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天。
沈念靠在湿的墙角,数着石壁上的水珠。一滴,两滴,三滴。水滴声比狱卒的脚步还准时。
她手里攥着那簪子。
磨了一百天,簪尖细得像绣花针。她试过,轻轻一扎,指尖就冒出血珠。扎进喉咙的话,够深了。
豆腐西施被拖走时说的话,她闭上眼就能听见——“妹子,我认了。你别学我。”
那个眼神她忘不掉。
认命的眼神。
沈念睁开眼,盯着牢门。她不认命。就算死,也要咬死一个再死。
今夜换班在子时。两个狱卒,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。老的有腰伤,动作慢;年轻的贪杯,每次换班前都要灌两碗黄汤。她观察了半个月。
她计划好了:年轻的那个先倒,老的一喊,她就扑上去。簪子对准喉咙,一下不够就两下。抢钥匙,开牢门,趁着夜色跑。
跑不掉就死。反正比等死强。
她把簪子又磨了磨。石壁上留下浅浅的白痕。
子时快到了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是狱卒的,是更夫的。一慢三快,打更的节奏。她数着:一更,二更,三更。
二更天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牢门边。手心里全是汗。簪子攥得太紧,指节发白。
远处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——年轻的狱卒在喝酒。老的在咳嗽,一声接一声。
就是现在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突然——
“啊——!”
一声惨叫。
不是囚犯的声音。是狱卒的。
沈念愣住。那惨叫太近了,就在牢房外面。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刀砍进骨头里的闷响。血溅在墙上的声音。她听过这种声音——养父被砍头那,她跪在刑场边,听见的就是这种声音。
“有刺客——!”
喊声戛然而止。
然后是脚步声。很多脚步声。不是跑,是。一路过来。
火光亮起来。不是火把的火光,是着火的火光。外面有人喊“走水了”,有人喊“救命”,有人惨叫。
沈念握着簪子,退到墙角。
牢门被劈开。
一刀。
两刀。
三刀。
木屑飞溅,牢门轰然倒塌。
火光中站着一个黑衣人,浑身是血,看不清脸。他手里提着刀,刀尖还在滴血。他看了她一眼——就一眼,然后扔进来一团东西。
是衣服。狱卒的衣服。
“穿上。”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沈念没动。
黑衣人没等她。转身就往外。
她低头看那团衣服,上面也有血,还热着。外面的惨叫声越来越近,火光越来越亮。有人在喊“抓住刺客”,有人在喊“救火”,有人在喊“放箭”。
她捡起衣服,套上。
来不及想这是谁。来不及想为什么。跟着出去,可能活;留下来,一定死。
她冲出牢门。
脚底一滑——是血。满地都是血。过道两边的牢房里,囚犯们在喊“放我出去”,有人的手伸出来抓她,她躲开,继续跑。
黑衣人就在前面。他挥刀,一个狱卒倒下。他挥刀,又一个倒下。他像一台人的机器,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。沈念跟在他身后,血溅在脸上,热的。
有人从侧面冲过来。黑衣人没回头,反手一刀,那人倒地。
他头也不回:“跟上。”
沈念跟着他跑。跑出牢房过道,跑进院子,跑过满地尸体。有人在放箭,箭矢擦着她耳边飞过。她低头,继续跑。
墙。
前面是墙。
高墙。三丈高。翻不过去。
黑衣人没停。他冲到墙下,蹲下,双手交叠:“踩上来。”
沈念愣了一瞬。
“快!”
她踩上去,他一托,她攀上墙头。回头看他——他已经站起来,退后几步,助跑,起跳,手抓住墙沿,翻身上来。
下面有人追来了。火把,喊声,“在那儿!”
黑衣人跳下去。沈念跟着跳。膝盖撞在地上,疼得她差点叫出来。他一把拉起她:“跑。”
跑。
跑过小巷,跑过大街,跑过城墙下的暗沟。月亮在云层后头,偶尔露出一角,照见前面那个黑衣人的背影。
他只有一条胳膊。
右臂的袖子空荡荡的,随着跑动甩来甩去。
沈念盯着那条空袖子,跑得更快了。
不知跑了多久。城墙早就看不见了。四周是野地,是树,是荒草。前面有座破庙,门塌了半边,佛像缺了脑袋。
黑衣人冲进去。沈念跟进去。
他靠墙坐下,大口喘气。刀放在身边,刀刃上全是血,月光照进来,血在往下滴。
沈念站在门口,喘得说不出话。她浑身都在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刚才那一幕幕还在眼前晃。血,刀光,惨叫,托她上墙的那只手。
黑衣人扯下面巾。
是个老人。
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满脸刀刻一样的皱纹。他喘了一会儿,抬头看她。
目光像刀子。
“你生父是傅家二爷。”他开口第一句话。
沈念愣住。
“十五年前被斩。”第二句。
她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傅家只剩一人。”第三句。
老人看着她,一字一顿:“他需要一个妻子。你需要他的权势。嫁,还是不嫁?”
