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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20

沈念睁开眼时,天还没亮。

窗纸是青灰色的,透进来的光像兑了水的墨。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。

她侧过头,往榻下看了一眼。

空的。

被子已经叠好放在椅子上,人早没了。

她躺平,盯着帐顶。

昨晚他说,他去上朝。

寅时就要起来,卯时之前赶到宫门口。她听说过,朝官的子就是这样,起得比鸡早,睡得比狗晚。

她翻了个身。

被子还有他的气息吗?不知道。榻下离床远,闻不见。

她闭上眼,想再睡一会儿。

睡不着。

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些话。

“你是第一个,让我不想梦见那些脸的人。”

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也不知道自己听了那句话之后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是什么。

但她的手,昨晚没握簪子。

她摸了摸发间。

银簪还在,得好好的。昨晚她睡着了,没拔下来。睡着的时候,簪子会不会扎到自己?不会。她睡觉很老实,从小就这样。

她坐起来,下床,走到窗边。

推开一条缝。

外头还是青灰色的,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。正院的门关着,他应该已经走了。

她站了一会儿,关窗,回到床上。

又躺了一个时辰,天终于亮了。

碧桃端水进来时,她已经梳好头,坐在窗边。

“夫人,您今儿起这么早?”碧桃愣了愣。

沈念没说话,走到水盆边洗脸。

碧桃在旁边伺候着,一边递手巾一边说:“夫人,公子一早走了。老嬷嬷说,公子让您别等他用早膳,他下朝回来再用。”

沈念手顿了顿。

“他什么时候下朝?”

“辰时末吧。有时候早,有时候晚。”碧桃说,“今儿应该不晚,没什么大事。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早膳摆在堂屋,四菜一汤。她一个人吃,吃了半碗,放下筷子。

碧桃收拾时,又嘟囔:“夫人,您就不能多吃点?”

沈念没理她。

吃完饭,她去账房。

账本还是那一堆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。算到辰时末,她放下算盘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
正院的门还关着。

没回来。

她继续算。

又算了一刻钟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
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。脚步声杂沓,往正院方向去了。
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正院的门开了。几个人进去,门又关上。

她看了一会儿,坐回去。

继续算账。

算到巳时,碧桃来了。

“夫人,公子回来了。老嬷嬷说,让您去正院用早膳。”

沈念放下算盘。

去正院?

她站起来,理了理衣裳。

碧桃帮她整了整裙摆,小声说:“夫人,您别紧张。公子那人,就是话少,人不坏的。”

沈念没说话。

穿过夹道,走进内院。

正房的门开着。她走到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
傅深坐在桌前。

他已经换了常服,玄色的袍子,头发用玉簪束起。面前摆着碗筷,但没动。他坐得很直,背对着门口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。

见她来了,只说了一个字。

“坐。”

沈念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
桌上摆着两碗粥,两碟小菜,几个包子。粥是白粥,冒着热气。包子是肉馅的,皮薄,能看见里头的油。

她看了一眼,又看他。

他面前那碗粥,不冒热气了。

凉的。

他端起来,把那碗凉粥放到自己面前。然后把他面前那碗热的,推到她这边。

沈念愣了愣。

“吃吧。”他说。
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个包子,就着凉粥吃起来。

沈念低头看自己面前那碗粥。

热的。

米粒熬得开花,稠稠的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闻着香。

她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。

送到嘴边时,她忽然顿住了。

碗里没有葱。

她不爱吃葱。从小就不吃。养母知道,每次做菜都单给她留一份不放葱的。

但他怎么知道?

她用余光看他。

他喝粥很快。三口就喝完了一碗。不是那种狼吞虎咽的快,是有节奏的快——一勺,一勺,又一勺,三勺下去,碗空了。

然后他放下勺子,看着她。

沈念垂着眼,继续喝粥。

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。落在她脸上,落在那碗粥上,落在她拿勺子的手上。

他没说话。

她也没说话。
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。

她喝了一口,又一口。

粥是温的,不烫不凉,刚好入口。米油在舌尖化开,带着淡淡的甜。

她喝完半碗,放下勺子。

“饱了?”他问。

沈念点头。

他看着她面前那半碗粥,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伸手,把那半碗粥端过去。

沈念愣住。

他就着她用过的勺子,把那半碗粥喝了。

三口。

喝完了。

沈念张了张嘴。

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他放下碗,看着她。

目光还是那么淡,像腊月井水。但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“你吃得少。”他说。

沈念不知道说什么。

他站起来。

“以后,你过来吃。”

然后他转身,走进里间。

帘子落下。

沈念坐在原地,看着那道帘子。
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碧桃进来收拾时,看见她那表情,吓了一跳。

“夫人,您怎么了?”

沈念摇摇头。

站起来,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桌上那两碗粥,都空了。一碗是他喝的凉的,一碗是她喝了一半他接着喝完的。

她用过的勺子,就放在空碗旁边。

她收回目光,走出去。

回到账房,她坐下来。

拿起算盘,又放下。

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。

他把凉粥换给自己。他把热粥推给她。

他碗里没有葱。她也不吃葱。

他喝她剩下的半碗粥。用她用过的勺子。

为什么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想起老嬷嬷说的话——“公子那个人,不会说话。但他做的事,您得看见。”

她看见了。

她看见他把凉粥换给自己。

看见他喝她剩下的粥。

看见他用她用过的勺子。

这些事,陆晨风从来没做过。

新婚那会儿,陆晨风也和她一起用膳。但他吃的和她不一样。他的菜是单独做的,她的菜是另备的。他说,你是新妇,要懂规矩。

她那时候不懂。

现在懂了。

规矩是规矩,人是人。

傅深不讲规矩。他只知道,她碗里没有葱。

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。但她知道,他记住了。
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就一下。

她压下去,拿起算盘。

算了一下午。

傍晚,碧桃来送茶。

“夫人,您猜今儿老嬷嬷说什么了?”

