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高照。
沈念端坐在床沿,一动不动。
身上还是那件大红嫁衣,头上的凤冠沉甸甸的,压得脖颈发酸。她嫁过一次,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重。但那次有人帮她摘,这次得自己熬。
拜堂在一个时辰前。
简单得不像话——没有宾客,没有喜娘,没有热闹。她穿着嫁衣从东厢房走到正堂,傅深站在堂上等她,穿着同色的喜服,脸上没表情。
一拜天地。
二拜高堂。
夫妻对拜。
老嬷嬷在旁边喊礼,声音巴巴的,像念经。拜完了,傅深看了她一眼,说:“你先回去。”
她就回来了。
然后坐在这儿,等了一个时辰。
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。红烛烧了半截,烛泪堆在烛台上,像凝固的血。
碧桃进来添过两次茶,每次都想说话,每次都被她的脸色堵回去。最后一次出去时,小声说:“姑娘,公子……公子应该快来了。”
沈念没理她。
她现在不需要碧桃。她只需要手里这簪子。
袖子里,银簪贴着肌肤,冰凉的。
从拜堂到现在,她一直握着。指尖都握麻了,还是没松。
簪尖磨得够尖。独臂老人给的时候就说——这簪子,能人。
她试过。轻轻一扎,手指就冒血珠。扎进喉咙的话,够深了。
她不知道傅深会不会来。
新婚夜,按理说该来。但他不是按理说的人。老嬷嬷也说了——“公子晚上会不会来,老奴也不知道。您也别问。他来,您接着;他不来,您睡着。”
那就等。
等到他来,或者等到天亮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沈念的手一紧。
脚步声从廊下传来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。踩在青砖地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。
越来越近。
走到门口,停了。
门被推开。
红烛的光晃了晃,烛焰拉长又缩回。
沈念垂着眼,没抬头。
她看见一双黑靴走进来。靴面上绣着暗纹,在烛光下若隐若现。靴子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然后没了动静。
他就那么站着。
她也不动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。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能听见他的呼吸——很轻,很浅,几乎听不见。
她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十下。二十下。三十下。
他还是不动。
她攥紧袖中的簪子,指尖抵着簪尖,微微刺痛。
他在看什么?看她?还是在想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只要他敢动——
她正要抬眼。
忽然,他动了。
一只手伸过来。
那只手很大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烛光照在手背上,能看见浅浅的青色血管。
那只手伸向她头顶。
沈念浑身绷紧,簪子已经抵到掌心——
那只手轻轻摘掉了她头上的凤冠。
凤冠被拿走,放在一旁的桌上。发出轻微的“咚”的一声。
她愣住了。
然后他蹲下来。
一个穿着喜服的男人,蹲在她面前。
与她平视。
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阴影。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——还是那张脸,眉眼如刀裁,眼睛深得像井。
但那眼神不一样。
不是腊月井水的淡。不是活阎王的冷。
是别的什么。
他说:“别怕。”
声音低哑,不像人前那个活阎王。像另一个人。
“我不是陆晨风。”
沈念瞳孔一缩。
他知道陆晨风?
他知道那件事?
她盯着他,想从他脸上找出答案。但他已经站起来,转身走向柜子。
他打开柜门,抱出一床被子。
然后铺在榻下。
躺下。
背对着她。
“你睡床。”他的声音从榻下传来,“我睡这里。我睡觉不老实,怕伤着你。”
沈念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她就那么坐着,看着他背对着她的身影。
红烛还在烧。烛泪又流下一截。
榻下那个人一动不动,呼吸渐渐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
她慢慢松开手。
袖中的簪子还在,但手心全是汗。
她看着那簪子,又看着榻下的背影。
他说——别怕,我不是陆晨风。
他怎么会知道陆晨风?
他怎么知道她怕?
她想起老嬷嬷的话——“公子的事,少打听。”
可她什么都没打听。是他自己说的。
她慢慢躺下来。
没脱嫁衣,没摘簪子。就那么大红一身,直挺挺地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。
帐顶是青色的,绣着暗纹的缠枝莲。烛光映上去,缠枝莲好像在动。
她数自己的呼吸。
一吸一呼。一吸一呼。
榻下也有呼吸。很轻,很浅,但能听见。
他没睡着。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他也没动。
两个人,一个床上,一个榻下,都睁着眼。
红烛又烧了一截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撑不住了。眼皮越来越沉,越来越沉,意识开始模糊——
迷糊中,她听见榻下传来极轻的声音。
像梦话。
“别死……”
她猛地睁眼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榻下那人还在睡,呼吸平稳,一动不动。刚才那句话,像是她听错了。
但她知道没听错。
他说的。
在梦里说的。
她盯着帐顶,盯了很久。
红烛烧到尽头,火焰挣扎了几下,灭了。
屋里陷入黑暗。
她在黑暗里睁着眼,直到天边泛白。
天亮时,她终于睡着了。
再睁眼,榻下的被子已经叠好放在椅子上,人早没了。
碧桃端水进来,看见她睁眼,笑了:“姑娘,您醒了?”
