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早就烧尽了。
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不是那种温柔的黑暗,是浓稠的、化不开的、压在眼皮上的黑。
沈念睁着眼,盯着那团黑暗。
榻下的呼吸声还在。
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平稳,绵长,像真的睡着了。
但她知道他没睡。
她听得出来。真正睡着的人,呼吸不是这样的。太均匀了,均匀得像在数着。她在地牢里听过一百种呼吸——睡着的,装睡的,快死的,吓疯的。这种,是装睡的。
他在装睡。
她也在装睡。
两个人,一个床上,一个榻下,都睁着眼,都在等。
等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的手还握着那簪子。
银簪贴着掌心,已经被体温捂热了。但她没松。从躺下到现在,一个时辰?两个时辰?她一直握着。
指尖有点僵。掌心有点麻。但她没松。
不能松。
万一呢。
她想起他今晚走进来时的样子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他站在门口,高大的,沉默的。然后他走进来,走到榻边,蹲下来看她。
那双眼睛。
又黑又深,像两口井。
他问:“你怕我?”
她说不怕。
他说:“那你握着什么?”
他看见了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知道她握着簪子,知道她想他,知道她每天晚上醒着数他的脚步声。
但他还是来了。
还是抱出那床被子,铺在榻下,躺下,背对着她。
“睡吧。”
就好像这一切都很正常。
就好像新婚夜睡在榻下、被新娘子拿簪子对着,是很正常的事。
她不懂他。
真的不懂。
她在地牢里见过各种各样的人——恶的,善的,疯的,傻的。但她没见过这样的。
他不像是装的。
装的人,会有破绽。眼神会飘,手会抖,话会多。他没有。他就那么淡淡的,淡淡的说话,淡淡的看着她,淡淡的躺下睡觉。
像是真的不在乎。
像是什么都无所谓。
可他又每天半夜来她窗下站着。
一站就是半柱香。
她想起那些夜晚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他的脚步声来,听着他站定,听着他站很久,听着他走。
他站在窗外的时候,在想什么?
她不知道。
榻下的呼吸声变了一下。
很轻,很浅,像是翻了个身。
她竖起耳朵。
没动静了。
又变回那种均匀的、装睡的呼吸。
她继续盯着黑暗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慢得像在爬。
她数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数到三百多下的时候,窗外开始泛白了。
天快亮了。
黑暗从浓稠变淡,像墨汁里兑了水。屋里的轮廓一点点浮出来——桌子的角,椅子的腿,柜子的边,还有榻下那床青色被子。
被子里那个人,还是背对着她。
一动不动的背影。
她看着那个背影,眼皮越来越沉。
不能睡。
她掐了自己一下。
疼的。
又清醒了一点。
但没过多久,眼皮又沉了。
太累了。连着六天没睡好,白天还要算账,还要应付那些下人,还要在心里画那些人的脸。她不是铁打的。
眼皮像有千斤重。
她挣扎着,又掐了自己一下。
这回没用。
太困了。困得像溺水,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迷糊中,她听见一个声音。
极轻。
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“别死……”
她猛地睁眼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榻下那个人还在睡。背对着她,一动不动。刚才那句话,像是她的错觉。
但她知道不是。
她听见了。
清清楚楚。
他在梦里说的。
别死。
两个字。
她盯着那个背影,盯了很久。
天光越来越亮。青色被子变成青色,榻下那个人变成一个人形。他还是没动,呼吸还是那么平稳。
像是真的睡着了。
但她知道,不是。
刚才那句话,不是梦话。
是心里话。
他在梦里说的心里话。
她不知道他梦见什么了。不知道他让谁别死。但她知道,那句话,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她见过那种人。
死牢里有个女人,每天晚上都做噩梦,每天晚上都喊“别我”“别过来”。白天问她,她什么都不记得。但夜里,那些话会自己跑出来。
藏不住的。
他心里有东西。
藏了十五年的东西。
她盯着那个背影,盯到天光大亮。
他没动。
她也没动。
阳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白。她能看清他被子上的花纹了——青色的缎面,绣着暗纹的云纹。
还是那个姿势。背对着她。
他醒了吗?
