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知许来车间的时候,江叙白正在修一辆宝马。
右手还缠着纱布,但已经没那么疼了。周明远给的药挺好,烫伤的地方开始结痂,虽然活的时候还是得小心,但至少能握住扳手了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温知许站在他面前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“江师傅,忙着呢?”
江叙白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活。
温知许也不在意,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,东看看西看看。
“江师傅这手好点没?那天真是对不住,我不小心撞了你。”
江叙白头也没抬。
“没事。”
温知许点点头,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江叙白继续活。
但他心里有点奇怪。温知许从来不来车间,今天怎么忽然跑来了?
他没多想,继续修车。
下午的时候,他去休息室倒水,听见几个工友在聊天。
“听说苏总她爸留下了一本笔记,全是调校技术。”
“我也听说了,好像是什么秘籍之类的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不知道,反正赵文彬他们传得有鼻子有眼的。”
江叙白端着杯子,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回到工位,他继续活。
但脑子里想起那本笔记。
师父确实留下了一本笔记。手写的,厚厚的,里面记了几十年的调校心得。师父临终前亲手交给他,让他好好保管。
他一直放在宿舍床底下的箱子里,从来没给别人看过。
现在有人知道了。
他想起温知许今天来车间的事。
原来是为了这个。
他继续活,什么都没说。
第二天下午,苏清颜来了。
她站在车间门口,看见江叙白,招了招手。
“出来一下。”
江叙白放下扳手,走过去。
两个人站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,旁边没人。
苏清颜看着他,开门见山。
“我爸的笔记呢?”
江叙白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笔记?”
“你别装糊涂。”苏清颜皱起眉,“我爸生前写的那本调校笔记,在你那儿吧?”
江叙白看着她。
“在。”
“交出来。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苏清颜等了几秒,见他不动,声音冷下来。
“怎么?不想给?”
“那是师父留给我的。”江叙白说。
苏清颜冷笑一声。
“我爸留给你的?江叙白,你搞搞清楚,那是我爸的东西,是我们苏家的东西。他留给你,是让你保管,不是让你占为己有。”
江叙白看着她。
“你想什么?”
“我想把笔记收回来,放公司保险柜。”苏清颜说,“那里面全是核心技术,万一泄露出去,锐途就完了。”
江叙白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会泄露。”
“你说不会就不会?”苏清颜的声音拔高了,“你一个人拿着,万一丢了怎么办?万一被别人偷了怎么办?”
江叙白看着她。
“你怕被谁偷?”
苏清颜愣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苏清颜盯着他,眼神变了。
“你是说知许?你觉得知许会偷?”
江叙白还是没说话。
苏清颜冷笑起来。
“江叙白,你能不能别整天疑神疑鬼的?知许是副总,他为公司做了多少事你知道吗?他要是想偷,早就偷了,还用等到现在?”
江叙白看着她。
“我没说是他。”
“你就是那个意思!”苏清颜指着他,“你就是看知许不顺眼,什么事都往他身上赖。我爸的笔记放他那儿不安全,放你那儿就安全了?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苏清颜往前走了一步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最后问你一遍,交不交?”
江叙白看着她。
看着她眼里的厌恶和不耐烦。
看着她站在他面前,像看一个贼一样看他。
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。
“叙白,清颜这孩子被我惯坏了,但她心不坏。”
心不坏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现在只有怀疑和敌意。
“那是师父留给我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不会交给任何人。”
苏清颜的脸沉下来。
“江叙白,你别不识好歹。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苏清颜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得满是嘲讽。
“我爸留给你的?你以为你是谁?你不过是我爸收留的一个孤儿,教你手艺,给你饭吃,你就真把自己当苏家人了?”
江叙白看着她。
“那是我爸的东西,是我们苏家的东西。你拿着,就是偷。”
偷。
这个字像一把刀,扎进来。
江叙白的手指动了动。
他看着苏清颜。
看着她站在那里,用最刻薄的话,把他和师父之间的情分,说成偷。
他想起师父把笔记交给他那天。
师父躺在病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但眼神还是很亮。
他拉着江叙白的手,说:“叙白,这个给你。里面是我一辈子的心血,你好好拿着,将来用得着。”
江叙白说:“师父,这是你的东西,我不能要。”
师父笑了笑。
“给你就是给你了。你是我徒弟,不给你给谁?”