沈念坐起来,头发散乱,嫁衣皱成一团。
“他人呢?”
碧桃愣了愣:“公子?一早走了。说是上朝。”
上朝。
新婚第二天,上朝。
沈念没说话,下床,洗脸,梳头。
换下那身皱巴巴的嫁衣时,她从袖子里摸出那簪子。
银簪还带着她的体温。
她看了很久,放回妆奁里。
碧桃在旁边看着,小声问:“姑娘,昨儿夜里……公子来了?”
沈念点头。
碧桃眼睛亮了:“那……那……”
“没那。”沈念打断她,“他睡榻下。”
碧桃愣住了。
沈念没再说话。
她坐在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
一夜没睡好,眼底有点青。眉心那颗朱砂痣,在晨光下红得像血。
她想起他蹲下来时看她的眼神。
想起他说的那句话。
想起他半夜的梦话。
别死。
他是怕她死?还是梦见了谁死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的手,在他蹲下那一刻,确实松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她立刻握紧了。
不能信。
她对自己说。
不能信。
他是在死人堆里活了七天的人。他是十三岁就人的活阎王。他能在朝堂上站住脚,靠的不是心软,是狠。
这样的人,不能信。
她把簪子放回妆奁最底层,盖上盖子。
站起来。
“碧桃,早膳摆哪儿?”
“在堂屋,姑娘。”
她走出去。
阳光照在脸上,有点刺眼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用过早膳,老嬷嬷来了。
“夫人,老奴带您认认府里的人。”
夫人。
不是姑娘了。
沈念站起来,跟着她出去。
这回走的是另一个方向——穿过夹道,进了一个大院子,里头站了几十号人。
“这是府里所有下人。”老嬷嬷说,“一共一百三十二口。以后夫人管着。”
沈念看着那些人。
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都低着头,垂着眼,一动不动。
她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记住他们的脸。
记住他们的位置。
记住他们看她的眼神——有好奇的,有冷漠的,有恭敬的,也有几个,眼底藏着别的东西。
她指着其中一个:“那是谁?”
老嬷嬷看了一眼:“厨房的管事婆子,姓周。”
沈念点头。
又指另一个:“那个呢?”
“门房的小厮,叫顺子。”
沈念一个一个问,一个一个记。
老嬷嬷在旁边看着,眼神越来越深。
一圈认完,已经过了午时。
老嬷嬷说:“夫人辛苦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
沈念点头,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碧桃追上来,小声说:“夫人,您真厉害。那么多人的名字,您都记住了?”
沈念没说话。
她记住的不是名字,是脸。
一百三十二张脸。谁忠,谁奸,谁可用,谁要防,都得慢慢看。
回到东厢房,她坐下来,闭上眼。
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脸。
厨房周婆子,眼神活,嘴角往下撇,不是善茬。
门房顺子,眼神飘,看人时先看衣裳再看脸,是个势利眼。
还有几个年轻的丫鬟,看她时眼神里带着打量,像在掂量她几斤几两。
她把这些都记下。
睁开眼时,碧桃已经摆好了午膳。
“夫人,用膳了。”
沈念坐到桌边,拿起筷子。
吃了两口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碧桃,公子平时在哪儿用膳?”
碧桃愣了愣:“公子……公子在自己院里。老嬷嬷送过去。”
“他吃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老嬷嬷不让人打听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又吃了两口,放下筷子。
碧桃急了:“夫人,您又吃这么少?”
“饱了。”
碧桃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收拾碗筷时,她小声嘟囔:“公子吃得也少。老嬷嬷说,公子一顿就吃半碗饭,有时候一天都不吃。”
沈念抬头看她。
碧桃赶紧低头:“奴婢多嘴了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半碗饭。有时候一天都不吃。
她想不出那是为什么。
但她想起独臂老人的话——在死人堆里活了七天。
七天没饭吃。
大概是从那时候落下的毛病。
下午,她坐在窗边,看着外头的石榴树。
太阳慢慢西斜,树影慢慢拉长。
碧桃端茶进来,放在桌上。
“夫人,您要不要去花园走走?今儿天好。”
沈念想了想,站起来。
花园里没人。
海棠树还是那棵海棠树,叶子更绿了些。池塘里的睡莲开了几朵,粉的白的,漂在水面上。
她沿着池塘走了一圈。
走到假山那儿时,忽然听见有人说话。
声音压得很低,从假山后头传来。
“……新夫人长什么样?”
“还行吧。就是瘦。”
“听说从江南来的?”
