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睁开眼时,天还没亮。
窗纸是青灰色的,透进来的光像兑了水的墨。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。
她侧过头,往榻下看了一眼。
空的。
被子已经叠好放在椅子上,人早没了。
她躺平,盯着帐顶。
昨晚他说,他去上朝。
寅时就要起来,卯时之前赶到宫门口。她听说过,朝官的子就是这样,起得比鸡早,睡得比狗晚。
她翻了个身。
被子还有他的气息吗?不知道。榻下离床远,闻不见。
她闭上眼,想再睡一会儿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些话。
“你是第一个,让我不想梦见那些脸的人。”
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也不知道自己听了那句话之后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是什么。
但她的手,昨晚没握簪子。
她摸了摸发间。
银簪还在,得好好的。昨晚她睡着了,没拔下来。睡着的时候,簪子会不会扎到自己?不会。她睡觉很老实,从小就这样。
她坐起来,下床,走到窗边。
推开一条缝。
外头还是青灰色的,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。正院的门关着,他应该已经走了。
她站了一会儿,关窗,回到床上。
又躺了一个时辰,天终于亮了。
碧桃端水进来时,她已经梳好头,坐在窗边。
“夫人,您今儿起这么早?”碧桃愣了愣。
沈念没说话,走到水盆边洗脸。
碧桃在旁边伺候着,一边递手巾一边说:“夫人,公子一早走了。老嬷嬷说,公子让您别等他用早膳,他下朝回来再用。”
沈念手顿了顿。
“他什么时候下朝?”
“辰时末吧。有时候早,有时候晚。”碧桃说,“今儿应该不晚,没什么大事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早膳摆在堂屋,四菜一汤。她一个人吃,吃了半碗,放下筷子。
碧桃收拾时,又嘟囔:“夫人,您就不能多吃点?”
沈念没理她。
吃完饭,她去账房。
账本还是那一堆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。算到辰时末,她放下算盘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正院的门还关着。
没回来。
她继续算。
又算了一刻钟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。脚步声杂沓,往正院方向去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正院的门开了。几个人进去,门又关上。
她看了一会儿,坐回去。
继续算账。
算到巳时,碧桃来了。
“夫人,公子回来了。老嬷嬷说,让您去正院用早膳。”
沈念放下算盘。
去正院?
她站起来,理了理衣裳。
碧桃帮她整了整裙摆,小声说:“夫人,您别紧张。公子那人,就是话少,人不坏的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穿过夹道,走进内院。
正房的门开着。她走到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傅深坐在桌前。
他已经换了常服,玄色的袍子,头发用玉簪束起。面前摆着碗筷,但没动。他坐得很直,背对着门口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。
见她来了,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坐。”
沈念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桌上摆着两碗粥,两碟小菜,几个包子。粥是白粥,冒着热气。包子是肉馅的,皮薄,能看见里头的油。
她看了一眼,又看他。
他面前那碗粥,不冒热气了。
凉的。
他端起来,把那碗凉粥放到自己面前。然后把他面前那碗热的,推到她这边。
沈念愣了愣。
“吃吧。”他说。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个包子,就着凉粥吃起来。
沈念低头看自己面前那碗粥。
热的。
米粒熬得开花,稠稠的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闻着香。
她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。
送到嘴边时,她忽然顿住了。
碗里没有葱。
她不爱吃葱。从小就不吃。养母知道,每次做菜都单给她留一份不放葱的。
但他怎么知道?
她用余光看他。
他喝粥很快。三口就喝完了一碗。不是那种狼吞虎咽的快,是有节奏的快——一勺,一勺,又一勺,三勺下去,碗空了。
然后他放下勺子,看着她。
沈念垂着眼,继续喝粥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。落在她脸上,落在那碗粥上,落在她拿勺子的手上。
他没说话。
她也没说话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。
她喝了一口,又一口。
粥是温的,不烫不凉,刚好入口。米油在舌尖化开,带着淡淡的甜。
她喝完半碗,放下勺子。
“饱了?”他问。
沈念点头。
他看着她面前那半碗粥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手,把那半碗粥端过去。
沈念愣住。
他就着她用过的勺子,把那半碗粥喝了。
三口。
喝完了。
沈念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放下碗,看着她。
目光还是那么淡,像腊月井水。但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吃得少。”他说。
沈念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站起来。
“以后,你过来吃。”
然后他转身,走进里间。
帘子落下。
沈念坐在原地,看着那道帘子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碧桃进来收拾时,看见她那表情,吓了一跳。
“夫人,您怎么了?”
沈念摇摇头。
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桌上那两碗粥,都空了。一碗是他喝的凉的,一碗是她喝了一半他接着喝完的。
她用过的勺子,就放在空碗旁边。
她收回目光,走出去。
回到账房,她坐下来。
拿起算盘,又放下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。
他把凉粥换给自己。他把热粥推给她。
他碗里没有葱。她也不吃葱。
他喝她剩下的半碗粥。用她用过的勺子。
为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想起老嬷嬷说的话——“公子那个人,不会说话。但他做的事,您得看见。”
她看见了。
她看见他把凉粥换给自己。
看见他喝她剩下的粥。
看见他用她用过的勺子。
这些事,陆晨风从来没做过。
新婚那会儿,陆晨风也和她一起用膳。但他吃的和她不一样。他的菜是单独做的,她的菜是另备的。他说,你是新妇,要懂规矩。
她那时候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规矩是规矩,人是人。
傅深不讲规矩。他只知道,她碗里没有葱。
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。但她知道,他记住了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她压下去,拿起算盘。
算了一下午。
傍晚,碧桃来送茶。
“夫人,您猜今儿老嬷嬷说什么了?”
