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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20

沈念在账房里坐了三天。

三天里,她发现一件事——这府里的下人,分两种。

一种是老嬷嬷带的旧仆。年纪大的,三四十岁,走路没声,活麻利,见她行礼行得规规矩矩,但行完就走,多一句话都不说。他们的眼神很平,平得像一碗白水,看不出恭敬,也看不出不恭敬。

另一种是年轻丫鬟。十四五岁到二十出头,眼神活,嘴碎,看见她就交头接耳。她走过的时候,那些窃窃私语会停一停;她一走远,又响起来。

说的什么?

她不知道。但她能猜到。

第三天傍晚,她从账房回东厢房,路过花园。假山后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,她脚步顿了顿。

“……长得也就那样,眉心那颗痣倒是显眼。”

“听说从江南来的,远房表亲。也不知道怎么攀上的。”

“攀上又怎样?公子压不理她。我听正院的小厮说,公子每晚都去她窗下站着,但从不进去。”

“站那儿嘛?”

“谁知道。可能是公子毛病又犯了。”

“什么毛病?”

“就是……反正公子不正常。老嬷嬷说的。”

“嘘!别说了,来人怎么办?”

脚步声响起,几个丫鬟从假山后头绕出来,正好撞上沈念。

她们愣住。

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——有吓白的,有涨红的,有想跑又不敢跑的。

沈念站在那儿,看着她们。

没说话。

就那么看着。

三息。

五息。

十息。

为首的丫鬟腿一软,跪下去。

“夫人恕罪!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

沈念没理她,转身走了。

身后传来哭腔:“完了完了,她听见了……”

她没回头。

回到东厢房,碧桃迎上来,看见她脸色,愣了愣。

“夫人,怎么了?”

沈念坐下来,没说话。

碧桃不敢问,站在旁边。

过了很久,沈念开口。

“碧桃,府里有多少下人?”

碧桃算了算:“一百三十二口。老嬷嬷说过。”

“都住哪儿?”

“后罩房那边。厨房的人住得近,跑腿的小厮住前院倒座房,丫鬟们住后罩房。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“明儿开始,你帮我做件事。”

碧桃眼睛亮了:“夫人您说!”

“每天叫一个人来我这儿。一个一个叫。从厨房开始。”

碧桃愣住:“叫来嘛?”

沈念看着她。

“煮茶。”

第一天来的是厨房的周婆子。

五十来岁,圆脸,细眼睛,嘴角往下撇着。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。

她站在门口,行了个礼,声音巴巴的:“夫人叫老奴来,有何吩咐?”

沈念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茶具。

“进来坐。”

周婆子愣了愣。

坐?下人在主子面前,哪有坐的份儿?

沈念指了指旁边的凳子:“坐。”

周婆子犹豫了一下,坐了。

沈念开始煮茶。

动作不快不慢,温壶,投茶,注水,洗茶,再注水。一套做完,茶香飘出来。

她倒了一盏,推到周婆子面前。

“尝尝。”

周婆子看着那盏茶,又看她,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
沈念端起自己那盏,喝了一口。

周婆子只好也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
茶是好茶。上好的龙井,回甘快,香气足。她在厨房了二十年,好东西见过,但没喝过几次。

“周妈妈。”沈念开口。

周婆子放下茶盏:“夫人叫老奴周婆子就行。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“周妈妈老家哪的?”

周婆子愣了一下。

问这个什么?

但她还是答了:“冀州。清河县。”

“家里几口人?”

“就老奴一个。男人死得早,儿子也没了。”

沈念看着她。

周婆子的眼神变了变。

“怎么进府的?”

“老嬷嬷介绍的。老奴在冀州过不下去,来京城投奔,正好府里缺人,就留下了。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又给她添了盏茶。

“周妈妈在厨房管什么?”

“采买,分派,盯着那些人活。”

“辛苦吗?”

周婆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还行。”

沈念看着她。

“厨房里那些人,服你吗?”

周婆子抬起头。

“夫人想问什么?”

沈念笑了。

笑得很轻,眼尾微微弯起来。

“周妈妈别多想。我就是问问。以后要在这府里过子,总得认识认识人。”

周婆子盯着她,盯了三息。

然后低下头。

“服不服的,就那么回事。活拿钱,谁管谁服不服。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又聊了几句,让碧桃送她出去。

周婆子走后,碧桃回来,满脸不解。

“夫人,您问她那些嘛?老家几口人,有什么用?”

沈念没回答。

“明儿继续。叫厨房的刘婆子。”

第二天,刘婆子来了。

五十出头,瘦,脸上没肉,眼睛往里凹着。看着就刻薄。

沈念照样煮茶,照样问。

“老家哪的?”

“青州。”

“家里几口人?”

“三口。男人,儿子,儿媳。”

“怎么进府的?”

