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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17

那辆保时卡被拖走后的第三天,江叙白正在车间里修一辆奥迪,赵文彬跑过来了。

“江师傅,苏总找你。”

江叙白头也没抬:“什么事?”

“不知道,让你去一趟。”

江叙白放下扳手,擦了擦手,往办公楼走。

走到三楼,苏清颜办公室的门开着。他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往里看了一眼,没人。

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走廊里静悄悄的。

正准备走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苏清颜从楼梯口走上来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看见他站在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进来。”

她从他身边走过去,推开门,进了办公室。

江叙白跟进去。

苏清颜把咖啡放在桌上,坐下来,看着他。

“把门关上。”

江叙白关上门,站在她面前。

苏清颜靠在椅背上,抱着胳膊,没说话。

江叙白也没说话。

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。

然后苏清颜开口了。

“张总那辆车,你怎么想的?”

江叙白看着她。

“什么怎么想的?”

“我问你,那天在办公室,你为什么要提那种条件?”苏清颜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神里带着审视,“你知不知道,就因为你不肯帮忙,公司丢了一百多万的单子?”

江叙白没说话。

苏清颜等了几秒,见他不开口,继续说。

“温知许是副总,他是你的领导。他让你帮忙,你推三阻四,还当着我的面提那种条件——江叙白,你到底想什么?”

江叙白看着她。

“我想什么?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想让那个顺利交付。我想让客户满意。我想让锐途不丢这一百多万。”

苏清颜愣了一下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不帮忙?”

“因为温知许不让我帮。”江叙白说,“他要的是我出方案,他署名。他要的是我活,他领功。他要的是出了事我背锅,赚了钱他拿。苏清颜,你让我帮的是这个吗?”

苏清颜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——”

“那天在车间,赵文彬来找我,说温知许让我出方案,不能署名。”江叙白打断她,“我拒绝了。第二天你来办公室找我,我提的条件是让我全权负责。因为你让我帮的,和他让我帮的,是同一件事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可你不答应。”

苏清颜沉默了。

江叙白等了几秒,见她没说话,转身往门口走。

“站住。”

江叙白停下来,没回头。

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。苏清颜走到他身后,站定了。

“江叙白,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别忘了你和我是什么关系。”

江叙白没动。

苏清颜绕到他面前,仰着头看着他。
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算盘?你不就是仗着跟我领了证,觉得自己有恃无恐吗?”

江叙白看着她。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你没有?”苏清颜冷笑,“那你告诉我,你为什么敢跟温知许对着?你为什么敢在办公室里当着我的面提那种条件?你为什么敢拒绝公司的任务?”

江叙白没说话。

苏清颜往前了一步。

“我告诉你,江叙白。你和我领证的事,除了我爸,没人知道。你要是识相,就老老实实待着,该活活,该闭嘴闭嘴。”

她盯着他的眼睛。

“你要是不识相——”

她顿了一下。

“我明天就让全公司知道,你江叙白为了攀附苏家,死皮赖脸赖着我结婚。”

江叙白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苏清颜看着他脸上的变化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
“怎么样?怕了?”

江叙白没说话。

他就那么看着她,看着她站在他面前,用最恶毒的话,威胁他。

他想起一年前,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,眼里全是恳求。

“叙白,清颜这孩子被我惯坏了,但她心不坏。你多担待。”

心不坏。

他看着她。

看着这个用他们之间的婚姻威胁他的女人。

看着这个把他当成耻辱、恨不得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关系的女人。

看着这个为了一个外人,一次次把他往死里的女人。

“苏清颜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苏清颜冷笑,“我在告诉你,你最好识相点。”

江叙白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苏清颜愣了一下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好。”江叙白的声音很平静,“那辆车,我调。”

苏清颜皱起眉。

她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。

她以为他会争辩,会解释,会像以前那样,用那种让她烦躁的眼神看着她。

但他没有。

他只是说“好”。
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
江叙白没再看她。

他转过身,推开门,走出去。

走廊里空荡荡的。

他慢慢往楼梯口走。

走了几步,停下来,靠在墙上。

闭上眼睛。

手在发抖。

不是怕,是疼。

心里疼。

疼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
他在墙上靠了很久。

然后他睁开眼睛,继续往前走。

下楼,回车间。

回到工位,他拿起扳手,继续修那辆修了一半的奥迪。
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
旁边的工友凑过来,小声问:“江师傅,苏总找你啥?”

