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沈念起来时,天就热得不对劲。
还没到辰时,头已经毒辣辣的,晒得院子里的青砖地发白。石榴树的叶子都耷拉着,画眉在笼子里张着嘴喘气,一声都不叫。
碧桃端水进来,满头是汗。
“夫人,今儿可热死了。老嬷嬷说,这是今年头一遭的暑气,让各屋都备着绿豆汤。”
沈念点点头,洗脸梳头。
用过早膳,她去账房。
走到半路,老嬷嬷拦住她。
“夫人,今儿您得在府门口跪着。”
沈念站住。
老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,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。
“规矩。新妇进门,得在府门口跪迎夫君回府。这是傅家老宅传下来的规矩。”
沈念看着她。
头正毒。这会儿跪出去,半个时辰就能晒脱一层皮。
老嬷嬷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对视了三息。
沈念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转身,往府门口走。
老嬷嬷跟在后面。
府门大开着。门外是青石台阶,台阶下是车马道。头直直地照下来,照得石阶滚烫。
沈念走到门口,站住。
“跪哪儿?”
老嬷嬷指了指门边。
“那儿。正对着马车来的方向。”
沈念走过去。
裙摆一撩,膝盖落地。
青石板烫得像烙铁。隔着裙子,也能感觉到那股热劲儿往上蹿。
她跪直了。
头晒在脸上,晒在后颈上,晒在背上。才一会儿,额头就冒出汗来。
老嬷嬷站在门里,看着她。
“夫人,老奴也是按规矩办事。您别怪老奴。”
沈念没回头。
“不怪。”
老嬷嬷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府门口就剩她一个人。
头越来越毒。
巳时的太阳,正是一天里最烈的时候。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她眯着眼,看着远处。
马车还没来。
汗顺着脸颊往下流。流进脖子里,流进领口里。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
膝盖底下那块石板,烫得像是要烧起来。
她想起死牢里那些子。
那时候也热。牢房里没窗,闷得像蒸笼。几十个女人挤在一起,汗味,尿味,血腥味,混成一团。有人热得晕过去,拖出去就再没回来。
那时候她想,要是能出去,再也不受这种罪。
现在出来了。
又跪在这儿。
不一样的是,这回她是自己愿意的。
规矩。
她知道老嬷嬷在刁难她。什么傅家老宅的规矩,她没听说过。但老嬷嬷说有,就是有。
不跪,就是错。
跪了,就是守规矩。
她跪着。
头晒得后颈发烫。她能感觉到皮肉在烧,能感觉到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,能感觉到膝盖底下那块石板越来越烫。
但她没动。
就那么跪着。
脊背挺直。
一炷香。
两柱香。
半个时辰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她眯着眼看过去。
一辆马车从街角拐出来,往这边驶来。黑帷,高马,车夫是老张。
是傅深的马车。
马车越来越近。
驶到府门口,停了。
车帘掀开,傅深下来。
他穿着官服,玄色的,衬得脸更白。头晒在他身上,他像感觉不到似的,就那么站在那儿。
然后他看见了沈念。
她跪在门边,满头是汗,脸晒得发红。后背的衣裳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膝盖底下那块石板,被太阳晒得能煎鸡蛋。
他的脚步顿了顿。
老嬷嬷从门里迎出来。
“公子回来了。”她行了个礼,然后凑上去,压低声音,“公子,这是规矩。新妇得跪迎夫君回府。老奴是按傅家老宅的规矩办的。”
傅深听着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听完,他点了点头。
“哦。”
然后他抬脚,跨过门槛,径直进府了。
老嬷嬷站在门口,看着他进去,又回头看沈念。
那眼神里有得意。
沈念看见了。
但她没动。
继续跪着。
头还是那么毒。晒得人眼前发花。但她一动不动,脊背挺得笔直。
老嬷嬷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去了。
府门口又剩她一个人。
她跪着。
膝盖开始发麻。从麻到疼,从疼到没了知觉。裙子底下那层皮肉,不知道烫成什么样了。
但她没动。
又跪了半个时辰。
府里静悄悄的,没人出来。
远处偶尔有行人路过,看她一眼,又匆匆走开。没人问,没人管。
她跪着。
脑子里什么也没想。就那么跪着。
又过了一会儿,门里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两个人。
脚步声走到门口,停了。
“夫人。”
是老嬷嬷的声音。
沈念没回头。
“夫人,公子让老奴传话——夫人请回房,公子说晚上想喝夫人煮的茶。”
沈念抬起头。
头晃得她眼前发黑。她眯着眼,看着门里。
老嬷嬷站在那儿,脸上的得意没了。换了一副表情——说不清是什么。像是意外,又像是……别的什么。
沈念没说话。
她撑着地,想站起来。
膝盖动不了。一使劲,钻心疼。
她咬了咬牙,又使劲。
站起来了。
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她扶住门框,站稳了。
膝盖在发抖。裙子底下,不知道什么样了。
她没低头看。
就站在那儿,看着老嬷嬷。
老嬷嬷也在看她。
两人对视了三息。
沈念笑了。
笑得很轻,眼尾微微弯起来。
“多谢嬷嬷传话。”
然后她扶着门框,一步一步,往里走。
腿还是抖的。每走一步,膝盖都疼得像针扎。但她没停。
走过了前院。
走过了夹道。
走过了内院。
走进东厢房。
碧桃正在屋里急得团团转,见她进来,吓了一跳。
“夫人!您怎么了?怎么脸色这么白?”
