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叙白的手伤养了三天。
其实也没怎么养。就是每天下班后用碘伏擦一擦,换块新创可贴,第二天接着活。周明远给的那张卡他没用,一直放在贴身口袋里,有时候活硌得慌,他就伸手进去摸一摸,摸完继续活。
第三天下午,车间里来了个生面孔。
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手里拿着个文件夹,在车间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江叙白的工位旁边。他看了看江叙白正在修的那辆奥迪,又看了看江叙白本人,然后开口问:
“请问,江叙白江师傅是哪位?”
江叙白头也没抬:“我就是。”
那人眼睛一亮,快步走过来,递上一张名片。
“江师傅您好,我是张总的助理,姓刘。张总您应该听说过,就是做房地产那个张总,他有一辆保时卡,想找您做赛道调校。”
江叙白这才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保时卡,赛道调校,张总——他确实听说过。那位张总是本市有名的富豪,收藏了十几辆豪车,每年花在车上的钱够开一家小公司。
“找我?”江叙白问,“谁让你找我的?”
刘助理笑了笑:“张总在圈子里打听过,说锐途最好的调校师是江叙白。所以特意让我来请您。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旁边几个工友听到这话,都抬头看过来,眼神复杂。
刘助理继续说:“张总说了,只要江师傅肯接这个活,价钱好商量。具体方案可以见面详谈,您看什么时候方便?”
江叙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,又看了看那辆修了一半的奥迪。
“我现在手上还有活,”他说,“你去找我们领导吧。活要领导接,我做不了主。”
刘助理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好的好的,我这就去。谢谢江师傅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江叙白继续修车。
但旁边那几个工友开始交头接耳。
“听见没?指名道姓找江叙白。”
“百万级大单吧?张总那车我听说了,改过好几次都没改好。”
“啧啧,温副总这回有活了。”
江叙白充耳不闻,手里的扳手一下一下拧着螺丝。
但他知道,这事没那么简单。
果然,下班前,赵文彬来找他了。
“江师傅,明天早上有个晨会,温副总让你参加。”
江叙白看着他:“什么会?”
赵文彬笑得很灿烂:“张总那个大单,温副总接下来了。明天晨会布置任务,你是技术骨,得参加。”
江叙白看了他几秒。
“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八点,江叙白准时出现在会议室。
屋里已经坐满了人。技术部七八个人全在,温知许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。看见江叙白进来,他笑着点头:“江师傅来了,坐。”
江叙白在靠门的位置坐下。
温知许清了清嗓子,开始说话。
“昨天接了个大单,张总的保时卡,赛道定制调校。这个单子价值一百二十万,是咱们锐途今年最大的单子。客户指名要最好的调校师,所以我亲自负责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这个对锐途很重要,不能出任何差错。技术方面,我会亲自把关。大家各司其职,配合好就行。”
旁边几个技术员互相看了一眼,没人说话。
温知许继续说:“具体分工是这样的——数据采集由小李负责,底盘调校由老张负责,发动机部分我来做。大家有没有问题?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温知许满意地点头:“那就这样,散会。”
他站起来,拿起文件往外走。
从头到尾,没提江叙白一个字。
江叙白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旁边的小李凑过来,小声说:“江师傅,这单子不是指名找你的吗?怎么……”
江叙白站起来。
“活吧。”
他走出会议室,回车间。
走到车间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的方向。
温知许的办公室在三楼,窗户开着,能看见他站在窗前打电话,脸上带着笑。
江叙白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车间。
三天后,那辆保时卡被拖进了锐途的车间。
江叙白正在修一辆奔驰,听见拖车的声音,抬头看了一眼。那是一辆银灰色的保时卡,车身低矮,线条流畅,一看就是赛道版。拖车司机把车卸下来,温知许亲自迎上去,跟司机说了几句话,然后让人把车开进最里面的专用工位。
接下来的三天,温知许天天泡在车间里。
江叙白偶尔路过那个工位,能看见他趴在电脑前,盯着数据,眉头皱得很紧。有时候他会在车上爬上爬下,拿着检测仪到处测,测完又回电脑前继续盯数据。
但车一直在那儿,没挪过地方。
第四天早上,江叙白来上班,发现那辆车还在原来的位置。温知许站在车旁,脸色不太好,正跟赵文彬说着什么。
看见江叙白进来,温知许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
江叙白没理他,走到自己工位,开始活。
到一半,赵文彬过来了。
“江师傅,忙不忙?”