他把笔记塞进江叙白手里。
“记住,这东西只能传给信得过的人。别让有心人拿去害人。”
江叙白点头。
“师父,我记得。”
师父看着他,眼里全是信任。
然后师父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清醒地跟江叙白说话。
第二天,师父就走了。
江叙白从回忆里回过神来。
他看着苏清颜。
“师父把它给我,是让我保管。”他说,“我不会交给任何人。”
苏清颜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江叙白,你什么意思?你是说我不配拿我爸的东西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!”苏清颜的声音尖起来,“那是我爸!那是我们苏家的东西!你一个外人,凭什么拿着不放?”
外人。
江叙白看着她。
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,看着她眼里的厌恶和不耐烦,看着她站在他面前,用“外人”这两个字,把他和师父之间的情分,全部否定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累得不想再说什么了。
“说完了?”他问。
苏清颜愣了一下。
“说完了我回去活了。”
他转身,往车间走。
“站住!”
苏清颜冲过来,拦在他面前。
“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!那笔记你到底交不交?”
江叙白看着她。
“不交。”
苏清颜的口起伏着,气得说不出话。
过了几秒,她忽然冷笑起来。
“行,你不交是吧?那我报警。”
江叙白看着她。
“报警说我偷你家的东西?”
“对。”苏清颜盯着他,“那是我爸的笔记,你拿着不还,就是侵占他人财产。报警抓你,一点问题都没有。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他就那么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苏清颜,你爸临终前,你去看过他几次?”
苏清颜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问你,师父住院那一个月,你去看过他几次?”
苏清颜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江叙白继续说。
“我天天守在那儿,守了整整一个月。你来了三次。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走。最后一次,师父想跟你说说话,你说公司有事,接了电话就走了。”
苏清颜的脸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?”
“我胡说?”江叙白看着她,“师父那天晚上一直念叨你的名字。他说,清颜怎么还不来,我想看看她。他等到凌晨两点,你都没来。”
苏清颜站在那里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“第二天他就走了。”江叙白说,“走的时候,眼睛都没闭上。”
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。
凉凉的。
苏清颜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江叙白看着她。
“笔记是师父给我的。他说,只能传给信得过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说,我能给你吗?”
说完,他绕过她,往车间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“苏清颜,师父一辈子最疼的就是你。可他走的时候,陪在他身边的,不是你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进车间,消失在门里。
苏清颜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风吹着她的头发,吹得乱七八糟。
她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慢慢蹲下来,抱住膝盖。
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江叙白那些话,一句一句在耳边响。
“你来了三次。”
“每次待不到半小时。”
“师父一直念叨你的名字。”
“他等到凌晨两点,你都没来。”
她想起那段时间。
公司刚接了一个大,她天天忙着开会、见客户。医院那边,她以为有江叙白在就够了。
她以为……
她蹲在地上,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有人走过来。
“清颜?”
温知许的声音。
她抬起头,看见温知许站在面前,一脸关切。
“你怎么蹲在这儿?出什么事了?”
苏清颜看着他,张了张嘴。
“知许,我爸走的时候……我是不是去得太少了?”
温知许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清颜,你别多想。那时候你忙公司的事,你爸能理解的。”
苏清颜看着他。
“可江叙白说,我爸一直念叨我,等到凌晨两点……”
温知许叹了口气。
“清颜,江叙白那人就那样,故意说这些话让你难受。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他扶着她站起来。
“走,回去休息一下。别在这儿站着了。”
苏清颜跟着他往办公楼走。
走了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车间。
那扇门关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车间里,江叙白站在自己工位旁边。
他没活。
就站在那儿,看着门口的方向。
刚才那些话,他说出来了。
他不知道对不对。
但说出来了。
他想起师父最后那个夜晚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嘀嘀嘀地响。师父躺在床上,眼睛半睁着,嘴唇动了动。
他凑过去,听见师父说:“清颜……”
他说:“师父,清颜在路上了,马上就来。”
师父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们就那么等着。
等了一小时,两小时,三小时。
天亮的时候,师父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再也没睁开。
江叙白站在那里,看着门口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拿起扳手。
继续活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手上的伤又开始疼了。
但他没管。
就那么一下一下拧着。
旁边的小李走过来,想说什么,又不敢说。
江叙白头也没抬。
“有事?”
小李犹豫了一下。
“江师傅,刚才苏总在外面……蹲在地上哭了好久。”
江叙白的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拧。
“哦。”
小李看着他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
江叙白继续活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脑子里是师父最后那句话。
“清颜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,停了几秒。
然后睁开,继续拧螺丝。
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背上。
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他就那么弓着背,一下一下着活。
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