“老嬷嬷介绍的。以前在别家过,那家老爷调任,就出来了。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“厨房里,你和周妈妈谁说了算?”

刘婆子眼神闪了闪。

“她管采买,老奴管灶上。各管各的。”

沈念笑了。

“各管各的,那谁管你们俩?”

刘婆子不说话了。

沈念又给她添了盏茶。

“喝茶。”

刘婆子喝了,走了。

第三天,厨房的刘嫂。

第四天,厨房的李嫂。

第五天,厨房的赵婆子。

第六天,厨房的张厨子。

第七天,厨房的王火头。

七天,厨房的人全叫了一遍。

第八天早上,碧桃忍不住了。

“夫人,厨房的人您都见过了,明儿叫谁?”

沈念想了想。

“门房。先叫顺子。”

碧桃愣住。

门房?

顺子来的时候,一脸堆笑。

二十出头,瘦,眼睛滴溜溜转,进门就点头哈腰。

“夫人叫小的来,有何吩咐?”

沈念指了指凳子。

“坐。”

顺子坐下,眼睛还在转。从她脸上转到茶具上,从茶具上转到屋里的摆设上,又从摆设上转回她脸上。

沈念煮茶。

动作和前几天一样,不紧不慢。

茶煮好,她倒了一盏,推过去。

顺子双手接过来,先闻了闻,又看了看,才喝。

“好茶!夫人好手艺!”

沈念看着他。

“顺子,老家哪的?”

“京城本地人。打小就在京城长大。”

“家里几口人?”

“五口。爹娘,一个弟弟,一个妹妹,还有小的。”

“怎么进府的?”

“老嬷嬷招的。小的之前在别家过,那家老爷走了,小的就出来了。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“门房平时做什么?”

“看门,传话,跑腿。谁来了记一下,谁走了看一眼。”

“辛苦吗?”

顺子笑了:“不辛苦不辛苦。替夫人办事,不辛苦。”

沈念也笑了。

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

“顺子。”

“小的在。”

“门房那边,平时谁来找公子?”

顺子眼神动了动。

“这个……小的不太清楚。”

沈念看着他。

“不清楚?”

顺子低下头。

“小的……小的就是看门的。来的人,老嬷嬷接待,小的不知道是谁。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“喝茶。”

顺子喝了,走了。

他走后,碧桃凑过来。

“夫人,顺子这人滑头,他的话不能全信。”

沈念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碧桃咬了咬嘴唇:“奴婢……奴婢听说的。”

沈念没再问。

第九天,门房的张伯。

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。走路慢,说话也慢。

沈念照样煮茶,照样问。

“老家哪的?”

“沧州。”

“家里几口人?”

“就老奴一个。婆娘死得早,儿女也没养活。”

“怎么进府的?”

“老嬷嬷介绍的。老奴以前在傅家老宅过,后来老宅没了,就来这儿了。”

沈念手顿了顿。

傅家老宅。

她看着他。

“张伯在傅家老宅过?”

张伯点点头。

“过。那时候老奴还年轻,给二爷赶车。”

沈念心里一动。

二爷。

她生父。

“二爷……什么样的人?”

张伯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好人。”他说,“特别好的人。对下人和气,从不打骂。逢年过节还赏钱。老奴赶车的时候,二爷总说,慢点,别颠着。”

沈念听着。

“后来呢?”

张伯低下头。

“后来……没了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沈念给他添了盏茶。

张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
“夫人,”他忽然说,“您长得很像二爷。”

沈念愣住。

张伯看着她。

“眉眼像。尤其是这儿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,“二爷这儿也有颗痣。一模一样。”

沈念张了张嘴。

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张伯站起来。

“老奴多嘴了。夫人别往心里去。”

他走了。

沈念坐在原地,看着那道门。

二爷。

她生父。

眉心也有颗痣。

一模一样。

她摸了摸自己眉心。

那颗朱砂痣。

原来是从他那儿来的。

第十天,后罩房的丫鬟们。

一个一个来。

翠儿,十七岁,京城人,家里开杂货铺,子过不下去才出来做工。

春兰,十六岁,通州人,爹死了,娘改嫁,没人管。

秋菊,十八岁,保定人,被卖过两次,最后被老嬷嬷买回来。

冬梅,十五岁,京城人,家里穷,弟妹多,出来挣钱养家。

红玉,十九岁,江南人——沈念多问了几句。

“江南哪儿的?”

“江州。”

沈念手顿了顿。

江州。

她长大的地方。

“江州哪条街?”

红玉愣了愣。

“夫人怎么知道江州有街?”

沈念没回答。

“问你哪条街。”

红玉低下头。

“柳巷。柳巷最里头那家。”

沈念看着她。

柳巷。她知道。离她养父母家隔着两条街。

“怎么来京城的?”