江叙白头也没抬:“忙。”
赵文彬在他旁边站着,站了一会儿,又开口:“那个……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赵文彬搓了搓手:“就是张总那辆车,温副总调了三天,总觉得不太对。想请你帮忙看看,给点建议。”
江叙白这才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温知许让你来的?”
赵文彬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那个……是我自己来的。温副总忙不过来,我就是想,你技术好,帮帮忙……”
“让他自己调。”江叙白打断他,“他是负责人。”
赵文彬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,走了。
江叙白继续活。
下午,那辆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。温知许不在,赵文彬也不在,只有几个技术员在旁边窃窃私语。
江叙白去休息室倒水的时候,听见他们在说:
“温副总今天试车了,客户跟着试的,试完脸色就变了。”
“听说车比送来的时候还难开,客户当场就火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一百多万的单子,搞砸了怎么交代?”
“谁知道呢,反正咱们别掺和。”
江叙白倒完水,端着杯子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迎面碰上赵文彬。
赵文彬看见他,眼睛一亮,跟上来。
“江师傅,江师傅,等一下。”
江叙白停下来。
赵文彬跑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说:“江师傅,我知道你心里有气。但这事真的闹大了,客户那边催得急,说明天再调不好就要退单,还要在圈子里说锐途不行。温副总急得团团转,昨晚一宿没睡。”
江叙白看着他。
“所以呢?”
赵文彬咽了口唾沫:“所以……就是想请你帮个忙。就这一次,帮帮忙,把车调好。温副总说了,只要车调好,他……”
“他什么?”
赵文彬说不下去了。
江叙白看着他,等了几秒,然后端着杯子走了。
晚上七点,江叙白加完班,正准备下班。
赵文彬又来了。
这次他脸色更难看,身后还跟着两个技术员。
“江师傅,”他站在江叙白面前,声音里带着恳求,“温副总说了,这是公司的大单,你作为员工有义务出力。张总那边明天早上就要来提车,今晚必须调好。你就当帮帮公司,行不行?”
江叙白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。
“温知许自己怎么不来?”
赵文彬愣了一下。
“他……他有点事,来不了。”
江叙白笑了笑。
“来不了?还是不敢来?”
赵文彬没说话。
江叙白把工具包背上,往外走。
赵文彬跟上来,拦在他面前。
“江师傅,求你了。这单子搞砸了,公司损失一百多万,大家都得受影响。你就算不帮温副总,也帮帮兄弟们行不行?”
江叙白停下来。
他看着赵文彬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让他自己调。”
说完,他绕过赵文彬,走进夜色里。
身后,赵文彬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
车间里,那辆银灰色的保时卡静静地停着,像一堆废铁。
江叙白走出锐途的大门,站在路边等公交。
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他伸手进兜里,摸了摸周明远给的那张卡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天。
天上有星星,不多,稀稀落落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公交车来了。
他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晃晃悠悠地开,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那辆保时卡。
他只看过几眼,但大概能看出问题。温知许的参数肯定调错了,而且错得很离谱。那种车,赛道调校讲究的是整体平衡,不是单盯着某一个参数改。温知许肯定是哪个数据不对就调哪个,调完发现别的地方又不对,越调越乱。
如果让他来调,也许一晚上就够了。
但他不想调。
凭什么?
那是温知许接的单子,温知许是负责人,温知许赚的功劳。调好了,是温知许的;调坏了,还是温知许的。跟他有什么关系?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
车经过一个路口,红灯亮了,停下来。
路口旁边有一家粥店,还开着门,暖黄的灯光照出来,门口排着几个人。
江叙白看着那家店,想起自己熬的那些粥。
小米红枣,熬两个小时,装在保温盒里,揣在怀里保温。
她一次都没喝过。
绿灯亮了,车继续往前开。
粥店被甩在身后,越来越远。
江叙白收回目光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江叙白八点整到公司。
刚进车间,就看见那辆保时卡还在老位置。温知许站在车旁,眼睛下面一片青黑,头发也有点乱,完全没了平时的风度。
赵文彬站在他旁边,脸色也不好看。
几个技术员远远地站着,没人敢靠近。
看见江叙白进来,温知许的目光扫过来,在他身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江叙白走到自己工位,开始活。
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是苏清颜发来的消息:
“来我办公室。”
江叙白看着那行字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放下扳手,擦了擦手,往办公楼走。
走到三楼,苏清颜办公室的门开着。
他走进去,看见苏清颜坐在办公桌后面,温知许坐在旁边的沙发上。
两个人都在看他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苏清颜说。
江叙白关上门,站在门口。
苏清颜看着他,开口。
“张总那辆车,你知道吧?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苏清颜皱起眉:“我问你话呢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苏清颜说,“那车出了问题,知许调了几天都没调好。你今天把手上的活放一放,去帮忙调一下。”
江叙白看着她。
“这是命令?”
