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在账房里坐了三天。
三天里,她发现一件事——这府里的下人,分两种。
一种是老嬷嬷带的旧仆。年纪大的,三四十岁,走路没声,活麻利,见她行礼行得规规矩矩,但行完就走,多一句话都不说。他们的眼神很平,平得像一碗白水,看不出恭敬,也看不出不恭敬。
另一种是年轻丫鬟。十四五岁到二十出头,眼神活,嘴碎,看见她就交头接耳。她走过的时候,那些窃窃私语会停一停;她一走远,又响起来。
说的什么?
她不知道。但她能猜到。
第三天傍晚,她从账房回东厢房,路过花园。假山后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,她脚步顿了顿。
“……长得也就那样,眉心那颗痣倒是显眼。”
“听说从江南来的,远房表亲。也不知道怎么攀上的。”
“攀上又怎样?公子压不理她。我听正院的小厮说,公子每晚都去她窗下站着,但从不进去。”
“站那儿嘛?”
“谁知道。可能是公子毛病又犯了。”
“什么毛病?”
“就是……反正公子不正常。老嬷嬷说的。”
“嘘!别说了,来人怎么办?”
脚步声响起,几个丫鬟从假山后头绕出来,正好撞上沈念。
她们愣住。
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——有吓白的,有涨红的,有想跑又不敢跑的。
沈念站在那儿,看着她们。
没说话。
就那么看着。
三息。
五息。
十息。
为首的丫鬟腿一软,跪下去。
“夫人恕罪!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
沈念没理她,转身走了。
身后传来哭腔:“完了完了,她听见了……”
她没回头。
回到东厢房,碧桃迎上来,看见她脸色,愣了愣。
“夫人,怎么了?”
沈念坐下来,没说话。
碧桃不敢问,站在旁边。
过了很久,沈念开口。
“碧桃,府里有多少下人?”
碧桃算了算:“一百三十二口。老嬷嬷说过。”
“都住哪儿?”
“后罩房那边。厨房的人住得近,跑腿的小厮住前院倒座房,丫鬟们住后罩房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“明儿开始,你帮我做件事。”
碧桃眼睛亮了:“夫人您说!”
“每天叫一个人来我这儿。一个一个叫。从厨房开始。”
碧桃愣住:“叫来嘛?”
沈念看着她。
“煮茶。”
第一天来的是厨房的周婆子。
五十来岁,圆脸,细眼睛,嘴角往下撇着。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。
她站在门口,行了个礼,声音巴巴的:“夫人叫老奴来,有何吩咐?”
沈念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茶具。
“进来坐。”
周婆子愣了愣。
坐?下人在主子面前,哪有坐的份儿?
沈念指了指旁边的凳子:“坐。”
周婆子犹豫了一下,坐了。
沈念开始煮茶。
动作不快不慢,温壶,投茶,注水,洗茶,再注水。一套做完,茶香飘出来。
她倒了一盏,推到周婆子面前。
“尝尝。”
周婆子看着那盏茶,又看她,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沈念端起自己那盏,喝了一口。
周婆子只好也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茶是好茶。上好的龙井,回甘快,香气足。她在厨房了二十年,好东西见过,但没喝过几次。
“周妈妈。”沈念开口。
周婆子放下茶盏:“夫人叫老奴周婆子就行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“周妈妈老家哪的?”
周婆子愣了一下。
问这个什么?
但她还是答了:“冀州。清河县。”
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就老奴一个。男人死得早,儿子也没了。”
沈念看着她。
周婆子的眼神变了变。
“怎么进府的?”
“老嬷嬷介绍的。老奴在冀州过不下去,来京城投奔,正好府里缺人,就留下了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又给她添了盏茶。
“周妈妈在厨房管什么?”
“采买,分派,盯着那些人活。”
“辛苦吗?”
周婆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行。”
沈念看着她。
“厨房里那些人,服你吗?”
周婆子抬起头。
“夫人想问什么?”
沈念笑了。
笑得很轻,眼尾微微弯起来。
“周妈妈别多想。我就是问问。以后要在这府里过子,总得认识认识人。”
周婆子盯着她,盯了三息。
然后低下头。
“服不服的,就那么回事。活拿钱,谁管谁服不服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又聊了几句,让碧桃送她出去。
周婆子走后,碧桃回来,满脸不解。
“夫人,您问她那些嘛?老家几口人,有什么用?”
沈念没回答。
“明儿继续。叫厨房的刘婆子。”
第二天,刘婆子来了。
五十出头,瘦,脸上没肉,眼睛往里凹着。看着就刻薄。
沈念照样煮茶,照样问。
“老家哪的?”
