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。
沈念数着窗格子里的光。从这头挪到那头,挪了一整天,天黑了。
第二天。
隔壁那个撞墙的还在撞。咚,咚,咚,每一声都像撞在她脑子里。她拿草塞住耳朵,没用。那声音能穿透一切,直接钻进来。
第三天。
翠儿被拖出去了。
沈念扑上去拦,被狱卒一棍子打在肩膀上,打得她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。等她爬起来,翠儿已经没影了。只有地上那道血痕,从门口拖到墙角,黑红的,黏稠的,苍蝇嗡嗡嗡往上扑。
第四天。
老不死死了。
就死在墙角,蜷成一团,像只瘪的老鼠。狱卒进来拖尸体时骂骂咧咧,嫌晦气。沈念靠着墙,看着他们把老不死拖出去。老不死的眼睛还睁着,浑浊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她,盯得她浑身发冷。
第五天。
牢房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空荡荡的,阴冷冷的,只有老鼠陪着她。那些老鼠不怕人,大白天也敢爬出来,在她脚边窜来窜去。她踹它们,它们吱吱叫着跑开,一会儿又回来。
第六天。
她开始数墙上的石头。
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数到一百七十三块,天黑了。第二天接着数,数到三百四十六块,又黑了。
第七天。
天刚亮,外面就传来脚步声。
很多人的脚步声,杂乱的,沉重的,越来越近。
沈念站起来,走到牢门口,抓着木栏往外看。
走廊尽头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还有人在喊“快点快点”。
她的手攥紧木栏,攥得指节发白。
是他吗?
是爹吗?
脚步声近了。火光从拐角处亮起来,是狱卒举着火把开路。火把后面跟着一串人,用铁链串着,一个接一个,都穿着囚服,都低着头。
她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不是。
不是。
也不是。
最后一个。
那个人被拖着走,几乎站不住,两个狱卒架着他,把他往前拖。他低着头,头发披散着,遮住了脸。身上的囚服破破烂烂,全是血。
沈念盯着那个人,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那人被拖到她牢门口时,突然抬起头。
是爹。
她爹。
沈念的呼吸停了。
那张脸她认不出来了。肿得像发面馒头,眼睛只剩两条缝,嘴唇裂开好几道口子,血痂糊了满脸。但这都不是最可怕的。
最可怕的是他的手。
两只手被铁链锁着,垂在身前。那双手她最熟悉不过——握着毛笔写字的手,给她梳头的手,冬天揣着暖炉给她捂手的手。
现在那双手上,十个指头都血肉模糊。
指甲没了。
指头的肉翻着,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。血还在往下滴,一滴一滴,滴在地上,溅起小小的血花。
“爹——”
沈念扑到牢门上,手伸出木栏,拼命往前伸。
够不着。
差太远。
她把手伸到最长,肩膀卡在木栏缝里,疼得钻心。还是够不着。
“爹!爹!”
她爹听见她的声音,努力转过头来。那两条肿成缝的眼睛拼命睁大,想看清她。嘴唇动了动。
她看见那口型。
活。
嘴唇又动了一下。
活。
只有这一个字。说不出声,只能用嘴型告诉她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
“爹——”沈念的声音劈了,像被人掐住喉咙,“您通敌没有?您告诉我,您到底通敌没有?”
她爹的嘴唇又动了。
这回她没认出那是什么字。太快了,太模糊了,血糊了满脸,看不清。
“走!”狱卒推了她爹一把。
她被推得往前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沈念的手伸出木栏,拼命够。指尖碰到她爹的衣角——
就一下。
很轻,很快。
衣角从她指尖滑开。她抓了个空。
“爹——!”
她被拖走了。两个狱卒架着她,越走越远。她拼命回头,嘴巴一张一合,还在说着什么。说不出声,只有口型。
那口型她认出来了。
活。
活。
还是活。
“爹——!”
