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叙白修完那辆丰田,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。
他直起腰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右手的伤口又裂开了,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,血凝在虎口上,黑红一片。他去休息室洗了把手,用纸巾按住伤口,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一闭眼,就是苏清颜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。
厌恶、不耐烦、防备——就像看一个贼。
他睁开眼睛,把纸巾扔进垃圾桶,走出去。
下午还有活。一辆宝马X5需要做常规保养,客户下午三点来取车。他回到工位,刚拿起扳手,手机响了。
是周明远。
“叙白,中午出来吃饭,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出来再说。我在你们公司对面那家面馆,你过来。”
江叙白看了一眼时间,十二点十分。还有一个多小时休息时间。
“行,我过来。”
他把扳手放下,擦了擦手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刚好看见温知许从办公楼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往车间方向走。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,温知许冲他笑了笑,温和又友善。
江叙白没理他,继续往外走。
温知许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进了车间。
面馆在锐途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,门脸不大,生意却很好。周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两碗面,一碗已经吃了一半,一碗还没动。
看见江叙白进来,他招招手:“这儿。”
江叙白走过去坐下。周明远把那碗没动的面推到他面前:“快吃,一会儿凉了。”
江叙白低头看了一眼,是红烧牛肉面,上面铺着厚厚的牛肉,还卧着一个荷包蛋。他愣了一下,抬头看周明远。
周明远避开他的目光,低头吃面,含糊不清地说:“看你最近瘦的,多吃点。”
江叙白没说话,拿起筷子,开始吃。
吃了几口,周明远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“叙白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江叙白头也没抬:“嗯。”
“我店旁边那个阁楼,你还记得不?”
江叙白抬起头。
“记得。”
“那阁楼一直空着,我跟房东说了,你要是想用,随时可以搬过来。”周明远看着他,“不收你钱。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周明远叹了口气:“叙白,我不是赶你走。我就是看不下去了。你这手,你看看,都成什么样了?”他指了指江叙白右手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,“你在这破公司熬着,图什么?图那个女人能多看你一眼?还是图温知许那孙子能少害你几次?”
江叙白放下筷子。
“师兄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周明远说,“那你告诉我,你到底图什么?”
江叙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师父临终前,让我守着她,守住锐途。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,然后骂了一句脏话。
“苏师父那是临终糊涂了!他要是知道他闺女现在这么对你,他第一个不答应!”他压低声音,“叙白,你摸着良心说,你对苏家,对锐途,还有对那个女人,你做得还不够吗?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周明远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那手,当年是全国冠军的手。现在呢?现在天天那些脏活累活,连个工伤都不给你报。那个女人打过你多少次?骂过你多少次?你他妈还在这守着,你图什么?”
江叙白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面。
面已经凉了,汤上结了一层油膜。
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,眼里全是恳求。
“叙白,清颜这孩子被我惯坏了,但她心不坏。你多担待,帮我守住锐途,看好她。”
他答应了。
他答应了,就得做到。
“师兄,”他抬起头,“再给我点时间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一张卡,拍在桌上。
“这卡里有五万块,你先拿着。你那手得好好治,别舍不得钱。”
江叙白愣住了。
“师兄,这……”
“别废话。”周明远打断他,“拿着。什么时候想通了,随时来找我。阁楼给你留着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江叙白坐在那里,看着桌上那张银行卡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卡收起来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站起来,走出面馆。
下午的阳光很烈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睛,穿过马路,往锐途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兜里那张卡硌着他的口,还有周明远那句话。
“你他妈还在这守着,你图什么?”