“被卖的。”红玉声音低下去,“那年遭灾,家里活不下去,就把我卖了。转了好几手,最后到京城。”
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以后常来坐坐。”

红玉抬头,看着她。

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“奴婢……奴婢不敢。”

沈念笑了。

“有什么不敢的。我也是从江南来的。”

红玉愣住。

然后低下头,退出去。

第十一天,第十二天,第十三天。

每天叫三个人。上午一个,下午两个。

她问同样的问题。

“老家哪的?”

“家里几口人?”

“怎么进府的?”

有时候多问几句,有时候不问。

但每个人都喝了她一盏茶。

半个月后。

这天,碧桃端茶进来,脸色不对。

沈念抬头。

“怎么了?”

碧桃压低声音:“夫人,奴婢刚才去厨房,听见周婆子和刘婆子吵架。”

“吵什么?”

“吵……吵您的事。”

沈念等着。

碧桃小声说:“周婆子说,夫人这人不简单。问的那些话,听着平常,细想瘆人。刘婆子说,瘆什么人,不就是问问老家几口人。周婆子说,你懂什么,她问的是每个人的底细。老嬷嬷当年也问过,问了三个月。她半个月就问完了。”

沈念没说话。

碧桃继续说:“后来刘婆子不说话了。周婆子说,以后对夫人恭敬点。这女人,惹不起。”

沈念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
“还有吗?”

碧桃想了想:“还有门房的顺子。他这几天老实多了,见人就躲。听说他跟人说,夫人那双眼睛,看人的时候像刀子,什么都藏不住。”

沈念放下茶盏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碧桃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
“想问什么?”

碧桃咬了咬嘴唇:“夫人,您问那些话,到底有什么用?”

沈念看着她。

“你觉得呢?”

碧桃想了想。

“您……您记住他们了?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“一百三十二个人。老家在哪,家里几口人,怎么进府的。我都记住了。”

碧桃张大了嘴。

“都……都记住了?”

沈念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“周婆子,冀州清河县人,男人儿子都死了,孤身一人。刘婆子,青州人,有男人有儿子有儿媳,和周婆子不对付。顺子,京城人,五口之家,滑头,心里有鬼。张伯,沧州人,孤身,在傅家老宅过,给二爷赶过车——”

她一个一个说下去。

说了二十多个。

碧桃听得目瞪口呆。

“夫人,您……您太厉害了。”

沈念没说话。

她看着窗外。

夕阳正落下去,把院子染成一片金红。

“碧桃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你觉得,下人们现在怎么看我?”

碧桃想了想。

“怕您。”她说,“他们私下都说,夫人什么都知道。以后说话做事,得小心点。”

沈念笑了。

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她转身,往外走。

碧桃跟在后面:“夫人,您去哪儿?”

“正院。用晚膳。”

穿过夹道时,她遇见几个丫鬟。

那几个丫鬟正在廊下说话,见她来了,赶紧站直,行礼。

“夫人好。”

沈念点点头,从她们身边走过。

走远了,她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惊呼。

“她听见没?”

“不知道……”

“别说了,快走。”

脚步声慌乱地远去。

沈念没回头。

正院的门开着。

她走进去。

傅深坐在桌前,等着她。

桌上摆着两碗粥,两碟小菜,几个包子。

都冒着热气。

她坐下。

他看着她。

“今天怎么来晚了?”

沈念拿起勺子。

“见了几个下人。”
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

两人低头喝粥。

喝到一半,他忽然开口。

“听说你这几天,在煮茶。”

沈念手顿了顿。

“嗯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问什么?”

沈念想了想。

“老家。家里几口人。怎么进府的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问出什么了?”

沈念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
“问出谁忠谁奸。谁可用。谁要防。”

他看着她,目光深了深。

“然后呢?”

沈念笑了。

“然后他们就开始怕我了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但她看见,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像冰面下透出来的光。

他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
喝完了,他放下碗。

看着她。

“你跟他们不一样。”

沈念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不一样?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。

然后他说:“他们怕我。你不怕。”

沈念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怕?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你握着簪子那晚,我问你怕不怕。你说不怕。”

沈念想起那晚。

她说不怕。

那是真的吗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现在,确实不怕了。

不是因为他不会伤害她。

是因为她知道,他比她更怕。

怕她死。

怕她走。

怕她离开。

她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粥喝完。

放下碗。

“我回去了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。

他坐在桌前,看着那两个空碗。

夕阳最后的余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她想起他刚才那句话。

“你跟他们不一样。”

她不知道她跟他们有什么不一样。

但她知道,她也不想一样。

她走出去。

穿过院子时,晚风吹过来,带着石榴花的香气。

她抬头看了看天。

天边最后一抹红正在褪去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
她忽然笑了。

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热。

不是因为难过。

是因为她知道,从今天起,这府里的人,不会再敢轻视她了。

一百三十二个人。

她都记住了。

他们,也该记住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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