沈念摆摆手。
“没事。”
碧桃看见她的腿在抖,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夫人,您……您跪了多久?”
沈念没回答。
她走到床边,慢慢坐下。
膝盖一弯,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。
碧桃蹲下来,掀开她的裙摆。
然后她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夫人!您这……”
沈念低头看。
膝盖那片,又红又肿,皮都破了。血和汗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。有些地方起了水泡,亮晶晶的。
碧桃哭出来。
“夫人,老嬷嬷怎么这样!她这不是欺负人吗!”
沈念拍拍她的手。
“别哭。打盆水来。”
碧桃擦着眼泪,去打水。
沈念坐在床边,看着自己那双腿。
疼。
真疼。
但她想起死牢里那些子。想起那些被拖出去再没回来的人。想起豆腐西施那个认命的眼神。
这点疼,不算什么。
碧桃端水来,用帕子沾着,轻轻给她擦。
一碰到伤口,沈念的腿抖了一下。
“夫人,奴婢轻点……”
沈念没说话。
就那么让她擦着。
擦净了,碧桃找来药膏,给她涂上。
药膏凉凉的,敷在伤口上,疼劲儿缓了缓。
“夫人,您躺会儿。别动了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碧桃扶她躺下,给她盖上薄被。
“夫人,您饿不饿?奴婢去给您端点吃的?”
沈念摇头。
“不用。你先出去吧。”
碧桃还想说什么,看见她的脸色,咽了回去。
退出去。
门关上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沈念躺在那儿,看着帐顶。
头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切出几道白。
她想起傅深下车时那个眼神。
他看见她了。
脚步顿了顿。
然后他说:“哦。”
就走了。
她不知道那个“哦”是什么意思。
但她知道,他没让她起来。
她就继续跪着。
又跪了半个时辰。
然后老嬷嬷来传话——晚上想喝她煮的茶。
她想起他那句话。
“以后,你过来吃。”
现在又多了一句。
“晚上想喝你煮的茶。”
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
但她知道,老嬷嬷的得意,没了。
她闭上眼。
腿还在疼。疼得睡不着。
但她没睁眼。
就那么躺着,养神。
傍晚,碧桃进来。
“夫人,公子那边传话,让您过去煮茶。”
沈念睁开眼。
坐起来。
腿还是疼,但比下午好多了。她下床,站着试了试。
能走。
“走吧。”
碧桃急了:“夫人,您腿还伤着呢!”
沈念没理她。
走到妆台前,理了理头发,整了整衣裳。
然后往外走。
碧桃跟在后面,急得不行。
穿过夹道,走进内院。
正房的门开着。
她走进去。
傅深坐在窗边,背对着她。面前摆着茶具。
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。
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往下移。
移到她的膝盖。
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过来。
“坐。”
他指了指椅子。
沈念坐下。
他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。
沈念愣住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掀开她的裙摆。
膝盖露出来。红肿的,破了皮的,涂着药膏的。
他看着那伤口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深得像井。但井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疼吗?”
沈念张了张嘴。
“不疼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撒谎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。
打开柜门,拿出一个小瓷瓶。
走回来,又蹲下。
打开瓷瓶,倒出一些药粉。
轻轻撒在她膝盖上。
药粉凉凉的,带着一股草药味。
撒完了,他把瓷瓶放在她手里。
“每天换一次。”
沈念握着那瓷瓶,看着他。
他没抬头。
就那么蹲着,看着她的膝盖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“她让你跪的?”
沈念点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下次,别跪。”
沈念看着他。
“规矩呢?”
他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“我说的话,就是规矩。”
沈念愣住。
他站起来,走回窗边。
坐下。
看着她。
“煮茶。”
沈念低头看手里的瓷瓶。
又看他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茶具前。
坐下。
开始煮茶。
动作不紧不慢。温壶,投茶,注水,洗茶,再注水。
一套做完,茶香飘出来。
她倒了一盏,端到他面前。
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
然后放下。
看着她。
“以后,老嬷嬷的话,不用全听。”
沈念看着他。
“她是老人。伺候傅家几十年。但她不是你主子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他又喝了一口茶。
放下。
“你是我的人。记住这个就行。”
沈念心里一动。
她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照在那两盏茶上。照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眼尾微微弯起来。
“记住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站起来。
“回去吧。早点歇着。”
沈念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。
他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握紧手里那个小瓷瓶。
转身,走出去。
回到东厢房,碧桃正等着。
“夫人,您回来了?公子说什么了?”
沈念没说话。
走到床边,坐下。
把那小瓷瓶放在枕边。
碧桃看见了,眼睛瞪大。
“夫人,这……这是公子给的?”
沈念点头。
碧桃捂着嘴,眼眶又红了。
“夫人,公子对您真好……”
沈念躺下来。
看着帐顶。
腿还在疼。但她心里,不那么疼了。
她想起他蹲下来时看她的眼神。
想起他撒药粉时轻轻的手。
想起他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是我的人。”
她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但她知道,从今往后,这府里,不会再有人敢让她跪了。
因为他说了。
他的话,就是规矩。
她闭上眼。
唇角微微扬起。
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