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天。
沈念靠着墙,数墙上的石头。数到一百七十三块,又数回来。数了七遍,天还没黑。
她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脑子里全是爹最后那个眼神。肿成缝的眼睛,拼命睁大,想看清她。嘴唇一动一动,只有那一个字:活。
活。
她得活。
她闭上眼睛。
“念念——”
沈念猛地抬起头。
谁在叫她?
“念念——”
声音从隔壁传来。很弱,很远,但她听出来了——
是娘。
是娘的声音!
沈念扑到牢门上,脸贴着木栏,拼命往隔壁的方向看。只能看见一堵墙,青石的,长满青苔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娘!娘!”
她喊,声音又尖又利,刺得自己耳膜生疼。
“念念——”
娘的声音更弱了,像隔了好几层墙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
“娘!您在哪儿?您怎么进来的?娘!”
没人回答。
只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响。
咚。
沈念愣住。
咚。
又是一声。
她突然明白那是什么声音了——是头撞墙的声音。
娘在用头撞墙!
“娘——!别撞了!娘——!”
她拼命喊,喊得嗓子都劈了。但隔壁的撞墙声没停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一下一下,像敲在她心上。
“来人!来人啊!”她抓着木栏使劲摇,摇得整个牢门哐哐响,“有人要自!快来人!”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狱卒走到她牢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骂骂咧咧:“喊什么喊?找死啊?”
“隔壁!隔壁我娘在撞墙!”她指着隔壁的方向,“快去救她!”
狱卒往隔壁瞟了一眼,没动。
“快去啊!”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她要死了!”
狱卒慢吞吞地走到隔壁牢门口,往里看了看,然后走回来。
“死不了。”他说,“还有气。”
沈念愣住。
“你们为什么不进去?”她问,“进去把她拉下来啊!”
狱卒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什么温度都没有,像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畜生。
“进去?”他说,“那是死牢。进去的人,有几个能活着出来?”
沈念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狱卒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了。
沈念站在原地,抓着木栏,浑身发抖。
隔壁的撞墙声还在继续。
咚。咚。咚。
每一声都比前一声弱。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慢。
“娘——!”她喊,“别撞了!娘——!”
咚。
“娘!您听见了吗?别撞了!”
咚。
“娘——!”
咚。
喊到后来,她嗓子哑了,喊不出声了。只能抓着木栏,听着那一声声闷响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拿锤子砸她的心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撞墙声停了。
沈念屏住呼吸,听着隔壁的动静。
很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“娘?”她试着喊了一声,嗓子像破锣,难听得很。
没人应。
“娘?”她又喊一声。
还是没人应。
她开始发抖。从指尖抖到肩膀,从肩膀抖到全身,抖得站都站不稳。她抓着木栏,慢慢滑坐下来。
隔壁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弱,很远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念念……”
是娘的声音。
“娘!”她又扑到牢门上,“娘!我在这儿!您怎么样?”
“念念……”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随时会断掉,“娘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没有!娘没有对不起我!”她拼命摇头,眼泪流了满脸,“您别说了!您等着,我想办法救您!”
“念念……”
“娘!您别睡!您跟我说话!说什么都行!”
“念念……”
娘的声音越来越弱,越来越远,像风中的烛火,随时会灭。
“娘当年……不该把你嫁到陆家……”
“娘!现在不说这个!”
“娘要是……早点看出来……那个畜生……”
“娘!”
“念念……娘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娘——!”
那边没声音了。
沈念愣住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“娘?”她轻轻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“娘!”她喊得更大声。
还是没人应。
她疯了似的摇牢门,摇得哐哐响。“来人!来人啊!我娘不行了!快来人!”
