤口,沈念的腿抖了一下。

“夫人,奴婢轻点……”

沈念没说话。

就那么让她擦着。

擦净了,碧桃找来药膏,给她涂上。

药膏凉凉的,敷在伤口上,疼劲儿缓了缓。

“夫人,您躺会儿。别动了。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碧桃扶她躺下,给她盖上薄被。

“夫人,您饿不饿?奴婢去给您端点吃的?”

沈念摇头。

“不用。你先出去吧。”

碧桃还想说什么,看见她的脸色,咽了回去。

退出去。

门关上。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沈念躺在那儿,看着帐顶。

头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切出几道白。

她想起傅深下车时那个眼神。

他看见她了。

脚步顿了顿。

然后他说:“哦。”

就走了。

她不知道那个“哦”是什么意思。

但她知道,他没让她起来。

她就继续跪着。

又跪了半个时辰。

然后老嬷嬷来传话——晚上想喝她煮的茶。

她想起他那句话。

“以后,你过来吃。”

现在又多了一句。

“晚上想喝你煮的茶。”

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

但她知道,老嬷嬷的得意,没了。

她闭上眼。

腿还在疼。疼得睡不着。

但她没睁眼。

就那么躺着,养神。

傍晚,碧桃进来。

“夫人,公子那边传话,让您过去煮茶。”

沈念睁开眼。

坐起来。

腿还是疼,但比下午好多了。她下床,站着试了试。

能走。

“走吧。”

碧桃急了:“夫人,您腿还伤着呢!”

沈念没理她。

走到妆台前,理了理头发,整了整衣裳。

然后往外走。

碧桃跟在后面,急得不行。

穿过夹道,走进内院。

正房的门开着。

她走进去。

傅深坐在窗边,背对着她。面前摆着茶具。

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。

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往下移。

移到她的膝盖。

停了一瞬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走过来。

“坐。”

他指了指椅子。

沈念坐下。

他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。

沈念愣住了。

他伸出手,轻轻掀开她的裙摆。

膝盖露出来。红肿的,破了皮的,涂着药膏的。

他看着那伤口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。

看着她。

那双眼睛深得像井。但井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“疼吗?”

沈念张了张嘴。

“不疼。”
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撒谎。”

沈念没说话。

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。

打开柜门,拿出一个小瓷瓶。

走回来,又蹲下。

打开瓷瓶,倒出一些药粉。

轻轻撒在她膝盖上。

药粉凉凉的,带着一股草药味。

撒完了,他把瓷瓶放在她手里。

“每天换一次。”

沈念握着那瓷瓶,看着他。

他没抬头。

就那么蹲着,看着她的膝盖。
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
“她让你跪的?”

沈念点头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下次,别跪。”

沈念看着他。

“规矩呢?”

他抬起头。

看着她。

“我说的话,就是规矩。”

沈念愣住。

他站起来,走回窗边。

坐下。

看着她。

“煮茶。”

沈念低头看手里的瓷瓶。

又看他。
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茶具前。

坐下。

开始煮茶。

动作不紧不慢。温壶,投茶,注水,洗茶,再注水。

一套做完,茶香飘出来。

她倒了一盏,端到他面前。

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

然后放下。

看着她。

“以后,老嬷嬷的话,不用全听。”

沈念看着他。

“她是老人。伺候傅家几十年。但她不是你主子。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他又喝了一口茶。

放下。

“你是我的人。记住这个就行。”

沈念心里一动。

她看着他。

他也看着她。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照在那两盏茶上。照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。

她忽然笑了。

笑得很轻,眼尾微微弯起来。

“记住了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站起来。

“回去吧。早点歇着。”

沈念站起来,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。

他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她握紧手里那个小瓷瓶。

转身,走出去。

回到东厢房,碧桃正等着。

“夫人,您回来了?公子说什么了?”

沈念没说话。

走到床边,坐下。

把那小瓷瓶放在枕边。

碧桃看见了,眼睛瞪大。

“夫人,这……这是公子给的?”

沈念点头。

碧桃捂着嘴,眼眶又红了。

“夫人,公子对您真好……”

沈念躺下来。

看着帐顶。

腿还在疼。但她心里,不那么疼了。

她想起他蹲下来时看她的眼神。

想起他撒药粉时轻轻的手。

想起他说的那句话。

“你是我的人。”

她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
但她知道,从今往后,这府里,不会再有人敢让她跪了。

因为他说了。

他的话,就是规矩。

她闭上眼。

唇角微微扬起。

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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