“青州。”
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三口。男人,儿子,儿媳。”
“怎么进府的?”
“老嬷嬷介绍的。以前在别家过,那家老爷调任,就出来了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“厨房里,你和周妈妈谁说了算?”
刘婆子眼神闪了闪。
“她管采买,老奴管灶上。各管各的。”
沈念笑了。
“各管各的,那谁管你们俩?”
刘婆子不说话了。
沈念又给她添了盏茶。
“喝茶。”
刘婆子喝了,走了。
第三天,厨房的刘嫂。
第四天,厨房的李嫂。
第五天,厨房的赵婆子。
第六天,厨房的张厨子。
第七天,厨房的王火头。
七天,厨房的人全叫了一遍。
第八天早上,碧桃忍不住了。
“夫人,厨房的人您都见过了,明儿叫谁?”
沈念想了想。
“门房。先叫顺子。”
碧桃愣住。
门房?
顺子来的时候,一脸堆笑。
二十出头,瘦,眼睛滴溜溜转,进门就点头哈腰。
“夫人叫小的来,有何吩咐?”
沈念指了指凳子。
“坐。”
顺子坐下,眼睛还在转。从她脸上转到茶具上,从茶具上转到屋里的摆设上,又从摆设上转回她脸上。
沈念煮茶。
动作和前几天一样,不紧不慢。
茶煮好,她倒了一盏,推过去。
顺子双手接过来,先闻了闻,又看了看,才喝。
“好茶!夫人好手艺!”
沈念看着他。
“顺子,老家哪的?”
“京城本地人。打小就在京城长大。”
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五口。爹娘,一个弟弟,一个妹妹,还有小的。”
“怎么进府的?”
“老嬷嬷招的。小的之前在别家过,那家老爷走了,小的就出来了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“门房平时做什么?”
“看门,传话,跑腿。谁来了记一下,谁走了看一眼。”
“辛苦吗?”
顺子笑了:“不辛苦不辛苦。替夫人办事,不辛苦。”
沈念也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
“顺子。”
“小的在。”
“门房那边,平时谁来找公子?”
顺子眼神动了动。
“这个……小的不太清楚。”
沈念看着他。
“不清楚?”
顺子低下头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就是看门的。来的人,老嬷嬷接待,小的不知道是谁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“喝茶。”
顺子喝了,走了。
他走后,碧桃凑过来。
“夫人,顺子这人滑头,他的话不能全信。”
沈念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碧桃咬了咬嘴唇:“奴婢……奴婢听说的。”
沈念没再问。
第九天,门房的张伯。
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。走路慢,说话也慢。
沈念照样煮茶,照样问。
“老家哪的?”
“沧州。”
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就老奴一个。婆娘死得早,儿女也没养活。”
“怎么进府的?”
“老嬷嬷介绍的。老奴以前在傅家老宅过,后来老宅没了,就来这儿了。”
沈念手顿了顿。
傅家老宅。
她看着他。
“张伯在傅家老宅过?”
张伯点点头。
“过。那时候老奴还年轻,给二爷赶车。”
沈念心里一动。
二爷。
她生父。
“二爷……什么样的人?”
张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人。”他说,“特别好的人。对下人和气,从不打骂。逢年过节还赏钱。老奴赶车的时候,二爷总说,慢点,别颠着。”
沈念听着。
“后来呢?”
张伯低下头。
“后来……没了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沈念给他添了盏茶。
张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“夫人,”他忽然说,“您长得很像二爷。”
沈念愣住。
张伯看着她。
“眉眼像。尤其是这儿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,“二爷这儿也有颗痣。一模一样。”
沈念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张伯站起来。
“老奴多嘴了。夫人别往心里去。”
他走了。
沈念坐在原地,看着那道门。
二爷。
她生父。
眉心也有颗痣。
一模一样。
她摸了摸自己眉心。
那颗朱砂痣。
原来是从他那儿来的。
第十天,后罩房的丫鬟们。
一个一个来。
翠儿,十七岁,京城人,家里开杂货铺,子过不下去才出来做工。
春兰,十六岁,通州人,爹死了,娘改嫁,没人管。
秋菊,十八岁,保定人,被卖过两次,最后被老嬷嬷买回来。
冬梅,十五岁,京城人,家里穷,弟妹多,出来挣钱养家。
红玉,十九岁,江南人——沈念多问了几句。
“江南哪儿的?”
“江州。”
沈念手顿了顿。
江州。
她长大的地方。
“江州哪条街?”
红玉愣了愣。
“夫人怎么知道江州有街?”
沈念没回答。
“问你哪条街。”
红玉低下头。
“柳巷。柳巷最里头那家。”
沈念看着她。
柳巷。她知道。离她养父母家隔着两条街。
“怎么来京城的?”
