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七天。
墙上的道数密密麻麻,从门口一直划到墙角,一百零三道。错了,重数一遍。九十七道。
她数了七遍。
每一遍都数到九十七,然后就数不下去了。不是不会数,是数到那儿就想起今天是什么子。
第九十七天。
豆腐西施进来的第九十七天。
沈念靠着墙,看着对面那个女人。
豆腐西施坐在草上,靠着另一面墙,眼睛盯着小窗户里透进来的那点光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眼角的皱纹,照出她鬓角的白发。
她刚进来时才三十出头,脸上还带着豆腐摊上养出来的红润。九十七天过去,那点红润早就没了,只剩下一层灰败的皮,贴在骨头上。
沈念还记得她刚进来那天。
第九十七天前。
那天牢门打开,推进来一个人。那人摔在地上,半天没爬起来。沈念没动,只是看着。那会儿她还没学会同情别人——自己的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,哪顾得上别人。
那人趴了一会儿,慢慢爬起来,坐在地上,开始整理衣服。衣服是粗布做的,洗得发白,上面沾了泥。她拍掉泥,理了理头发,然后抬起头。
一张圆脸,眼睛不大,笑起来弯弯的。皮肤白净,不像牢里的人,像刚从豆腐摊上收工回家的老板娘。
“我叫阿芹。”那人说,“卖豆腐的。他们都叫我豆腐西施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豆腐西施也不在意,四处打量了一圈,然后叹了口气:“这地方,比我那豆腐坊还破。”
那是她说的第一句话。
后来沈念知道,她是被人诬陷的。她那豆腐摊生意好,惹了同行眼红。同行花钱买通地痞,在她豆腐里下毒,毒死了一个人。那地痞被抓后咬她一口,说是她指使的。
没人信她。
她男人收了别人二十两银子,写了休书,带着孩子跑了。
她一个人进了死牢。
“我不怨他。”她说,“他一个人养不活孩子。带着孩子跑,孩子还能活。跟着我,都得死。”
她说这话时笑着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沈念看着她,第一次开口问她:“你不想活?”
豆腐西施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想啊。怎么不想?可这地方,想活就能活吗?”
沈念没答。
从那以后,两个人就住在这间牢房里。一起吃饭,一起睡觉,一起听隔壁的撞墙声,一起看人被拖出去。拖出去的人越来越多,牢房里的人越来越少。
有一天豆腐西施问她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沈念。”
“沈念。”豆腐西施念了一遍,“好听。谁给你起的?”
“我娘。”
“你娘呢?”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死了。”
豆腐西施也沉默了。
很久之后,她轻轻说:“我娘也死了。我进来那天,她来看我,哭着说要给我翻案。我说不用,你好好活着。她不信,回去就病倒了。上个月,有人告诉我,她死了。”
沈念看着她。
豆腐西施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只看见肩膀在抖,抖了一会儿,又停了。
“我害死她的。”她说,“要不是为了我,她不会病。”
沈念想说不是你害的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说什么都没用。
在这地方,说什么都没用。
子一天天过。
墙上的道数一天天增加。
第九十天那天,豆腐西施突然问她:“你发现没有?”
“什么?”
豆腐西施指着靠墙角的那面墙:“那块砖,松了。”
沈念走过去看。那块砖嵌在墙角,周围的泥灰都掉了,露出一道缝。她伸手推了推,砖动了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这后面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“是哪儿?”
“外边。”豆腐西施说,“我听过声音。那边没有牢房,是空地。”
沈念盯着那块砖,手心出汗。
如果能挖开这块砖,如果能钻出去——
“别想了。”豆腐西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挖出去又能怎样?外头是高墙,是守卫,是城墙。你跑不出去的。”
沈念回头看她。
豆腐西施靠着墙,眼睛盯着小窗户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那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懂——不是绝望,不是希望,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
“我试过。”豆腐西施说,“刚进来的时候,我把墙上的砖挨个摸了一遍。摸到这块的时候,我也想过挖出去。挖了三天,挖不动。”
“为什么挖不动?”
“没工具。”豆腐西施笑了,“用手挖?等你挖开,手都烂了。就算挖开,外面还有墙,还有守卫。你跑不出去的。”
沈念沉默。
豆腐西施看着她,忽然说:“你想跑?”
