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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20

第一天。

沈念数着窗格子里的光。从这头挪到那头,挪了一整天,天黑了。

第二天。

隔壁那个撞墙的还在撞。咚,咚,咚,每一声都像撞在她脑子里。她拿草塞住耳朵,没用。那声音能穿透一切,直接钻进来。

第三天。

翠儿被拖出去了。

沈念扑上去拦,被狱卒一棍子打在肩膀上,打得她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。等她爬起来,翠儿已经没影了。只有地上那道血痕,从门口拖到墙角,黑红的,黏稠的,苍蝇嗡嗡嗡往上扑。

第四天。

老不死死了。

就死在墙角,蜷成一团,像只瘪的老鼠。狱卒进来拖尸体时骂骂咧咧,嫌晦气。沈念靠着墙,看着他们把老不死拖出去。老不死的眼睛还睁着,浑浊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她,盯得她浑身发冷。

第五天。

牢房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
空荡荡的,阴冷冷的,只有老鼠陪着她。那些老鼠不怕人,大白天也敢爬出来,在她脚边窜来窜去。她踹它们,它们吱吱叫着跑开,一会儿又回来。

第六天。

她开始数墙上的石头。

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数到一百七十三块,天黑了。第二天接着数,数到三百四十六块,又黑了。

第七天。

天刚亮,外面就传来脚步声。

很多人的脚步声,杂乱的,沉重的,越来越近。

沈念站起来,走到牢门口,抓着木栏往外看。

走廊尽头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还有人在喊“快点快点”。

她的手攥紧木栏,攥得指节发白。

是他吗?

是爹吗?

脚步声近了。火光从拐角处亮起来,是狱卒举着火把开路。火把后面跟着一串人,用铁链串着,一个接一个,都穿着囚服,都低着头。

她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
不是。

不是。

也不是。

最后一个。

那个人被拖着走,几乎站不住,两个狱卒架着他,把他往前拖。他低着头,头发披散着,遮住了脸。身上的囚服破破烂烂,全是血。

沈念盯着那个人,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
那人被拖到她牢门口时,突然抬起头。

是爹。

她爹。

沈念的呼吸停了。

那张脸她认不出来了。肿得像发面馒头,眼睛只剩两条缝,嘴唇裂开好几道口子,血痂糊了满脸。但这都不是最可怕的。

最可怕的是他的手。

两只手被铁链锁着,垂在身前。那双手她最熟悉不过——握着毛笔写字的手,给她梳头的手,冬天揣着暖炉给她捂手的手。

现在那双手上,十个指头都血肉模糊。

指甲没了。

指头的肉翻着,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。血还在往下滴,一滴一滴,滴在地上,溅起小小的血花。

“爹——”

沈念扑到牢门上,手伸出木栏,拼命往前伸。

够不着。

差太远。

她把手伸到最长,肩膀卡在木栏缝里,疼得钻心。还是够不着。

“爹!爹!”

她爹听见她的声音,努力转过头来。那两条肿成缝的眼睛拼命睁大,想看清她。嘴唇动了动。

她看见那口型。

活。

嘴唇又动了一下。

活。

只有这一个字。说不出声,只能用嘴型告诉她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

“爹——”沈念的声音劈了,像被人掐住喉咙,“您通敌没有?您告诉我,您到底通敌没有?”

她爹的嘴唇又动了。

这回她没认出那是什么字。太快了,太模糊了,血糊了满脸,看不清。

“走!”狱卒推了她爹一把。

她被推得往前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沈念的手伸出木栏,拼命够。指尖碰到她爹的衣角——

就一下。

很轻,很快。

衣角从她指尖滑开。她抓了个空。

“爹——!”

她被拖走了。两个狱卒架着她,越走越远。她拼命回头,嘴巴一张一合,还在说着什么。说不出声,只有口型。

那口型她认出来了。

活。

活。

还是活。

“爹——!”