苏清颜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这是工作。你是锐途的员工,公司有困难,你难道不应该出力?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温知许在旁边开口,声音温和:“江师傅,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。但这次真的没办法,客户催得急,我一个人搞不定。你就当帮帮公司,帮帮清颜,行不行?”
江叙白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看向苏清颜。
“那车的问题,我看过几眼。”他说,“参数全乱了,底盘也要重新调。一晚上不够。”
苏清颜愣了一下。
温知许赶紧说:“一晚上不够就两晚上。你辛苦一下,调好了公司给你算加班费。”
江叙白没理他,只看着苏清颜。
“我调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苏清颜皱眉:“什么条件?”
“这个,我负责。从调校到交付,全部由我说了算。温知许不能手。”
温知许的脸色变了。
苏清颜也愣住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江叙白看着温知许,“他调的参数,我要全部推翻重来。他做的方案,我一个都不用。这辆车调好之后,是我的作品,不是他的。”
温知许站起来。
“江叙白,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苏清颜打断他。
她看着江叙白,眼神复杂。
“你这是要抢功?”
江叙白看着她。
“我只是不想再替别人背锅,也不想再给别人擦屁股。这车调好了,功劳是谁的,我不在乎。但调校过程中,谁都不能指手画脚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包括你。”
苏清颜的脸色变了。
温知许在旁边冷笑:“清颜,你看见了吧?他这是要挟。他本不想帮公司,就是想借这个机会踩我一脚。”
苏清颜没说话。
她看着江叙白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你出去。”
江叙白看着她。
“出去。”
江叙白转身,推开门,走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他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里面传来温知许的声音,压低了,听不清说什么。
然后是苏清颜的声音,也听不清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睁开眼睛,往楼梯口走。
走到楼梯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门关着。
他转过身,下楼。
回车间。
下午三点,那辆保时卡被拖走了。
江叙白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拖车把那辆车拉走。温知许站在旁边,脸色铁青,一句话没说。赵文彬跟在他身后,头都不敢抬。
几个技术员远远地站着,窃窃私语。
“拖走了?客户不要了?”
“听说客户发火了,说锐途技术不行,以后再也不来了。”
“一百多万的单子,就这么黄了?”
“唉,谁让温副总非要自己调呢。”
江叙白听了一会儿,转身回车间。
他走到自己工位,拿起扳手,继续修那辆修了一半的奔驰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手上。
手上的伤还没好透,新结的痂旁边又磨出了新的血泡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管。
继续修。
下班的时候,周明远打来电话。
“叙白,听说你们公司那个大单黄了?”
江叙白一边收拾工具,一边“嗯”了一声。
周明远在电话那头笑起来。
“该。温知许那孙子,让他狂。一百多万的单子,砸他手里,看他怎么交代。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周明远笑了一会儿,停下来。
“叙白,说真的,你什么时候过来?阁楼一直给你留着呢。”
江叙白把最后一把扳手放进工具箱。
“再等等。”
“还等什么?”
江叙白没回答。
他挂了电话,背上工具包,走出车间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起来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夜色中的锐途办公楼。
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。
苏清颜还在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往公交站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兜里那张卡又硌了他一下。
他伸手进去摸出来,看了看。
周明远给的,五万块。
他看了几秒,把卡放回去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锐途的灯光渐渐远了。
前面,公交站台上站着几个人,都低着头看手机。
他走过去,站在人群最边上。
等车。
车来了。
他上车,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晃晃悠悠地开,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那辆被拖走的保时卡。
银灰色,赛道版,一百二十万。
他本来可以调好的。
但他没有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。
也许不对。也许对。
他不知道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