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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20

第十一天。

沈念靠着墙,数墙上的石头。数到一百七十三块,又数回来。数了七遍,天还没黑。

她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脑子里全是爹最后那个眼神。肿成缝的眼睛,拼命睁大,想看清她。嘴唇一动一动,只有那一个字:活。

活。

她得活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“念念——”

沈念猛地抬起头。

谁在叫她?

“念念——”

声音从隔壁传来。很弱,很远,但她听出来了——

是娘。

是娘的声音!

沈念扑到牢门上,脸贴着木栏,拼命往隔壁的方向看。只能看见一堵墙,青石的,长满青苔,什么都看不见。

“娘!娘!”

她喊,声音又尖又利,刺得自己耳膜生疼。

“念念——”

娘的声音更弱了,像隔了好几层墙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

“娘!您在哪儿?您怎么进来的?娘!”

没人回答。

只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响。

咚。

沈念愣住。

咚。

又是一声。

她突然明白那是什么声音了——是头撞墙的声音。

娘在用头撞墙!

“娘——!别撞了!娘——!”

她拼命喊,喊得嗓子都劈了。但隔壁的撞墙声没停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一下一下,像敲在她心上。

“来人!来人啊!”她抓着木栏使劲摇,摇得整个牢门哐哐响,“有人要自!快来人!”
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狱卒走到她牢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骂骂咧咧:“喊什么喊?找死啊?”

“隔壁!隔壁我娘在撞墙!”她指着隔壁的方向,“快去救她!”

狱卒往隔壁瞟了一眼,没动。

“快去啊!”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她要死了!”

狱卒慢吞吞地走到隔壁牢门口,往里看了看,然后走回来。

“死不了。”他说,“还有气。”

沈念愣住。

“你们为什么不进去?”她问,“进去把她拉下来啊!”

狱卒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什么温度都没有,像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畜生。

“进去?”他说,“那是死牢。进去的人,有几个能活着出来?”

沈念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狱卒转身走了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了。

沈念站在原地,抓着木栏,浑身发抖。

隔壁的撞墙声还在继续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每一声都比前一声弱。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慢。

“娘——!”她喊,“别撞了!娘——!”

咚。

“娘!您听见了吗?别撞了!”

咚。

“娘——!”

咚。

喊到后来,她嗓子哑了,喊不出声了。只能抓着木栏,听着那一声声闷响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拿锤子砸她的心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撞墙声停了。

沈念屏住呼吸,听着隔壁的动静。

很安静。

太安静了。

“娘?”她试着喊了一声,嗓子像破锣,难听得很。

没人应。

“娘?”她又喊一声。

还是没人应。

她开始发抖。从指尖抖到肩膀,从肩膀抖到全身,抖得站都站不稳。她抓着木栏,慢慢滑坐下来。

隔壁传来一个声音。

很弱,很远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
“念念……”

是娘的声音。

“娘!”她又扑到牢门上,“娘!我在这儿!您怎么样?”

“念念……”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随时会断掉,“娘对不起你……”

“没有!娘没有对不起我!”她拼命摇头,眼泪流了满脸,“您别说了!您等着,我想办法救您!”

“念念……”

“娘!您别睡!您跟我说话!说什么都行!”

“念念……”

娘的声音越来越弱,越来越远,像风中的烛火,随时会灭。

“娘当年……不该把你嫁到陆家……”

“娘!现在不说这个!”

“娘要是……早点看出来……那个畜生……”

“娘!”

“念念……娘对不起你……”

“娘——!”

那边没声音了。

沈念愣住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
“娘?”她轻轻喊了一声。

没人应。

“娘!”她喊得更大声。

还是没人应。

她疯了似的摇牢门,摇得哐哐响。“来人!来人啊!我娘不行了!快来人!”