沈念抓着木栏,指甲抠进木头里,抠得生疼。她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。
她没松手。
还抓着木栏,还往前伸着手。肩膀卡在木栏缝里,骨头都卡疼了。她不觉得疼。
只是看着那个方向。
看着那片黑暗。
看着什么都没有的走廊尽头。
手上有湿湿的东西流下来。她低头看,是血。指甲抠进木头里,抠得太狠,指甲裂了,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,顺着手指往下流。
她不觉得疼。
她只是看着那片黑暗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狱卒来送饭,看见她这样,骂了一声“疯子”,把饭碗往地上一摔,走了。
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,小窗户里的光从这头挪到那头,然后没了。
久到天黑透,老鼠又爬出来,在她脚边吱吱叫,啃她的脚趾头。
她还站在那里。
抓着木栏,伸着手,看着那片黑暗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他最后那个眼神——拼命睁大的眼睛,肿成缝的眼眶里透出来的光。那光里有太多东西,她读不懂。
有不舍。
有心疼。
有抱歉。
还有别的什么,她说不清。
只有他最后那口型——一遍一遍,反反复复,只有那一个字。
活。
活。
活。
他让她活。
她慢慢滑坐下来,靠着牢门。手还抓着木栏,没松开。指甲上的血已经了,黑红的,糊在木头上。
她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没哭。
哭不出来。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就是流不下来。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喘不过气。她张着嘴,大口喘气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喘了很久,那口气才顺过来。
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不是流,是涌。一股一股往外涌,止都止不住。她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出声。咬得太狠,嘴唇咬破了,血渗出来,咸的腥的,混着眼泪一起流进嘴里。
隔壁那个撞墙的又开始撞了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一下一下,像敲在她心上。
她没捂耳朵,就那么听着。听着那一声声闷响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惨叫,听着老鼠吱吱叫。
听了一夜。
天亮时,她抬起头。
眼睛肿得像她爹一样,只剩两条缝。脸上全是了的泪痕,绷得紧紧的。嘴唇上的血痂一扯就裂,又渗出血来。
她站起来,腿软得像面条,扶着牢门才站稳。
看着走廊尽头那片黑暗。
她爹就是从那里消失的。
她爹现在在哪儿?
活着吗?
还是已经……
她不敢想。
只是看着那片黑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十个指头,有六个指甲裂了,血糊在上面。木头上有她抠出来的印子,深深的,五个手指印,指甲抠进去的痕迹。
她把那只手举起来,放在眼前看。
血还在慢慢渗,一滴一滴,滴在地上。
她看着那些血滴,忽然想起小时候。她调皮摔破了膝盖,爹给她上药,一边上一边吹,说“吹吹就不疼了”。她说不疼,爹笑着说“我闺女真勇敢”。
现在爹的手没了指甲。
现在爹的血滴了一路。
现在爹被人拖走了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她攥紧拳头。
指甲裂了,疼得钻心。她没松手,反而攥得更紧。让那疼清清楚楚地传过来,传到脑子里,传到心里。
疼就醒着。
醒着才能活着。
活着才能找到爹。
活着才能知道真相。
活着才能问陆晨风那句话——
你到底为什么?