沈念抓着木栏,指甲抠进木头里,抠得生疼。她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。

她没松手。

还抓着木栏,还往前伸着手。肩膀卡在木栏缝里,骨头都卡疼了。她不觉得疼。

只是看着那个方向。

看着那片黑暗。

看着什么都没有的走廊尽头。

手上有湿湿的东西流下来。她低头看,是血。指甲抠进木头里,抠得太狠,指甲裂了,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,顺着手指往下流。

她不觉得疼。

她只是看着那片黑暗。

很久很久。

久到狱卒来送饭,看见她这样,骂了一声“疯子”,把饭碗往地上一摔,走了。

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,小窗户里的光从这头挪到那头,然后没了。

久到天黑透,老鼠又爬出来,在她脚边吱吱叫,啃她的脚趾头。

她还站在那里。

抓着木栏,伸着手,看着那片黑暗。
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只有他最后那个眼神——拼命睁大的眼睛,肿成缝的眼眶里透出来的光。那光里有太多东西,她读不懂。

有不舍。

有心疼。

有抱歉。

还有别的什么,她说不清。

只有他最后那口型——一遍一遍,反反复复,只有那一个字。

活。

活。

活。

他让她活。

她慢慢滑坐下来,靠着牢门。手还抓着木栏,没松开。指甲上的血已经了,黑红的,糊在木头上。

她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没哭。

哭不出来。
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就是流不下来。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喘不过气。她张着嘴,大口喘气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
喘了很久,那口气才顺过来。

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
不是流,是涌。一股一股往外涌,止都止不住。她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出声。咬得太狠,嘴唇咬破了,血渗出来,咸的腥的,混着眼泪一起流进嘴里。

隔壁那个撞墙的又开始撞了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一下一下,像敲在她心上。

她没捂耳朵,就那么听着。听着那一声声闷响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惨叫,听着老鼠吱吱叫。

听了一夜。

天亮时,她抬起头。

眼睛肿得像她爹一样,只剩两条缝。脸上全是了的泪痕,绷得紧紧的。嘴唇上的血痂一扯就裂,又渗出血来。

她站起来,腿软得像面条,扶着牢门才站稳。

看着走廊尽头那片黑暗。

她爹就是从那里消失的。

她爹现在在哪儿?

活着吗?

还是已经……

她不敢想。

只是看着那片黑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十个指头,有六个指甲裂了,血糊在上面。木头上有她抠出来的印子,深深的,五个手指印,指甲抠进去的痕迹。

她把那只手举起来,放在眼前看。

血还在慢慢渗,一滴一滴,滴在地上。

她看着那些血滴,忽然想起小时候。她调皮摔破了膝盖,爹给她上药,一边上一边吹,说“吹吹就不疼了”。她说不疼,爹笑着说“我闺女真勇敢”。

现在爹的手没了指甲。

现在爹的血滴了一路。

现在爹被人拖走了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
她攥紧拳头。

指甲裂了,疼得钻心。她没松手,反而攥得更紧。让那疼清清楚楚地传过来,传到脑子里,传到心里。

疼就醒着。

醒着才能活着。

活着才能找到爹。

活着才能知道真相。

活着才能问陆晨风那句话——

你到底为什么?

她松开手,慢慢坐回墙角。

袖口里那簪子还在。她摸出来,看了看簪尖。簪尖还是尖的,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。

她把簪子藏回去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
脑海里又浮现出爹最后那个眼神。

拼命睁大的眼睛,肿成缝的眼眶里透出来的光。那光里有太多东西——不舍,心疼,抱歉,还有别的什么。

她突然明白那别的什么是什么了。

是希望。

爹希望她活着。

爹用最后一点力气,一遍一遍告诉她:活。

她睁开眼,看着小窗户里透进来的光。

活。

她得活。

不管多难,都得活。

爹让她活。

她攥紧袖口里的簪子,攥得手都麻了。

活着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眼泪又从眼角滑下来,滑进头发里,凉凉的。

隔壁撞墙声停了。远处惨叫也停了。牢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老鼠爬的声音。

她靠着墙,一动不动。

脑子里反复回放爹最后那个口型。

活。

活。

活。

活。

她轻轻张开嘴,学着那口型,无声地说了出来。

活。

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
就像爹那样。

她一遍一遍地说,说到嘴唇发,说到眼泪流,说到天又黑了。
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