他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下午三点,宝马X5的客户准时来取车。江叙白陪着试了一圈,客户很满意,签了单,开车走了。
他回到工位,刚坐下,手机响了。
是苏清颜发来的消息:
“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几秒。
然后站起来,往办公楼走。
走到三楼,走廊里很安静。苏清颜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灯光。他走到门口,刚要敲门,听到里面传来声音。
是温知许。
“清颜,你别生气,那事我已经处理好了。客户那边没问题了,你就放心吧。”
然后是苏清颜的声音,带着笑意:“还是你有办法。那个江叙白,整天就知道惹事,要不是你兜着,锐途早被他搞垮了。”
江叙白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行了,你先去忙吧。”苏清颜说,“我一会儿找他谈谈。”
“好。你也别太生气,江师傅那人就这样,你多担待。”
脚步声往门口走。
江叙白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门被拉开,温知许站在门口,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
“江师傅来了?快进去吧,清颜正等你呢。”
他笑得温和,语气友善,就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样。
江叙白看着他,没说话。
温知许也不在意,拍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擦肩而过的时候,江叙白看见他嘴角还带着笑。
那种笑,他见过很多次。
每次他被骂、被打、被羞辱的时候,温知许都是这个表情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温知许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苏清颜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正低头看着。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,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起来。
看见是江叙白,那笑意瞬间消失了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
江叙白把门关上,站在她面前。
苏清颜靠在椅背上,抱着胳膊,看着他。
“那辆帕萨特的事,客户今天来了。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“客户说车调得很好,比之前还好开。”苏清颜说,“但他说了一件事——他发现氧传感器被换了,不是原厂的。”
江叙白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他问我怎么回事,我说可能是维修的时候用了备件,没问题。”苏清颜盯着他,“但我得知道,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江叙白看着她。
“我早上跟你说过,温知许用了劣质配件。”
苏清颜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又是知许?”
“是。”
苏清颜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拍在桌上。
“你看看这是什么。”
江叙白走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份采购单,上面写着:氧传感器(原厂),数量1,采购期是前天,采购人签字那一栏,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——
温知许。
江叙白愣住了。
“看见了吗?”苏清颜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他面前,“知许前天就采购了原厂件,有单子有签字。你凭什么说他用了劣质件?”
江叙白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我亲眼看见的。那个氧传感器,序列号被磨掉了,是拆车件。”
“亲眼看见?”苏清颜冷笑,“你亲眼看见他装上去的?”
“没有。但我有照片。”
“照片?”苏清颜的笑更冷了,“你早上给我看的那些照片?不是说删了吗?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苏清颜看着他,眼里的厌恶毫不掩饰。
“江叙白,你是不是以为我好骗?拿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就想糊弄我?”她走到垃圾桶旁边,踢了一脚,“你早上那些证据,我撕了,扔了。你现在又拿这一套来?你除了会嚼舌,还会什么?”
江叙白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,看着她眼里的厌恶和不耐烦,看着她站在垃圾桶旁边,像站在一个他永远跨不过去的界限上。
“苏清颜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为什么不问问温知许,那个原厂件去哪了?为什么不查一查,车上装的那个到底是不是他采购的那个?”
苏清颜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更生气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你是说知许骗我?”
“我是说,你应该查清楚。”
“查清楚?”苏清颜走到他面前,仰着头盯着他,“你让我查清楚?你以为你是谁?你不过是个底层技工,有什么资格让我去查我的副总?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苏清颜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得满是嘲讽。
“江叙白,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?你在我爸公司活,我爸收留你,供你读书,教你手艺,你就该感恩戴德。现在倒好,学会告状了,学会诬陷人了?”
她指着门口。
“我告诉你,就算是知许调的,就算他用了劣质件,也轮不到你一个底层技工指手画脚。你给我滚出去。”
江叙白没动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苏清颜,锐途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。你这么糟践,对得起他吗?”
苏清颜的脸瞬间白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这么糟践锐途,对得起师父吗?”江叙白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他用一辈子攒下的名声,你一年就快败光了。他用命换来的客户,你一个一个往外推。他用最后那点力气托付给你的人,你连正眼都不看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配做他的女儿吗?”