沈念抬头。

碧桃压低声音:“老嬷嬷说,公子今儿下朝回来,特意去了趟厨房。让厨娘熬粥的时候,别放葱。”

沈念手一顿。

“说夫人的那份,一点葱都不能放。”

碧桃眼睛亮亮的:“夫人,公子对您真好。”

沈念没说话。

碧桃还想说什么,看见她的脸色,话咽了回去。

沈念继续算账。

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。

但她的心,不在这上头。

夜里,她躺在床上,等着。

子时,脚步声来了。

走进院子,走到窗下,停了。

她没动。

等着他进来。

但他没进来。

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
她愣住。

听着那脚步声远去,心里有什么东西空了一下。

第二天早上,她起得比平时早。

梳好头,穿好衣裳,坐在窗边等。

碧桃进来时,吓了一跳。

“夫人,您今儿怎么起这么早?”

“他回来了吗?”

碧桃愣了愣:“谁?公子?还没呢。下朝还早。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碧桃看着她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
沈念没理她。

辰时末,她站起来,走出门。

碧桃跟在后面:“夫人,您去哪儿?”

“正院。”

穿过夹道,走进内院。

正房的门开着。

她走进去。

傅深坐在桌前,还是那个位置。面前摆着两碗粥,两碟小菜,几个包子。

见她来,他抬头。

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
“坐。”

沈念坐下。

这回她注意看了。

他面前那碗粥,是凉的。她面前这碗,是热的。

碗里没有葱。

她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。

粥还是温的,不烫不凉,刚好入口。

他用余光看她。

她知道。

但她没抬头,继续喝粥。

喝完一碗。

他看着她面前的空碗,目光深了深。

然后他把自己那碗凉粥喝了。三口。

放下碗。

“明儿还来?”

沈念抬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
“来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站起来,走进里间。

沈念坐在原地,看着那道帘子。

唇角微微扬起。

她没笑出声。

但眼底,有什么东西在亮。

那天之后,她每天都去正院用早膳。

卯时起,梳洗好,等着。辰时末,他下朝回来,她过去。两个人坐在桌前,不说话,就那么吃。

他吃凉的,她吃热的。

他碗里没葱,她碗里也没葱。

他喝完自己的,有时候会看着她喝。

她不抬头,但知道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进里间。她回账房。

天天如此。

第七天早上,她坐下时,发现桌上只有一碗粥。

一碗热的。

放在她面前。

他面前空空的。

她抬头看他。

他也在看她。

“今天不饿?”她问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先吃。”

沈念看着那碗粥,又看他。
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。但她注意到,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微微攥着。

她把粥推过去一半。

推到他面前。

“一人一半。”

他愣住。

看着她,又看着那半碗粥。

“吃吧。”她说,“不吃饱,怎么上朝?”

他没说话。

但他拿起勺子,开始喝。

两口。

半碗没了。

她低头,喝自己那半碗。

喝完了,她放下勺子。

他看着她,目光深得像井。
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。

“嗯?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。

然后他说:“以前没人跟我分过。”

沈念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?”

“吃的。”他说,“以前没人跟我分过。”

沈念看着他那张脸。

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。但眼底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她想起他八岁那年的事。

在乱葬岗的死人堆里,七天七夜。

那时候,没人跟他分吃的。

后来他活了,成了活阎王。也没人敢跟他分吃的。

他是第一个。

第一个敢跟他分一碗粥的人。

她不知道说什么。

只是看着他。

他也看着她。

两个人就那么看着,谁都没说话。

过了很久,他垂下眼。

“账房忙吗?”

沈念摇头。

“那……再坐会儿?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她没走。

就那么坐着,陪他坐了一盏茶。
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那两个空碗上。

碗里净净的,一粒米都没剩。

那天晚上,脚步声又来了。

走进院子,走到窗下。

停了。

然后门被推开。

他走进来。

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出那张脸。

他没说话,走到榻边,蹲下。

看着她。

“明早,我等你。”他说。

沈念看着他。

“好。”

他点点头,站起来。

这回他没抱被子。

只是站在那儿,看了她一会儿。

然后转身,走出去。

门关上。

脚步声远去。

沈念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。

唇角慢慢扬起来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。

但就是笑了。

第二天早上,她起得更早。

梳好头,穿好衣裳,坐在窗边等。

天还没亮。

外头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
但她知道,他快下朝了。

她站起来,走出门。

碧桃在后面喊:“夫人,您去哪儿?天还没亮呢!”

沈念没理她。

穿过夹道,走进内院。

正房的门关着。

她站在门口,等着。

天边慢慢泛白。

门开了。

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
“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他侧身,让她进去。

桌上摆着两碗粥。

都冒着热气。

她坐下。

他也坐下。

这回,两碗都是热的。

他把自己那碗推给她一半。

她接过来,喝了。

他也喝。

喝完,他放下碗。

看着她。

“好吃吗?”

沈念点头。

他眼底,有什么东西在亮。

像冰面下终于透出来的光。

她看见了。

这回不是错觉。

是真的。

她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
喝完了,她站起来。

“我走了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。

他坐在桌前,看着那两个空碗。

阳光照在他身上,照出那个沉默的轮廓。

她忽然想起那三个字。

别死。

她不会死的。

她要活着。

活着看他眼里的冰,一点点化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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