不知道。
她等着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动了。
很轻,很慢。先是被子动了动,然后是他坐起来。
他没回头。
就那么坐着,背对着她,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叠被子,放回柜子。
全程没看她一眼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住了。
沈念闭上眼,呼吸放平。
假装睡着。
门开了。脚步声走出去。
门又关上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她睁开眼。
阳光已经照到床边了,暖洋洋的,晒在被子上。
她躺在那儿,看着帐顶。
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。
别死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新的,晒过太阳的味道。她深吸一口气,又翻过来。
睡不着了。
她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。
大红嫁衣皱成一团,簪子还在手边,掌心被硌出一道红印。
她握了一夜。
他睡了一夜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就说了三个字。
她拿起那簪子,对着阳光看了看。
银簪细细的,簪尖闪着冷冷的光。能人。她试过。
但她今天不想人。
她把簪子放回妆奁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推开窗。
阳光涌进来,刺得她眯起眼。
外头石榴树绿得发亮,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。碧桃正端着水盆走过来,看见她站在窗边,愣了愣。
“夫人,您起了?”
沈念点点头。
碧桃加快脚步,推门进来。
“夫人,您怎么自己开窗了?着凉了怎么办?”她放下水盆,过来关窗。
沈念拦住她。
“透透气。”
碧桃看了看她,没再说什么。
洗脸的时候,碧桃在旁边站着,偷偷看她。
沈念从铜镜里看见那眼神,没点破。
“想问什么?”
碧桃咬了咬嘴唇:“夫人,公子……公子昨晚又来了?”
沈念点头。
碧桃眼睛亮了亮:“那……”
“没那。”沈念打断她,“他睡榻下。”
碧桃愣了愣。
沈念继续洗脸。
碧桃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沈念擦脸,坐到妆台前。
碧桃过来帮她梳头。一边梳,一边小声说:“夫人,奴婢听说……公子从不让女人进他屋的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“您是头一个。”碧桃说,“头一个能让他夜里来的人。”
沈念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
眉心那颗朱砂痣,在晨光下红得像血。
“头一个又怎样。”她说,“他还是睡榻下。”
碧桃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头发梳好,簪子上。还是那银簪,今儿没塞枕头下,就在发间。
碧桃看着那簪子,眼睛动了动。
“夫人,这簪子……真好看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早膳摆好,她坐到桌边。
四菜一汤,和每天一样。她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碧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公子今天……吃东西了吗?”
碧桃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夫人关心公子?”
沈念没理她。
碧桃赶紧说:“老嬷嬷说,公子今儿早上吃了半碗粥。比前几天强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继续吃饭。
吃了半碗,放下筷子。
碧桃又急了:“夫人,您怎么又吃这么少?”
“饱了。”
碧桃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收拾碗筷时,她小声嘟囔:“公子吃半碗,您也吃半碗。真是……”
沈念听见了,没理她。
去账房的路上,她路过正院。
门关着。
她站在门口,站了三息。
然后继续走。
账房里账本堆了一桌子。她坐下,拿起算盘。
噼里啪啦响起来。
算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
脑子里又冒出那两个字。
别死。
她放下算盘,看着窗外。
阳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老槐树上。树下有石桌石凳,石桌上刻着棋盘。
没人。
整个院子都空空的。
她想起他背对着她的样子。想起他叠被子的样子。想起他走到门口停住的样子。
他在门口停的那一下,是想回头吗?
不知道。
她继续算账。
中午,碧桃送茶来。
“夫人,歇歇吧。”
沈念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
碧桃在旁边站着,东张西望。
沈念看她一眼。
碧桃压低声音:“夫人,奴婢听说……安亲王府那边,最近在打听您的事。”
沈念手一顿。
“打听什么?”
“打听您从哪儿来的,什么来历,跟傅家什么关系。”碧桃说,“老嬷嬷让奴婢们别说,但那些人,嘴碎。”
沈念放下茶盏。
安亲王。
她听过这个名字。独臂老人说过,十五年前傅家那案子,背后就是安亲王。
他现在打听她做什么?
怀疑她?
还是另有所图?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夫人?”碧桃跟过来。
沈念没说话。
她想起独臂老人的话——傅家只剩一人,他需要一个妻子,你需要他的权势。
权势还没拿到,麻烦先来了。
“碧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老嬷嬷在哪儿?”
“应该在正院那边,给公子送午膳。”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知道了。你下去吧。”
碧桃行了礼,退出去。
沈念站在窗边,看着外头。
阳光很烈,晒得人眼睛疼。
她想起那三个字。
别死。
如果安亲王真要对傅家动手,她会不会死?