没人来。

她摇了一刻钟,摇得手都破了,血顺着木栏往下流。还是没人来。

她停下来,大口喘气。

然后她想起一件事。

簪子。

她藏起来的簪子。

她冲到墙边,摸到那块松动的石头,使劲往外抠。指甲裂了,血糊在石头上,她顾不上疼,拼命抠。

石头终于被抠出来。

她伸手进去摸——簪子在。

冰凉的,硬硬的,簪尖还是那么尖。

她把簪子攥在手里,冲到牢门口。

锁是铁的,挂在门上,有小孩拳头那么大。锁眼很小,只能进一针。

她把簪尖进去。

不对。

不进去。

她换了个角度,再。

还是不对。

她的手在抖,抖得握不住簪子。她深吸一口气,用另一只手握住拿簪子的那只手,稳住。

再。

这次进去了。

她试着转动簪子,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卡住了。她轻轻拨了拨,听见“咔”的一声。

锁没开。

她继续拨。

汗从额头上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蛰得生疼。她顾不上擦,只是盯着那把锁,盯着那簪子,一点一点地拨。

时间过得特别慢。

慢得像一辈子那么长。

她不知道拨了多久,只知道手酸了,麻了,没知觉了。只知道汗流了一脸,流了一脖子,后背都湿透了。

只知道隔壁一直没声音。

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“咔。”

锁开了。

她愣了一瞬,然后一把扯下锁链,拉开牢门,冲出去。

走廊很暗,只有墙上几盏油灯,昏黄的光一闪一闪的。她往隔壁跑,跑得跌跌撞撞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
隔壁的牢门锁着。

她趴到门上,往里看。

昏暗的光线里,她看见一个人吊在横梁上。

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囚服,头发披散着,脖子上套着一裙带。裙带是青灰色的,和她身上那件囚服一样的颜色。那个人吊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“娘——”

她抓着牢门,拼命喊。

那个人没动。

她用簪子进锁眼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。这次更快,几下就把锁撬开了。

她推开门,冲进去。

冲到那个人面前。

是娘。

真的是娘。

娘吊在横梁上,脸朝着门的方向,眼睛半睁着,眼珠灰蒙蒙的,没有一点光。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。脸色青灰,舌头微微吐出来一点点。

沈念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脸。

那张她看了二十年的脸。

给她梳头的脸。给她做饭的脸。笑着叫她“念念”的脸。

现在那张脸吊在横梁上,一动不动。

“娘……”

她轻轻喊了一声。

没人应。

她伸手,摸了摸娘的手。

凉的。

冰凉的。

她摸到娘的手腕——没脉搏。一下都没有。

“娘……”她又喊一声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“您醒醒……”

娘没醒。

娘再也不会醒了。

她突然疯了一样抱住娘的腿,往上托。

娘的身子很沉,沉得她托不动。她咬着牙,用尽全身力气,拼命往上托。腿在抖,胳膊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她就是不松手。

“娘,您下来……”她一边托一边说,声音又小又碎,像梦话,“您下来,我接住您了……”

娘没下来。

吊在横梁上,一动不动。

她托着那双腿,托了很久。

不知道多久。

只知道胳膊酸了,麻了,没知觉了。只知道腿在抖,抖得站不稳。只知道眼泪流了满脸,流进嘴里,咸的涩的。

她就是不松手。

“娘,您别走……”她低着头,把脸贴在娘的腿上,“您走了,我怎么办……”

娘没回答。

只有裙带在横梁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
她托了一夜。

从天黑托到天亮,从有月亮托到太阳出来。胳膊早就不是自己的了,腿也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她只是机械地托着,托着,托着。

中间有几次,她差点晕过去。每次快要失去意识时,她就咬自己的舌头,咬出血来,疼得清醒一点,然后继续托。

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
等娘醒过来?

不可能的。娘的身子都凉了,硬了。

等奇迹发生?

这世上哪有什么奇迹。

可她就是不愿意松手。

只要她不松手,娘就还在。只要她还托着,娘就没走。

天亮时,脚步声响起。

狱卒来送饭,走到她牢门口,发现锁没了,门开着,愣了一下。然后走到隔壁,往里一看,愣得更厉害了。

“。”他骂了一声,“真死了?”

沈念没回头。

还是托着那双腿,一动不动。

狱卒走进来,看了看横梁上的尸体,又看了看托着尸体的她,骂道:“你他妈托了一夜?”