她松开手,慢慢坐回墙角。
袖口里那簪子还在。她摸出来,看了看簪尖。簪尖还是尖的,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。
她把簪子藏回去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又浮现出爹最后那个眼神。
拼命睁大的眼睛,肿成缝的眼眶里透出来的光。那光里有太多东西——不舍,心疼,抱歉,还有别的什么。
她突然明白那别的什么是什么了。
是希望。
爹希望她活着。
爹用最后一点力气,一遍一遍告诉她:活。
她睁开眼,看着小窗户里透进来的光。
活。
她得活。
不管多难,都得活。
爹让她活。
她攥紧袖口里的簪子,攥得手都麻了。
活着。
她闭上眼睛。
眼泪又从眼角滑下来,滑进头发里,凉凉的。
隔壁撞墙声停了。远处惨叫也停了。牢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老鼠爬的声音。
她靠着墙,一动不动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爹最后那个口型。
活。
活。
活。
活。
她轻轻张开嘴,学着那口型,无声地说了出来。
活。
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就像爹那样。
她一遍一遍地说,说到嘴唇发,说到眼泪流,说到天又黑了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
墙上有一块石头松动了。她这几天发现的,一直没动它。现在她蹲下来,把那块石头抠出来。
石头后面有个小洞,不大,刚好能藏东西。
她把簪子从袖口拿出来,看了看,放进去。然后把石头塞回去,按了按,和原来一样。
藏好了。
万一她被抓去过堂,万一她被搜身,万一她死了——这簪子还能留给别人。
留给下一个想活的人。
她靠着墙,看着那块石头。
石头和别的石头没什么两样,青灰色的,长着青苔,谁也不会注意到它。
但她知道,那里面藏着一簪子。
磨尖了的簪子。
能人的簪子。
她不需要它了。
她要活着。
活着走出这道门。
活着去找爹。
活着去问陆晨风那句话。
她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照不进来。牢房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摸黑找到那块石头,用手摸了摸。石头冰凉,上面长着滑腻的青苔。
她把手指放在石头上,轻轻按了按。
簪子在后面。
安心了。
她缩回墙角,把身子蜷成一团。草又又臭,老鼠爬来爬去。她不在乎了。
活着就好。
活一天是一天。
活一刻是一刻。
她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爹最后那个口型又浮现出来。
活。
嘴唇动了动,无声的。
活。
她跟着说。
活。
一遍一遍,说到睡着。
梦里她又看见爹。
爹站在阳光下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手里握着毛笔,在写字。她跑过去,喊“爹”。爹抬起头,笑着看她。那笑容和从前一样,温温和和的,眼角都是皱纹。
她跑过去,扑进爹怀里。
爹抱着她,拍着她的后背,像小时候那样。
她抬起头,想问爹那句憋在心里的话——您到底通敌没有?
但爹的脸突然变了。
肿了,烂了,全是血。十个指头血肉模糊,骨头都露出来。
她尖叫着醒过来。
满头是汗,浑身发抖。
牢房里还是黑的,还是冷的,还是臭的。
她摸黑找到那块石头,摸了摸。石头还在,簪子还在。
她靠着墙,大口喘气。
喘了很久,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闭上眼睛,再也睡不着了。
就这么靠着墙,听着隔壁的撞墙声,听着远处的惨叫,听着老鼠吱吱叫。
等到天亮。
等到小窗户里透进光。
等到新的一天开始。
第八。
第九。
第十。
她开始数子。
每过一天,她就在墙上划一道。用指甲划,指甲裂了就换一,用手指上的血划。
第一道,第二道,第三道。
划到第七道时,她停下来,看着那七道血痕。
七天。
爹被带走七天了。
爹还活着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得活着。
活着等爹来翻案。
活着等真相大白。
活着等那一天——走出这道门,站在阳光下,问陆晨风那句话。
你为什么要背叛我?
她把第七道血痕划得更深一点。
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,滴在地上。
她不觉得疼。
疼就醒着。
醒着才能活着。
她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第七天的夜里,隔壁的撞墙声突然停了。
她等了一夜,再也没响起。
第八天早上,有人进来拖尸体。拖的就是隔壁那个疯子。沈念从牢门缝里看见他被拖过去,头垂着,满脸是血。
她看了很久。
直到尸体被拖走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她回到墙角,靠着墙。
隔壁再也不会传来撞墙声了。
安静了。
但她睡不着了。
每次闭上眼睛,就听见那“咚、咚、咚”的声音。每次听见那声音,就想起那个疯子,想起他撞了一夜又一夜,最后还是死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黑暗。
活着。
她得活着。
不管多难,都得活着。
她摸到那块石头,用手指抚摸着。
石头冰凉,青苔滑腻。
簪子在后面。
她安心了。
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爹最后那个口型又浮现出来。
活。
嘴唇动了动,无声的。
活。
她跟着说。
活。
一遍一遍,说到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