没人来。
她摇了一刻钟,摇得手都破了,血顺着木栏往下流。还是没人来。
她停下来,大口喘气。
然后她想起一件事。
簪子。
她藏起来的簪子。
她冲到墙边,摸到那块松动的石头,使劲往外抠。指甲裂了,血糊在石头上,她顾不上疼,拼命抠。
石头终于被抠出来。
她伸手进去摸——簪子在。
冰凉的,硬硬的,簪尖还是那么尖。
她把簪子攥在手里,冲到牢门口。
锁是铁的,挂在门上,有小孩拳头那么大。锁眼很小,只能进一针。
她把簪尖进去。
不对。
不进去。
她换了个角度,再。
还是不对。
她的手在抖,抖得握不住簪子。她深吸一口气,用另一只手握住拿簪子的那只手,稳住。
再。
这次进去了。
她试着转动簪子,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卡住了。她轻轻拨了拨,听见“咔”的一声。
锁没开。
她继续拨。
汗从额头上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蛰得生疼。她顾不上擦,只是盯着那把锁,盯着那簪子,一点一点地拨。
时间过得特别慢。
慢得像一辈子那么长。
她不知道拨了多久,只知道手酸了,麻了,没知觉了。只知道汗流了一脸,流了一脖子,后背都湿透了。
只知道隔壁一直没声音。
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“咔。”
锁开了。
她愣了一瞬,然后一把扯下锁链,拉开牢门,冲出去。
走廊很暗,只有墙上几盏油灯,昏黄的光一闪一闪的。她往隔壁跑,跑得跌跌撞撞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隔壁的牢门锁着。
她趴到门上,往里看。
昏暗的光线里,她看见一个人吊在横梁上。
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囚服,头发披散着,脖子上套着一裙带。裙带是青灰色的,和她身上那件囚服一样的颜色。那个人吊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娘——”
她抓着牢门,拼命喊。
那个人没动。
她用簪子进锁眼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。这次更快,几下就把锁撬开了。
她推开门,冲进去。
冲到那个人面前。
是娘。
真的是娘。
娘吊在横梁上,脸朝着门的方向,眼睛半睁着,眼珠灰蒙蒙的,没有一点光。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。脸色青灰,舌头微微吐出来一点点。
沈念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脸。
那张她看了二十年的脸。
给她梳头的脸。给她做饭的脸。笑着叫她“念念”的脸。
现在那张脸吊在横梁上,一动不动。
“娘……”
她轻轻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她伸手,摸了摸娘的手。
凉的。
冰凉的。
她摸到娘的手腕——没脉搏。一下都没有。
“娘……”她又喊一声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“您醒醒……”
娘没醒。
娘再也不会醒了。
她突然疯了一样抱住娘的腿,往上托。
娘的身子很沉,沉得她托不动。她咬着牙,用尽全身力气,拼命往上托。腿在抖,胳膊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她就是不松手。
“娘,您下来……”她一边托一边说,声音又小又碎,像梦话,“您下来,我接住您了……”
娘没下来。
吊在横梁上,一动不动。
她托着那双腿,托了很久。
不知道多久。
只知道胳膊酸了,麻了,没知觉了。只知道腿在抖,抖得站不稳。只知道眼泪流了满脸,流进嘴里,咸的涩的。
她就是不松手。
“娘,您别走……”她低着头,把脸贴在娘的腿上,“您走了,我怎么办……”
娘没回答。
只有裙带在横梁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她托了一夜。
从天黑托到天亮,从有月亮托到太阳出来。胳膊早就不是自己的了,腿也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她只是机械地托着,托着,托着。
中间有几次,她差点晕过去。每次快要失去意识时,她就咬自己的舌头,咬出血来,疼得清醒一点,然后继续托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等娘醒过来?
不可能的。娘的身子都凉了,硬了。
等奇迹发生?
这世上哪有什么奇迹。
可她就是不愿意松手。
只要她不松手,娘就还在。只要她还托着,娘就没走。
天亮时,脚步声响起。
狱卒来送饭,走到她牢门口,发现锁没了,门开着,愣了一下。然后走到隔壁,往里一看,愣得更厉害了。
“。”他骂了一声,“真死了?”
沈念没回头。
还是托着那双腿,一动不动。
狱卒走进来,看了看横梁上的尸体,又看了看托着尸体的她,骂道:“你他妈托了一夜?”