她还是没说话。

狱卒伸手去扯尸体,她猛地抬头,瞪着他。

那眼神把狱卒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
那眼神不像人。像狼,像鬼,像从里爬出来的东西。

“滚。”她说。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。

狱卒愣了愣,又骂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
一会儿,来了几个人。

有狱卒,有牢头,还有一个穿皂衣的,像是刑部的官。他们站在门口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
“真死了?”

“死了,吊了一夜了。”

“这谁?”

“她女儿。托了一夜。”

“。”

沈念没听他们说什么。只是托着那双腿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
牢头走进来,伸手拉她:“行了,松开。”

她没松。

牢头使劲拽她,把她从尸体旁边拽开。她挣扎,踢打,咬那人的手,被一巴掌扇在脸上,眼冒金星。

等她回过神来,已经被人按在地上。

她抬起头,看见有人把娘从横梁上解下来。

裙带松开,娘的身子落下来,软软的,像一团破布。有人拖着娘的脚往外走,娘的头垂着,磕在地上,一下一下。

“娘——”

她拼命挣扎,被人按得死死的,动不了。

只能看着娘被拖出去。

拖过门槛。拖过走廊。拖过那扇门。

消失在外面刺眼的阳光里。

她趴在地上,脸贴着冰凉的地面,大口喘气。

眼泪流了一地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按她的人松开了。脚步声走远,牢门关上,锁链哗啦啦响。

她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
很久很久。

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,久到小窗户里的光从这头挪到那头,久到天又黑了。

她慢慢爬起来,爬回自己的牢房。

那间牢房空荡荡的,还是老样子。草还是那股霉味,老鼠还是吱吱叫。

她爬到墙角,摸到那块石头。

石头后面,簪子还在。

她拿出簪子,看了看。

簪尖上还有血,是撬锁时划破手沾上的。血已经了,黑红的,糊在银白色的簪身上,触目惊心。

她握着簪子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全是娘最后那个样子——吊在横梁上,脸朝着门的方向,眼睛半睁着,灰蒙蒙的。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。

想说什么?

她想说“念念,娘对不起你”?

还是想说别的?

不知道。

再也不会知道了。

她攥紧簪子,攥得手都麻了。

簪尖扎进肉里,疼。

疼就醒着。

醒着才能记住。

记住娘是怎么死的。

记住是谁害的。

她睁开眼,看着黑暗中那一点光。

小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,淡淡的,冷冷的,照在地上,像一层霜。

她看着那层霜,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
冬天,娘带她看雪。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,娘握着她的手,在雪地上写字。写她的名字:沈念。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
她问娘:“娘,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?”

娘说:“念,是念想的意思。你是娘的念想。”

她笑了,扑进娘怀里。

娘抱着她,亲她的脸,说:“娘的念念,要好好活着。”

好好活着。

娘让她好好活着。

她抬起头,看着黑暗中那一点光。

活着。

她得活着。

娘也让她活着。

她把簪子藏回石头后面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
眼泪又流下来。

流了一夜。

天亮时,她睁开眼,看着小窗户里透进来的光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第十二天。

她站起来,走到墙边,用手指在墙上划了一道。

加上前面十一道,一共十二道。

十二天。

爹被带走十二天了。

娘死了。

只剩她一个人了。

她靠着墙,看着那十二道血痕。

一道一道,歪歪扭扭的,都是用指甲划的。每道血痕里都涸着黑红的血迹,触目惊心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然后转身,走到牢门口,抓着木栏,往外看。

走廊尽头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
但她知道,那是娘被拖走的方向。
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黑暗。

看了很久。

“娘。”她轻轻开口,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您放心。我会活着。好好活着。”

顿了顿,又说:

“那些害您的人,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
说完,她转身,回到墙角,坐下。

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
袖口里空空的。簪子还在石头后面。

但她不需要了。

她要活着。

活着走出去。

活着报仇。

她睁开眼睛,看着那扇小窗户。

阳光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方形的光。

光里有灰尘飘啊飘的,飘飘荡荡,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。

她看着那些灰尘,忽然笑了。

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下来。

“娘。”她轻轻说,“您在天上看着我。看我怎么活着,看我怎么报仇。”

窗外,阳光正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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