沈念没答。
豆腐西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:“你是该跑。你还年轻,不像我。”
“你也不老。”
“我?”豆腐西施笑了,笑容里有点凄凉,“我三十三了。出去又能怎样?男人跑了,孩子没了,娘死了。回去接着卖豆腐?那些害我的人还在,见了我,还得害。”
沈念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豆腐西施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:“我认了。”
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,压在沈念心上。
认了。
认命了。
放弃抵抗了。
等死了。
她看着豆腐西施那张脸,那张脸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没有愤怒,没有不甘,没有挣扎。只有平静。
那种平静比哭喊更可怕。
哭喊的人还想活。平静的人已经死了。
她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疼。
疼就醒着。
她不想认命。
死也不认。
从那天起,她开始挖那块砖。
用手挖。
白天不能挖,怕被狱卒发现。晚上挖,摸黑挖。指甲挖裂了,血肉模糊,她用破布缠着继续挖。疼得钻心,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豆腐西施看着她挖,什么都没说。
挖了七天,砖终于松动了。
第八天夜里,她把砖抽出来。
砖后面是土,松软的土,带着湿的腥气。她用手刨,刨了一夜,刨出一个脸盆大的洞。洞外面透进来风,凉的,带着野草的气味。
外面真的是空地。
她缩回洞里,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能跑。
真的能跑。
她爬到豆腐西施身边,推醒她。
“阿芹姐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挖通了。”
豆腐西施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跟我一起跑。”她说,“咱们一起跑。”
豆腐西施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真的能跑。”她指着那个洞,“外面是空地。我闻过了,是野草的味道。从这儿钻出去,只要躲开守卫,就能跑。”
豆腐西施坐起来,走到洞口,往里看了看。然后转回来,坐回草上。
“你跑吧。”她说。
沈念愣住。
“我不跑。”豆腐西施说。
“为什么?”
豆腐西施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跑出去什么?”她说,“活着也是受罪。”
“活着就有希望。”
“希望?”豆腐西施笑了,笑得凄凉,“妹子,我进来九十七天了。九十七天,我想过无数遍希望。刚开始我天天盼,盼我男人来救我,盼我娘给我翻案,盼老天开眼。后来呢?男人跑了,娘死了,老天爷一直闭着眼。”
沈念说不出话。
豆腐西施拍了拍她的手:“你还年轻,不一样。你跑吧。跑了,替我活着。”
沈念攥紧她的手。
“阿芹姐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豆腐西施躺下去,背对着她,“睡吧。明天还要早起活。”
沈念看着她佝偻的背影,看着那件破旧的囚服裹着瘦骨嶙峋的身子,看着那些早生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灰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说不出来。
只能看着那个背影,一动不动。
第九十七天早上。
天刚亮,牢门就被推开了。
两个狱卒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铁链。
“豆腐西施。”其中一个喊,“出来。”
沈念猛地站起来,挡在豆腐西施前面。
“什么?”
狱卒看了她一眼,笑了:“什么?过堂。拖了九十七天了,也该轮到她了。”
沈念的心往下沉。
过堂。
这两个字她听过无数遍。每次有人被拖出去过堂,就再也没回来。
“她还没定罪。”沈念说,“凭什么过堂?”