她还是没说话。
狱卒伸手去扯尸体,她猛地抬头,瞪着他。
那眼神把狱卒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眼神不像人。像狼,像鬼,像从里爬出来的东西。
“滚。”她说。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。
狱卒愣了愣,又骂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一会儿,来了几个人。
有狱卒,有牢头,还有一个穿皂衣的,像是刑部的官。他们站在门口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真死了?”
“死了,吊了一夜了。”
“这谁?”
“她女儿。托了一夜。”
“。”
沈念没听他们说什么。只是托着那双腿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牢头走进来,伸手拉她:“行了,松开。”
她没松。
牢头使劲拽她,把她从尸体旁边拽开。她挣扎,踢打,咬那人的手,被一巴掌扇在脸上,眼冒金星。
等她回过神来,已经被人按在地上。
她抬起头,看见有人把娘从横梁上解下来。
裙带松开,娘的身子落下来,软软的,像一团破布。有人拖着娘的脚往外走,娘的头垂着,磕在地上,一下一下。
“娘——”
她拼命挣扎,被人按得死死的,动不了。
只能看着娘被拖出去。
拖过门槛。拖过走廊。拖过那扇门。
消失在外面刺眼的阳光里。
她趴在地上,脸贴着冰凉的地面,大口喘气。
眼泪流了一地。
不知过了多久,按她的人松开了。脚步声走远,牢门关上,锁链哗啦啦响。
她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,久到小窗户里的光从这头挪到那头,久到天又黑了。
她慢慢爬起来,爬回自己的牢房。
那间牢房空荡荡的,还是老样子。草还是那股霉味,老鼠还是吱吱叫。
她爬到墙角,摸到那块石头。
石头后面,簪子还在。
她拿出簪子,看了看。
簪尖上还有血,是撬锁时划破手沾上的。血已经了,黑红的,糊在银白色的簪身上,触目惊心。
她握着簪子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娘最后那个样子——吊在横梁上,脸朝着门的方向,眼睛半睁着,灰蒙蒙的。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。
想说什么?
她想说“念念,娘对不起你”?
还是想说别的?
不知道。
再也不会知道了。
她攥紧簪子,攥得手都麻了。
簪尖扎进肉里,疼。
疼就醒着。
醒着才能记住。
记住娘是怎么死的。
记住是谁害的。
她睁开眼,看着黑暗中那一点光。
小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,淡淡的,冷冷的,照在地上,像一层霜。
她看着那层霜,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冬天,娘带她看雪。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,娘握着她的手,在雪地上写字。写她的名字:沈念。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她问娘:“娘,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?”
娘说:“念,是念想的意思。你是娘的念想。”
她笑了,扑进娘怀里。
娘抱着她,亲她的脸,说:“娘的念念,要好好活着。”
好好活着。
娘让她好好活着。
她抬起头,看着黑暗中那一点光。
活着。
她得活着。
娘也让她活着。
她把簪子藏回石头后面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眼泪又流下来。
流了一夜。
天亮时,她睁开眼,看着小窗户里透进来的光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第十二天。
她站起来,走到墙边,用手指在墙上划了一道。
加上前面十一道,一共十二道。
十二天。
爹被带走十二天了。
娘死了。
只剩她一个人了。
她靠着墙,看着那十二道血痕。
一道一道,歪歪扭扭的,都是用指甲划的。每道血痕里都涸着黑红的血迹,触目惊心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走到牢门口,抓着木栏,往外看。
走廊尽头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她知道,那是娘被拖走的方向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黑暗。
看了很久。
“娘。”她轻轻开口,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您放心。我会活着。好好活着。”
顿了顿,又说:
“那些害您的人,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说完,她转身,回到墙角,坐下。
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袖口里空空的。簪子还在石头后面。
但她不需要了。
她要活着。
活着走出去。
活着报仇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那扇小窗户。
阳光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方形的光。
光里有灰尘飘啊飘的,飘飘荡荡,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。
她看着那些灰尘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娘。”她轻轻说,“您在天上看着我。看我怎么活着,看我怎么报仇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