破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门缝挤进来的声音。
沈念靠在门框上,腿软得站不住。她慢慢滑下去,蹲在地上,抱住膝盖。
一百天。
她在死牢里待了一百天。磨了一百天的簪子,等了一百天的机会。她想过逃出去以后做什么——去找陆晨风算账,去给爹娘收尸,去死。
唯独没想过这个。
傅家二爷。
她在江南长大,听过这个名字。十五年前京城最大的案子,通敌叛国,满门抄斩。一百零三口,一个不留。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。
她生父?
“不可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声音得像砂纸。
独臂老人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我养父是沈家。”她抬起头,“我是沈家的女儿。”
“你养父救了你。”老人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十五年前,傅家被抄那夜,你娘把你托付给他。他带着你逃到江南,改名换姓,把你当亲生女儿养大。”
沈念攥紧手里的簪子。
她想起养父临死前的那个口型——活。
他让她活。
她想起娘临死前抱着她说的那些话——“念念,娘对不起你。”“念念,你要好好活着。”“念念,娘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。”
她以为娘说的是没能护住她,让她进了死牢。
原来不是。
“你娘是傅二爷的妾室。”老人继续说,“傅家出事时,她刚生下你三个月。二爷让人把她和孩子送走,自己留下。他说,他死了,别人就不会追她们。”
沈念的手在抖。
“送你们走的人是我。”老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,“我抱着你,你娘跟着,从后门出去。你爹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走,一句话都没说。第二天,他死了。”
沈念低着头,眼泪滴在地上。
她想起那个梦。梦里有个小男孩抱着她跑过三条街,身后有追兵。那小男孩手上有道疤。
“傅深呢?”她忽然问。
老人看着她。
“傅家只剩一人——是他?”
老人点头。
“他在哪儿?”
“京城。承恩公府。”
沈念抬起头,满脸都是泪,眼神却像刀:“他多大?”
“十九。”
十九岁。三年前他才十六。十六岁就成了傅家唯一的活口。他是怎么活的?躲在哪里?谁救的他?
“他需要一个妻子。”老人的话把她拉回来,“承恩公府只剩他一个人。他需要娶妻,需要开枝散叶,需要让傅家的香火传下去。”
“你需要他的权势。”老人盯着她,“你想报仇,想翻案,想给你养父养母讨公道,单凭你一个女人,做不到。但他能。”
沈念攥紧簪子,攥得掌心出血。
“嫁给他,你就是承恩公府少夫人。你有身份,有地位,有他撑腰。整个京城,没人敢动你。”
“不嫁——”老人顿了顿,“你今天就死在这里。”
沈念抬头看他。
老人的眼睛里有意。
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。她知道他知道太多秘密。她知道如果她不答应,他会她灭口。
她刚从死牢里逃出来,又掉进另一个死牢。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她问。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活阎王。”
沈念愣住。
“十五年前那夜,他八岁。他亲眼看着全家被,被人扔进乱葬岗,在死人堆里活了七天。回来后再也不说话。十三岁那年,他第一次人。十五岁入朝,十六岁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。没人敢惹他,没人敢得罪他。有人说他是疯子,有人说他是阎王。”
老人看着她:“你要嫁的就是这么个人。他需要一个妻子,你不需要喜欢他,他也不会喜欢你。你们各取所需。”
沈念低下头。
她想起那个梦里的男孩。八岁,抱着刚出生的女婴跑过三条街,手上被刀划伤,一直流血,一直跑,一直跑,直到把她交到娘手里。
那个男孩现在成了活阎王。
她闭上眼。
风从破庙的缝隙里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血染的狱卒服,血已经了,硬邦邦地贴在身上。脸上也有血,是刚才溅上的,现在也了,扯得皮肤发紧。
她睁开眼。
“好。”
老人看着她,没动。
“我嫁。”
沈念站起来。腿还是软的,但她站直了。她把簪子收进袖子里,擦了擦脸上的泪。
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老人抬了抬下巴:“说。”
“第一,我要我养父养母的尸骨。他们死在京城,葬在乱葬岗。我要把他们挖出来,重新安葬。”
老人点头。
“第二,我要陆晨风死。我不管是他还是别人,我要他死。”
老人又点头。
“第三——”沈念顿了顿,“如果傅深碰我,我就了他。你告诉他,我手里有簪子。”
老人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是沈念第一次看见他笑。笑得像哭。
“你跟你爹一样。”他说。
沈念没问什么意思。
老人站起来,捡起刀。刀上的血已经了,黑红一片。他把刀收进刀鞘,往外走。
“天亮前赶到渡口。有船等着。”
沈念跟着他走出破庙。
外面月亮出来了,照得荒草一片银白。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,像趴着的野兽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破庙。缺了脑袋的佛像在月光下,依然保持着慈悲的姿势。
然后她转身,跟着那个独臂老人,走进荒野。
风很大,吹得她几乎站不稳。但她一步步往前走,没回头。
一百天前,她是陆家新妇,红烛高照,等着拜堂。
一百天后,她是傅家孤女,穿着血衣,去嫁一个活阎王。
娘,你说让我好好活着。
我会的。
我用这条命,好好活着。
活到给爹娘报仇那天。
活到让所有该死的人,都死。
她摸了摸袖子里那簪子。
冰凉的。
一直凉到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