江叙白头也没抬:“没什么。”

工友看了看他的脸色,没敢再问。

晚上七点,江叙白加完班,没有回宿舍。

他坐在工位上,看着面前那辆修好的奥迪,发了一会儿呆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车间最里面那台电脑前。

那是技术部公用的电脑,平时用来查资料、看数据。现在车间里没人,就他一个。

他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

调出张总那辆保时卡的基本资料。

他没碰过那辆车,但看过几眼。参数大概记得,问题也能猜到七八分。温知许调了三天,越调越乱,肯定是思路错了。

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
一个小时后,他打出了一份完整的调校方案。

从发动机参数到底盘调校,从轮胎选择到刹车匹配,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。最后的参数表里,他加了一组数据——空燃比12.8:1,点火提前角32度,悬挂硬度前8后6。

这组数据,是他师父苏敬山当年调赛道车的黄金参数。

但江叙白在最后一位数字上做了改动。

12.8:1,他写成了12.81:1。

32度,他写成了32.1度。

前8后6,他写成了前8.0后6.0。

小数点后面多一位,普通人看不出来,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——这是江叙白的标记。

师父当年教他的。

“叙白,做咱们这行,得留个心眼。每个调校师都有自己的习惯,自己的手法,自己的标记。将来万一出了问题,你能知道是不是自己调的。万一被人剽了,你也能认出来。”

他当时问:“师父,那要是有人故意模仿呢?”

师父笑了笑:“模仿不来的。你这些参数,看着跟别人一样,但小数点后面那位数,是你自己的东西。那是你的指纹,谁也偷不走。”

江叙白看着屏幕上那组数字,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点了打印。

打印机嗡嗡地响,一张一张吐出纸来。

他把纸收好,关掉电脑,站起来。

走出车间,外面已经全黑了。

他站在门口,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。

兜里那份方案,沉甸甸的。

他伸手进去摸了摸。

然后他往宿舍走。

走了几步,手机响了。

是周明远。

“叙白,睡没?”

“没。”

“出来喝酒?”

江叙白看了看时间,晚上九点半。

“行。”

周明远发了个定位,是他店旁边的一个烧烤摊。

江叙白打了辆车过去。

到的时候,周明远已经坐在那儿了,面前摆着两瓶啤酒,一盘烤串。

看见江叙白过来,他招招手。

“坐。”

江叙白坐下。周明远给他倒了一杯酒。

“喝。”

江叙白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
周明远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
“有心事?”

江叙白没说话。

周明远也不追问,拿起一串烤肉,递给他。

“吃。”

江叙白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
两个人就这么喝着酒,吃着串,谁也没说话。

吃到一半,周明远放下杯子。

“叙白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江叙白抬起头。

“我店里最近接了个活,一辆老款法拉利,车主是我老客户,非要找个真正懂行的调。我琢磨着,要是你来调,肯定没问题。”

江叙白没说话。

周明远看着他。

“我知道你放不下苏师父的嘱托。但你得想清楚,你这么熬着,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熬到那个女人把你彻底榨?熬到温知许那孙子把你整死?”

江叙白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的酒。

啤酒泛着泡沫,一个一个往上冒,又破掉。

“师兄,”他开口,“再给我点时间。”

周明远叹了口气。

“行。我不你。但阁楼一直给你留着,你什么时候想通了,随时来。”

江叙白点了点头。

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。

喝到半夜,周明远结了账,两个人各自散了。

江叙白没有回宿舍。

他找了个二十四小时的快餐店,坐在角落里,拿出那份方案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看完,他掏出手机,拍了照,存进云盘。

然后他把方案叠好,放回兜里。

第二天早上八点,江叙白准时出现在车间。

温知许已经在等他了。

看见他进来,温知许笑着迎上去。

“江师傅,听说你答应帮忙了?太好了,我就知道你不会看着公司吃亏的。”

江叙白看着他。

“方案我写好了,但有个条件。”

温知许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
“什么条件?”

“方案里所有的参数,一个字都不能改。”

温知许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

“那当然,那当然。江师傅的技术,我们肯定信得过。”

江叙白从兜里掏出那份方案,递给他。

温知许接过去,翻了翻,眼睛亮起来。

“好,太好了。江师傅果然厉害,这个方案比我之前想的强多了。”

他抬起头,笑得灿烂。

“我这就拿去给客户看。客户肯定满意。”

江叙白看着他,没说话。

温知许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
江叙白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
走了几步,温知许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对了江师傅,这份方案,我会跟客户说是技术部集体完成的。你放心,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
他笑了笑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江叙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
然后他转身,走到自己工位,拿起扳手,开始活。

旁边的小李凑过来。

“江师傅,你真给温副总出方案了?”

江叙白没说话。

小李叹了口气。

“你太傻了。他那个人,拿了你的方案,肯定说是自己写的。到时候功劳全是他的,你什么都捞不着。”

江叙白头也没抬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小李愣了一下。

“知道你还给?”

江叙白没回答。

他低着头,一下一下拧着螺丝。

小李看着他,摇了摇头,走开了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,江叙白在食堂碰到了温知许。

温知许正跟几个技术员坐在一起,有说有笑的。看见江叙白进来,他招了招手。

“江师傅,来坐。”

江叙白端着餐盘,走过去,在他们旁边的一张空桌上坐下来。

温知许站起来,端着自己的餐盘,坐到他对面。

“江师傅,方案我已经发给客户了。客户很满意,说下午就来签合同。”

他笑得很开心。

“这次多亏了你。你放心,我会跟清颜说的,让她知道你也出了力。”

江叙白看着他,没说话。

温知许也不在意,继续笑着说。

“对了,客户想见见调校方案的负责人。我说就是我,你没意见吧?”