沈念抬头。
碧桃压低声音:“老嬷嬷说,公子今儿下朝回来,特意去了趟厨房。让厨娘熬粥的时候,别放葱。”
沈念手一顿。
“说夫人的那份,一点葱都不能放。”
碧桃眼睛亮亮的:“夫人,公子对您真好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碧桃还想说什么,看见她的脸色,话咽了回去。
沈念继续算账。
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。
但她的心,不在这上头。
夜里,她躺在床上,等着。
子时,脚步声来了。
走进院子,走到窗下,停了。
她没动。
等着他进来。
但他没进来。
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她愣住。
听着那脚步声远去,心里有什么东西空了一下。
第二天早上,她起得比平时早。
梳好头,穿好衣裳,坐在窗边等。
碧桃进来时,吓了一跳。
“夫人,您今儿怎么起这么早?”
“他回来了吗?”
碧桃愣了愣:“谁?公子?还没呢。下朝还早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碧桃看着她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沈念没理她。
辰时末,她站起来,走出门。
碧桃跟在后面:“夫人,您去哪儿?”
“正院。”
穿过夹道,走进内院。
正房的门开着。
她走进去。
傅深坐在桌前,还是那个位置。面前摆着两碗粥,两碟小菜,几个包子。
见她来,他抬头。
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坐。”
沈念坐下。
这回她注意看了。
他面前那碗粥,是凉的。她面前这碗,是热的。
碗里没有葱。
她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。
粥还是温的,不烫不凉,刚好入口。
他用余光看她。
她知道。
但她没抬头,继续喝粥。
喝完一碗。
他看着她面前的空碗,目光深了深。
然后他把自己那碗凉粥喝了。三口。
放下碗。
“明儿还来?”
沈念抬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来。”
他点点头。
站起来,走进里间。
沈念坐在原地,看着那道帘子。
唇角微微扬起。
她没笑出声。
但眼底,有什么东西在亮。
那天之后,她每天都去正院用早膳。
卯时起,梳洗好,等着。辰时末,他下朝回来,她过去。两个人坐在桌前,不说话,就那么吃。
他吃凉的,她吃热的。
他碗里没葱,她碗里也没葱。
他喝完自己的,有时候会看着她喝。
她不抬头,但知道。
然后他站起来,进里间。她回账房。
天天如此。
第七天早上,她坐下时,发现桌上只有一碗粥。
一碗热的。
放在她面前。
他面前空空的。
她抬头看他。
他也在看她。
“今天不饿?”她问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先吃。”
沈念看着那碗粥,又看他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。但她注意到,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微微攥着。
她把粥推过去一半。
推到他面前。
“一人一半。”
他愣住。
看着她,又看着那半碗粥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,“不吃饱,怎么上朝?”
他没说话。
但他拿起勺子,开始喝。
两口。
半碗没了。
她低头,喝自己那半碗。
喝完了,她放下勺子。
他看着她,目光深得像井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。
然后他说:“以前没人跟我分过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吃的。”他说,“以前没人跟我分过。”
沈念看着他那张脸。
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。但眼底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她想起他八岁那年的事。
在乱葬岗的死人堆里,七天七夜。
那时候,没人跟他分吃的。
后来他活了,成了活阎王。也没人敢跟他分吃的。
他是第一个。
第一个敢跟他分一碗粥的人。
她不知道说什么。
只是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就那么看着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垂下眼。
“账房忙吗?”
沈念摇头。
“那……再坐会儿?”
沈念点点头。
她没走。
就那么坐着,陪他坐了一盏茶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那两个空碗上。
碗里净净的,一粒米都没剩。
那天晚上,脚步声又来了。
走进院子,走到窗下。
停了。
然后门被推开。
他走进来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出那张脸。
他没说话,走到榻边,蹲下。
看着她。
“明早,我等你。”他说。
沈念看着他。
“好。”
他点点头,站起来。
这回他没抱被子。
只是站在那儿,看了她一会儿。
然后转身,走出去。
门关上。
脚步声远去。
沈念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。
唇角慢慢扬起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。
但就是笑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起得更早。
梳好头,穿好衣裳,坐在窗边等。
天还没亮。
外头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她知道,他快下朝了。
她站起来,走出门。
碧桃在后面喊:“夫人,您去哪儿?天还没亮呢!”
沈念没理她。
穿过夹道,走进内院。
正房的门关着。
她站在门口,等着。
天边慢慢泛白。
门开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他侧身,让她进去。
桌上摆着两碗粥。
都冒着热气。
她坐下。
他也坐下。
这回,两碗都是热的。
他把自己那碗推给她一半。
她接过来,喝了。
他也喝。
喝完,他放下碗。
看着她。
“好吃吗?”
沈念点头。
他眼底,有什么东西在亮。
像冰面下终于透出来的光。
她看见了。
这回不是错觉。
是真的。
她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喝完了,她站起来。
“我走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。
他坐在桌前,看着那两个空碗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照出那个沉默的轮廓。
她忽然想起那三个字。
别死。
她不会死的。
她要活着。
活着看他眼里的冰,一点点化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