傅深会不会死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不能让那三个字变成真的。
不管是对她,还是对他。
下午,老嬷嬷来了。
“夫人,老奴有话要说。”
沈念放下算盘,看着她。
老嬷嬷关上门,走到她面前。
“安亲王的人在打听您的事。”老嬷嬷说,“老奴压下去了,但压不了多久。”
沈念点头。
“您得做好准备。”老嬷嬷看着她,“公子那边,老奴已经说了。公子说,让您别怕,有他在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
有他在?
老嬷嬷看着她那表情,叹了口气。
“夫人,您别怪老奴多嘴。公子那个人,不会说话。但他做的事,您得看见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老嬷嬷继续说:“他每晚去您窗下站着,是老奴劝的。老奴说,新婚夫妻,不能老不见面。他说,她怕我。老奴说,那您就去站着,站到她不怕为止。”
沈念愣住。
“他站了六夜。”老嬷嬷说,“第六夜病了,第七夜好了,又去站。第十夜他进屋了,是您让他进的?”
沈念摇头。
老嬷嬷笑了。
笑得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
“那就是他自己想进的。”她说,“夫人,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沈念不知道。
老嬷嬷看着她,目光深得像井。
“公子八岁那年,在乱葬岗的死人堆里活了七天。从那以后,他再没让任何人靠近过。他身边三尺之内,没人能站超过三息。”
沈念想起那些下人。确实,每个人都离他远远的。
“您是第一个。”老嬷嬷说,“第一个能让他主动靠近的人。”
沈念张了张嘴。
老嬷嬷拍拍她的手。
“夫人,老奴活了大半辈子,看人还算准。您是个好孩子,公子也是好人。您俩要是能好好的,傅家就有救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
沈念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门。
老嬷嬷的话在脑子里转。
他每晚去她窗下站着,是因为她说怕。
他进屋,是自己想进的。
他是第一个让她靠近的人。
也是第一个让她主动靠近的人?
她不知道。
但她想起那三个字。
别死。
那是他在梦里说的。
不是对别人。
是对她。
夜里,她躺在床上,等着。
子时,脚步声来了。
还是那个方向,还是那个节奏。
走到窗下,停了。
她睁着眼,听着。
这回他没站多久。
很快就走进来了。
门被推开,月光涌进来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她没装睡。
就那么看着他。
他走过来,走到榻边。
蹲下。
和她平视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。
“你没睡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今晚不用怕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沈念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抱出那床被子。
铺在榻下。
躺下。
背对着她。
“睡吧。”
沈念躺下来。
手里没握簪子。
簪子在发间,没拔下来。但她知道,用不着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出那个沉默的轮廓。
“傅深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他没动。
但她知道他听见了。
“你昨晚说梦话了。”
他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“说了什么?”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说,别死。”
他没说话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过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忽然开口。
“我八岁那年,在乱葬岗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“身边全是死人。七天七夜。没人来救我。”
沈念听着。
“从那以后,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们。梦见他们死的时候的样子。梦见他们喊救命。梦见他们说,别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不做梦了。但每次闭眼,那些脸还会出现。”
沈念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又说:“你是第一个,让我不想梦见那些脸的人。”
沈念愣住。
他背对着她,看不见表情。
但月光下,那个背影,忽然不那么远了。
她看着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。
“傅深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会死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她看见,他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
像松了一口气。
她躺平,看着帐顶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得帐顶一片银白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眼尾微微弯起来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,“天亮还早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呼吸变了一下。
不是装睡的那种均匀。
是真正的,放松的呼吸。
她听着那呼吸,慢慢闭上眼。
这回,她睡着了。
没再醒到天亮。
再睁眼时,阳光已经照满了屋子。
榻下空了,被子叠好放在椅子上。
她坐起来,看着那床被子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角有点湿。
她擦了擦,下床,走到窗边。
推开窗。
阳光涌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外头石榴树绿得发亮,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。碧桃正端着水盆走过来,看见她站在窗边,笑了。
“夫人,您今儿气色真好!”
沈念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正院的方向。
门开着。
阳光照进去,照出一个人的影子。
他站在院子里,正在看书。
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,他抬起头。
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隔着一个院子,隔着满院的阳光,他们看着对方。
他没动。
她也没动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沈念站在窗边,唇角微微扬起。
碧桃在旁边看着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夫人,您……您笑了?”
沈念没理她。
她看着那个低头看书的人,想起昨晚那三个字。
别死。
她不会死的。
她还要看着他,把这十五年的账,一笔一笔算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