江叙白低头吃饭。

“没意见。”

温知许满意地点头。

“那就好。你放心,以后有这种活,我还会找你帮忙的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江叙白的肩膀,端着餐盘走了。

江叙白继续吃饭。

旁边的桌上,那几个技术员低着头,没人敢看他。

吃完饭,江叙白回车间。

走到车间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的方向。

三楼那扇窗户,温知许站在窗前,正打着电话,脸上带着笑。

江叙白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车间。

下午三点,客户来了。

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锐途门口,一个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,温知许亲自迎上去,握着手,笑容满面地把他请进办公楼。

半个小时后,合同签了。

一百二十万,一分没少。

江叙白站在车间里,透过窗户,看见温知许送客户出来。两个人站在门口又聊了一会儿,客户上车走了。温知许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,然后转过身,对着办公楼的方向,比了个胜利的手势。

江叙白收回目光,继续活。

晚上下班,他收拾工具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
是苏清颜发来的消息:

“晚上回来吃饭。”

江叙白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这是他住进铂悦府以来,她第一次叫他回去吃饭。

他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收拾工具。

收拾完,他背上工具包,走出车间。

外面天已经黑了。

他站在门口,看着远处的霓虹灯,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往公交站走。

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,掏出手机,给苏清颜回了一条消息:

“好。”

发完,他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
四十分钟后,他站在铂悦府门口。

电梯上楼,开门,屋里亮着灯。

餐桌上摆着几道菜,还冒着热气。苏清颜坐在餐桌旁,低着头看手机。

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”

江叙白站在玄关,看着这一幕,恍惚了一下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师父还在的时候。那时候他每次去师父家,师娘都会做一桌子菜,师父会拉着他的手,一边喝酒一边聊天。

后来师娘走了,师父一个人住。但他每次去,师父还是会做菜,虽然手艺不好,但总是热的。

再后来,师父也走了。

就剩下他一个人。

“愣着什么?”苏清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快洗手去。”

江叙白换了鞋,去洗手间洗了手,出来坐到餐桌旁。

苏清颜给他盛了一碗饭,放在他面前。

“吃吧。”

江叙白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。

菜是外面买的,不是她做的。他知道,因为她不会做饭。

但他还是吃了。

苏清颜看着他吃,过了一会儿,开口。

“今天的事,知许跟我说了。”

江叙白没说话。

“他说你出了方案,客户很满意,合同签了。”

江叙白继续吃饭。

苏清颜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皱起眉。

“你就不能跟我说句话?”

江叙白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说什么?”

苏清颜被他问住了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
沉默了一会儿,她低下头,开始吃饭。

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吃着,谁也不说话。

吃到一半,苏清颜放下筷子。

“江叙白,我知道你心里有气。但有些事,我也是没办法。”

江叙白看着她。

“温知许是副总,公司需要他。你让我怎么办?当着所有人的面帮你说话?那我以后怎么管公司?”

江叙白没说话。

苏清颜继续说。

“你是我丈夫,这事只有我知道。但在公司里,你就是个普通员工。你不能指望我偏袒你。”

江叙白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放下筷子。

“我没指望你偏袒我。”他说,“我只希望你别偏袒别人。”

苏清颜愣住了。

江叙白站起来。

“饭我吃完了。你早点休息。”

他转身,往次卧走。

“江叙白。”

苏清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
“今天叫你回来吃饭,是想跟你说声谢谢。”苏清颜的声音有点低,“不管怎么样,你帮了公司。”

江叙白站在那儿,背对着她。

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
进了次卧,关上门。

他靠在门上,闭上眼睛。

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睁开眼睛,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

看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。他盯着那道裂纹,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墙上挂着一件旧工作服,洗得发白了。

他看着那件工作服,想起师父。

想起师父当年教他的那些东西。

“叙白,做咱们这行,手要稳,心要细。但最重要的,是要留个心眼。”

他留了。

他留了那个小数点后面的一位数。

那是他的指纹。

谁也偷不走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窗外,夜色渐深。

客厅里,苏清颜还坐在餐桌旁,看着那一桌子几乎没动的菜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他回来吃饭。

也许是因为今天签了合同,心情好。也许是因为温知许说“江叙白这次出了力”。也许只是因为她一个人吃饭太无聊了。
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,放进嘴里。

凉了。

她放下筷子,站起来,把菜一盘一盘端进厨房,倒进垃圾桶。

然后她洗了手,关了灯,回主卧。

躺在床上,她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脑子里总想起江叙白那句话。

“我只希望你别偏袒别人。”
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他不是她想要的那个人。

她想要的是温知许那样的人。温和,体贴,会说话,会哄人开心。

不是他这样的。

木讷,固执,一句话能噎死人。

可为什么,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她心里会有点疼?

她不知道。

也不想想了。

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睡着。

隔壁的次卧里,江叙白也没睡。

他躺在黑暗里,睁着眼睛。

脑子里是今天那份方案,是温知许拍他肩膀时的笑,是苏清颜那句“谢谢”。

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

但已经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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