“定罪?”狱卒笑得更厉害了,“这地方,定罪不过堂都一样。反正都是死。”
沈念还想说什么,被豆腐西施拉住了。
“妹子。”豆腐西施站起来,拍拍她的手,“别说了。”
“阿芹姐……”
豆腐西施笑了笑,那笑容和平时一样,温温的,软软的。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沈念说不上来,只是看着那张脸,心里突然疼得厉害。
狱卒进来,把铁链套在豆腐西施脖子上。她没挣扎,只是回头看了沈念一眼。
那一眼,沈念一辈子忘不掉。
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没有不甘。
只有平静。
一种让人骨头发冷的平静。
那是认命的眼神。
那是放弃的眼神。
那是死前的解脱。
“妹子。”豆腐西施轻轻说,声音软得像她卖的豆腐,“我认了。你别学我。”
说完,她转身,跟着狱卒往外走。
沈念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一步步走远。
穿着破旧的囚服,瘦得皮包骨头,头发灰白,背微微佝偻。那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,没有回头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。
沈念以为她要回头,心跳都快停了。
但她没有回头。
只是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。
沈念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盯着那扇门。
盯着那片阳光。
盯着那个背影消失的地方。
手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疼。
钻心的疼。
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地上。
她没松手,反而攥得更紧。让那疼清清楚楚地传过来,传到脑子里,传到心里。
阿芹姐说,我认了。
阿芹姐说,你别学我。
阿芹姐最后那个眼神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那是认命的眼神,那是放弃的眼神,那是死前解脱的眼神。
她见过很多眼神。
娘的眼神,心疼的,不舍的,抱歉的。
爹的眼神,拼命的,清醒的,让她活的。
陆晨风的眼神,冷的,凉的,还有那一闪而过的泪光。
但阿芹姐这个眼神不一样。
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恨。
没有爱。
没有怕。
没有希望。
什么都没有。
就像一盏灯,油烧了,灭了。
她想起阿芹姐刚进来那天。那天她拍掉身上的泥,理了理头发,笑着说“我叫阿芹,卖豆腐的,他们都叫我豆腐西施”。
她想起阿芹姐说她男人和孩子。说“他一个人养不活孩子”时,笑着的。
她想起阿芹姐说她娘。说“我害死她的”时,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她想起阿芹姐看她挖墙。看着她用手挖,指甲挖裂了,血肉模糊,什么都没说。
她想起阿芹姐最后那句话。
“妹子,我认了。你别学我。”
你别学我。
别学她认命。
别学她放弃。
别学她等死。
她站在那儿,血从掌心滴下来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滴在地上,溅起小小的血花。
她盯着那些血花,盯着那扇门,盯着那片阳光。
阳光很亮,亮得刺眼。
那阳光照在阿芹姐身上,照着她走出去,走向过堂,走向刑场,走向死。
她会在刑场上想什么?
会想她男人吗?会想她孩子吗?会想她娘吗?
还是会想那盘豆腐,那间破旧的豆腐坊,那些早起磨豆子的子?
不知道。
再也不会知道了。
她攥紧拳头,血滴得更快了。
疼。
疼就醒着。
醒着才能记住。
记住阿芹姐最后那个眼神。
记住认命是什么样子。
记住死前解脱是什么样子。
她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久到阳光从门口移到墙角,久到有人来送饭,把饭碗往地上一摔,骂了一声“疯子”,又走了。
久到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,月光从小窗户里透进来,照在地上,白惨惨的。
她还站在那儿。
盯着那扇门。
手还攥着,血已经了,糊在掌心,硬硬的。
夜深了。
她慢慢走回墙角,坐下来。
靠着墙,看着那扇小窗户。
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方形的光。光里有灰尘飘啊飘的,飘飘荡荡。
她看着那些灰尘,忽然想起阿芹姐第一天进来时说的话。
“这地方,比我那豆腐坊还破。”
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“阿芹姐。”她对着黑暗说,“你放心。我不认命。”
顿了顿,又说:
“我会活着。好好活着。替你活着。”
黑暗里没有回应。
只有远处传来的惨叫声,断断续续的,像鬼哭。
她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一遍遍回放阿芹姐最后那个眼神。
平静的。
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的。
那眼神像一把刀,在她心上。
她睁开眼,看着黑暗。
手又攥紧了。
指甲掐进掌心,掐进那些涸的血痂里。疼,钻心的疼。她没松手。
“我发誓。”她轻轻说,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我绝不认命。”
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
“就算死,也要咬死一个再死。”
窗外,月光冷冷地照着。
照着那扇小窗户,照着那道光,照着那些飘飘荡荡的灰尘。
她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第九十七天,过去了。
墙上的道数,又多了一道。
她不知道,接下来还有多少天。
她只知道,不管多少天,她都不会认命。
死也不认。
她伸手摸了摸墙角的砖。那块砖还在,堵着那个洞。洞外面是空地,是风,是野草,是自由。
她会出去的。
爬也要爬出去。
活着出去。
替阿芹姐活着出去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黑暗。
黑暗里,她仿佛看见阿芹姐的脸。那张圆脸,那双笑起来弯弯的眼睛,那层灰败的皮贴在骨头上。
阿芹姐笑着看她,说:“妹子,我认了。你别学我。”
她看着那张脸,轻轻说:“阿芹姐,我不学你。”
那张脸慢慢淡了,散了,没了。
只剩下黑暗。
她闭上眼睛。
眼泪又流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