墙上有一块石头松动了。她这几天发现的,一直没动它。现在她蹲下来,把那块石头抠出来。

石头后面有个小洞,不大,刚好能藏东西。

她把簪子从袖口拿出来,看了看,放进去。然后把石头塞回去,按了按,和原来一样。

藏好了。

万一她被抓去过堂,万一她被搜身,万一她死了——这簪子还能留给别人。

留给下一个想活的人。

她靠着墙,看着那块石头。

石头和别的石头没什么两样,青灰色的,长着青苔,谁也不会注意到它。

但她知道,那里面藏着一簪子。

磨尖了的簪子。

能人的簪子。

她不需要它了。

她要活着。

活着走出这道门。

活着去找爹。

活着去问陆晨风那句话。

她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
窗外的月光照不进来。牢房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
她摸黑找到那块石头,用手摸了摸。石头冰凉,上面长着滑腻的青苔。

她把手指放在石头上,轻轻按了按。

簪子在后面。

安心了。

她缩回墙角,把身子蜷成一团。草又又臭,老鼠爬来爬去。她不在乎了。

活着就好。

活一天是一天。

活一刻是一刻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黑暗中,爹最后那个口型又浮现出来。

活。

嘴唇动了动,无声的。

活。

她跟着说。

活。

一遍一遍,说到睡着。

梦里她又看见爹。

爹站在阳光下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手里握着毛笔,在写字。她跑过去,喊“爹”。爹抬起头,笑着看她。那笑容和从前一样,温温和和的,眼角都是皱纹。

她跑过去,扑进爹怀里。

爹抱着她,拍着她的后背,像小时候那样。

她抬起头,想问爹那句憋在心里的话——您到底通敌没有?

但爹的脸突然变了。

肿了,烂了,全是血。十个指头血肉模糊,骨头都露出来。

她尖叫着醒过来。

满头是汗,浑身发抖。

牢房里还是黑的,还是冷的,还是臭的。

她摸黑找到那块石头,摸了摸。石头还在,簪子还在。

她靠着墙,大口喘气。

喘了很久,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
闭上眼睛,再也睡不着了。

就这么靠着墙,听着隔壁的撞墙声,听着远处的惨叫,听着老鼠吱吱叫。

等到天亮。

等到小窗户里透进光。

等到新的一天开始。

第八。

第九。

第十。

她开始数子。

每过一天,她就在墙上划一道。用指甲划,指甲裂了就换一,用手指上的血划。

第一道,第二道,第三道。

划到第七道时,她停下来,看着那七道血痕。

七天。

爹被带走七天了。

爹还活着吗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她得活着。

活着等爹来翻案。

活着等真相大白。

活着等那一天——走出这道门,站在阳光下,问陆晨风那句话。

你为什么要背叛我?

她把第七道血痕划得更深一点。

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,滴在地上。

她不觉得疼。

疼就醒着。

醒着才能活着。

她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
第七天的夜里,隔壁的撞墙声突然停了。

她等了一夜,再也没响起。

第八天早上,有人进来拖尸体。拖的就是隔壁那个疯子。沈念从牢门缝里看见他被拖过去,头垂着,满脸是血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直到尸体被拖走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她回到墙角,靠着墙。

隔壁再也不会传来撞墙声了。

安静了。

但她睡不着了。

每次闭上眼睛,就听见那“咚、咚、咚”的声音。每次听见那声音,就想起那个疯子,想起他撞了一夜又一夜,最后还是死了。

她睁开眼睛,看着黑暗。

活着。

她得活着。

不管多难,都得活着。

她摸到那块石头,用手指抚摸着。

石头冰凉,青苔滑腻。

簪子在后面。

她安心了。

闭上眼睛。

黑暗里,爹最后那个口型又浮现出来。

活。

嘴唇动了动,无声的。

活。

她跟着说。

活。

一遍一遍,说到睡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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