“嗯。远房表亲。”
“公子对她怎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昨儿夜里公子去了东厢房。”
“去了?那……”
“没那。今儿一早就走了。”
“啧。”
沈念站在假山这边,听着那边说话。
两个丫鬟,声音年轻。
她们说的“那”,她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等那边没声了,才慢慢走开。
回到东厢房时,天已经擦黑。
碧桃迎上来:“夫人,您可回来了。老嬷嬷刚才来过,说让您明儿一早去正院请安。”
请安。
新媳妇第二天,给夫君请安。
沈念点头。
晚膳后,她坐在灯下,把簪子拿出来看了看。
又放回去。
躺下时,她没脱衣裳。
簪子塞在枕头下,手能摸到的地方。
她不知道他今晚还会不会来。
但她得准备好。
万一呢。
夜里,脚步声又响起来。
还是那个方向,还是那个节奏。
一步一步,走到窗下。
停了。
沈念睁着眼,看着帐顶。
窗外那人站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会进来。
但他没有。
脚步声又响起,渐渐远去。
她松了口气。
又有点说不清的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正院请安。
老嬷嬷带路,穿过夹道,进了内院。
正房的门开着。
她走进去。
傅深坐在窗边,正在看书。见她进来,抬起头。
“坐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沈念坐下。
老嬷嬷端了茶来,放在她手边。
傅深放下书,看着她。
还是那双眼睛,深得像井。
“睡得好吗?”他问。
沈念愣了一下。
“还好。”
他点点头。
然后就没话了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。
沈念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他忽然开口:“以后不用来请安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“我这里没什么规矩。”他说,“你住你的,我住我的。有事让人传话。”
沈念放下茶盏。
“好。”
他又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很短,但她看见了。
还是那种眼神——井水底下有什么在翻涌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向里间。
“老嬷嬷会照顾你。”他的声音从帘子后头传来,“有什么事,跟她说。”
帘子落下。
沈念坐在原地,看着那道帘子。
她想起昨夜的脚步声。
想起他在窗外站了那么久。
想起他说的“别怕”。
她站起来,走出去。
老嬷嬷在廊下等着,见她出来,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。
沈念没说话,从她身边走过。
回到东厢房,碧桃迎上来。
“夫人,请安回来了?公子说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碧桃还想问,看见她的脸色,话咽了回去。
沈念坐到窗边,看着外头的石榴树。
阳光照在叶子上,绿得发亮。
她想起他那句话——以后不用来请安。
这是好事。
离得远,就不用怕。
她应该高兴。
但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,还在。
午膳时,她吃了半碗饭。
碧桃又急了:“夫人,您怎么又吃这么少?”
沈念放下筷子。
“饱了。”
碧桃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收拾碗筷时,她小声嘟囔:“公子也这样。老嬷嬷说,公子昨儿一天没吃饭。”
沈念抬头。
碧桃赶紧低头:“奴婢多嘴了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一天没吃饭。
她想起他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。
脸色确实不太好,眼底有点青。
她没问。
不该问的别问。
下午,她去账房。
账本堆了一桌子,等着她算。
她坐下来,拿起算盘。
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起来。
算到一半,她的手顿了顿。
有一笔账不对。
又是那三百两。
“别敬”。
她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继续往下算。
天黑时,她算完账,回东厢房。
晚膳摆好了,四菜一汤。
她吃了两口,放下筷子。
碧桃进来收拾,看着剩的饭菜,欲言又止。
沈念没理她。
夜里,她躺在床上,等着那脚步声。
等到子时,没来。
等到丑时,还是没来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睡了。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。
他再没来过。
沈念每天去账房算账,每天在院子里走一圈,每天看那些下人用各种眼神打量她。
第五天夜里,脚步声又响了。
还是那个方向,还是那个节奏。
走到窗下,停了。
她睁着眼,等着。
站了很久。
然后走了。
她松了口气。
又有点说不清的什么。
第六天,碧桃端茶来时,小声说:“夫人,奴婢听说,公子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。”
沈念手顿了顿。
“老嬷嬷急得不行,变着法儿做好吃的,公子就是不吃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碧桃看了看她,小声说:“夫人,您要不要……去看看?”
沈念抬眼。
碧桃赶紧低头:“奴婢多嘴了。”
沈念继续喝茶。
喝完茶,她站起来。
“账房还有事。”
碧桃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沈念走出去。
走到夹道口时,她停住脚步。
往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门关着。
她站了三息,转身往账房走。
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下午。
晚膳时,她吃了半碗饭。
碧桃进来收拾,看着她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沈念放下筷子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
碧桃咬了咬嘴唇:“夫人,奴婢……奴婢就是心疼您。您一个人在这儿,谁也不认识,公子也不来,您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沈念看着她。
“我没事。”
碧桃红着眼眶出去。
夜里,沈念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上切出几道白。
她想起他蹲下来时看她的眼神。
想起他说的“别怕”。
想起他半夜的梦话。
别死。
她翻了个身。
手伸到枕头下,摸了摸那簪子。
冰凉的。
她闭上眼。
脚步声没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