“被卖的。”红玉声音低下去,“那年遭灾,家里活不下去,就把我卖了。转了好几手,最后到京城。”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以后常来坐坐。”
红玉抬头,看着她。
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不敢。”
沈念笑了。
“有什么不敢的。我也是从江南来的。”
红玉愣住。
然后低下头,退出去。
第十一天,第十二天,第十三天。
每天叫三个人。上午一个,下午两个。
她问同样的问题。
“老家哪的?”
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怎么进府的?”
有时候多问几句,有时候不问。
但每个人都喝了她一盏茶。
半个月后。
这天,碧桃端茶进来,脸色不对。
沈念抬头。
“怎么了?”
碧桃压低声音:“夫人,奴婢刚才去厨房,听见周婆子和刘婆子吵架。”
“吵什么?”
“吵……吵您的事。”
沈念等着。
碧桃小声说:“周婆子说,夫人这人不简单。问的那些话,听着平常,细想瘆人。刘婆子说,瘆什么人,不就是问问老家几口人。周婆子说,你懂什么,她问的是每个人的底细。老嬷嬷当年也问过,问了三个月。她半个月就问完了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碧桃继续说:“后来刘婆子不说话了。周婆子说,以后对夫人恭敬点。这女人,惹不起。”
沈念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“还有吗?”
碧桃想了想:“还有门房的顺子。他这几天老实多了,见人就躲。听说他跟人说,夫人那双眼睛,看人的时候像刀子,什么都藏不住。”
沈念放下茶盏。
“知道了。”
碧桃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“想问什么?”
碧桃咬了咬嘴唇:“夫人,您问那些话,到底有什么用?”
沈念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呢?”
碧桃想了想。
“您……您记住他们了?”
沈念点点头。
“一百三十二个人。老家在哪,家里几口人,怎么进府的。我都记住了。”
碧桃张大了嘴。
“都……都记住了?”
沈念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周婆子,冀州清河县人,男人儿子都死了,孤身一人。刘婆子,青州人,有男人有儿子有儿媳,和周婆子不对付。顺子,京城人,五口之家,滑头,心里有鬼。张伯,沧州人,孤身,在傅家老宅过,给二爷赶过车——”
她一个一个说下去。
说了二十多个。
碧桃听得目瞪口呆。
“夫人,您……您太厉害了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她看着窗外。
夕阳正落下去,把院子染成一片金红。
“碧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觉得,下人们现在怎么看我?”
碧桃想了想。
“怕您。”她说,“他们私下都说,夫人什么都知道。以后说话做事,得小心点。”
沈念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转身,往外走。
碧桃跟在后面:“夫人,您去哪儿?”
“正院。用晚膳。”
穿过夹道时,她遇见几个丫鬟。
那几个丫鬟正在廊下说话,见她来了,赶紧站直,行礼。
“夫人好。”
沈念点点头,从她们身边走过。
走远了,她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惊呼。
“她听见没?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
“别说了,快走。”
脚步声慌乱地远去。
沈念没回头。
正院的门开着。
她走进去。
傅深坐在桌前,等着她。
桌上摆着两碗粥,两碟小菜,几个包子。
都冒着热气。
她坐下。
他看着她。
“今天怎么来晚了?”
沈念拿起勺子。
“见了几个下人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
两人低头喝粥。
喝到一半,他忽然开口。
“听说你这几天,在煮茶。”
沈念手顿了顿。
“嗯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问什么?”
沈念想了想。
“老家。家里几口人。怎么进府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问出什么了?”
沈念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问出谁忠谁奸。谁可用。谁要防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深了深。
“然后呢?”
沈念笑了。
“然后他们就开始怕我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她看见,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像冰面下透出来的光。
他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喝完了,他放下碗。
看着她。
“你跟他们不一样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不一样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。
然后他说:“他们怕我。你不怕。”
沈念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怕?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握着簪子那晚,我问你怕不怕。你说不怕。”
沈念想起那晚。
她说不怕。
那是真的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现在,确实不怕了。
不是因为他不会伤害她。
是因为她知道,他比她更怕。
怕她死。
怕她走。
怕她离开。
她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粥喝完。
放下碗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。
他坐在桌前,看着那两个空碗。
夕阳最后的余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想起他刚才那句话。
“你跟他们不一样。”
她不知道她跟他们有什么不一样。
但她知道,她也不想一样。
她走出去。
穿过院子时,晚风吹过来,带着石榴花的香气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边最后一抹红正在褪去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热。
不是因为难过。
是因为她知道,从今天起,这府里的人,不会再敢轻视她了。
一百三十二个人。
她都记住了。
他们,也该记住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