苏清颜站在那里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江叙白看着她,等了几秒。
然后他转身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“对了。”他没回头,“你早上让我删的照片,我删了。但云盘里还有。我不会拿出来,也不会给别人看。你不用担心。”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他站在那里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手在发抖。
不是怕,是气的。也是疼的。
右手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渗出来,顺着手指往下滴,滴在地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他睁开眼睛,低头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转身,往楼梯口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走廊尽头的楼梯口,站着一个人。
温知许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看见江叙白看过来,他笑了一下,笑得温和又友善。
然后他慢慢走过来。
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他走到江叙白面前,停下来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隔着一米的距离。
温知许看着他,嘴角带着笑。
“江师傅,”他轻声说,“辛苦了。”
江叙白看着他,没说话。
温知许笑了笑,继续说:“我知道你不喜欢我。但我真的挺佩服你的。技术好,能吃苦,对清颜也好。就是有一点——”
他凑近了一点,压低了声音。
“你太不会说话了。明明是好心,说出来就变成了恶意。明明是真相,说出来就变成了诬陷。”
他退后一步,笑着摇摇头。
“可惜了。”
然后他绕过江叙白,往苏清颜的办公室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江叙白还站在原地,背对着他。
“江师傅,”他说,“手流血了,去包扎一下吧。”
说完,他推开门,走进苏清颜的办公室。
门关上。
走廊里又安静下来。
江叙白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右手上不断滴落的血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抬起左手,伸进兜里,摸了摸那张银行卡。
周明远给的。五万块。
他摸了一会儿,把手抽出来。
继续往楼梯口走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苏清颜办公室的门。
门关着,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。
他听不清说什么,也不想听清。
他转过身,下楼。
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右手的血还在滴,在楼梯上留下一个一个暗红的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用袖子擦掉。
继续往下走。
走出办公楼,阳光刺眼。
他眯着眼睛,往车间走。
走到车间门口,他停下来,靠在门框上,闭上眼睛。
太阳晒在脸上,烫烫的。
他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手还在流血,但他不想管了。
他就那么站着,站在阳光里,像一个不会动的人偶。
车间里有人在叫他。
他听见了,但没应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远处。
天很蓝,云很白,太阳很烈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师父带他去赛道调车的那天。也是这样的天气,也是这样的阳光。师父站在他旁边,笑着说:“叙白,好好,将来这个行业,有你的一席之地。”
他当时笑着点头。
现在呢?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。
全是伤,全是茧,全是洗不掉的机油印。
他用这双手,守着师父的遗愿。
可师父看见了吗?
他抬起头,看着天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走进车间。
身后,阳光依旧炽烈。
办公楼三楼的那扇窗户里,温知许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。
嘴角带着笑。
那笑容,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温和,友善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看着江叙白消失在车间门口,然后转过身,对着苏清颜说:
“清颜,江师傅那脾气,你也别太生气。他就是太固执了,什么事都想较真。咱们多担待点。”
苏清颜坐在椅子上,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。
她看着温知许,忽然问了一句:
“知许,那个氧传感器,到底怎么回事?”
温知许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起来,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清颜,你这是在怀疑我?”
苏清颜没说话。
温知许叹了口气,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知道,江叙白一直在你耳边说我的坏话。但你要相信我,我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锐途,为了你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那个氧传感器,是原厂的,我有采购单。至于为什么江叙白会说那是劣质件,我也不知道。也许是他看错了,也许是他故意这么说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清颜,你信我,还是信他?”
苏清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叹了口气。
“信你。”
温知许笑起来,站起来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那就好。别想那么多了,晚上我请你吃饭,散散心。”
苏清颜点了点头。
温知许转身,往外走。
走出办公室,关上门。
他站在门口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那笑容,阴狠又得意。
他往楼梯口走。
走到刚才江叙白站过的地方,他停下来,低头看了看地上。
地上有几滴血,已经了,暗红色的。
他用鞋尖蹭了蹭,没蹭掉。
然后他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
他走进阳光里,像走进一个崭新的舞台。
而江叙白,被留在身后那个阴暗的走廊里,和他滴在地上的血一起。
车间里,江叙白站在那辆宝马X5旁边,手里拿着扳手。
他低着头,修车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右手的血还在流,但他不管。
他就那么修着,像一个不会停的机器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背上。
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