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来锐途的时候,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。
江叙白正在车间里修一辆奔驰。右手的烫伤还没好,缠着纱布,纱布上渗出一片黄黄的药膏。他活的时候得小心着,不能让纱布蹭到零件上,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周明远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办事。”周明远说,“顺便看看你。”
他低头看着江叙白那只缠着纱布的手,脸色沉下来。
“手怎么样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没事?”周明远的声音拔高了,“都缠成这样了叫没事?”
江叙白没说话,继续拧螺丝。
周明远站在旁边,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拧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蹲下来,压低声音。
“叙白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江叙白头也没抬:“说。”
“我店里最近接了个大活,一辆法拉利,客户指定要最好的调校师。”周明远看着他,“你过来帮我这单,我给你分成。”
江叙白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师兄,我现在走不开。”
“走不开?”周明远的声音又拔高了,“你他妈手都这样了,还在这儿给他们当牛做马?你看看你这手,是调校师的手吗?是工伤!”
江叙白没说话,继续拧螺丝。
周明远看着他那个样子,气得直咬牙。
“江叙白,你告诉我,你到底图什么?”
江叙白放下扳手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师兄,我答应过师父。”
“答应答应,你就知道答应!”周明远站起来,指着他,“苏师父那是临终糊涂了!他要是知道他闺女现在这么对你,他第一个不答应!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周明远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你看看你这手,都成什么样了?那女人打过你多少次?骂过你多少次?她妈泼你热汤,她就站在旁边看着,连个屁都不敢放!你他妈还在这守着,你图什么?”
江叙白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纱布上渗着黄黄的药膏,底下是还没愈合的烫伤。手背上红红的一片,有几个地方结痂了,有几个地方还在往外渗水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。
“师兄,师父临终前把我叫到床前,拉着我的手说:‘叙白,清颜这孩子被我惯坏了,但她心不坏。你多担待,帮我守住锐途,看好她。’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我答应了。”
周明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车间里很吵,各种工具的声音混在一起。有人在旁边走来走去,有人在大声说话。但那些声音好像都离得很远,远得听不清楚。
沉默了很久。
周明远叹了口气。
“行,你犟,我犟不过你。”他拍了拍江叙白的肩膀,“但你记住,阁楼一直给你留着。什么时候想通了,随时来。”
江叙白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周明远又看了一眼他那只手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叙白,你看。”
江叙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办公楼门口,苏清颜和温知许一起走出来。
苏清颜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,头发披着,脸上带着笑。温知许走在她旁边,手里拎着她的包,正低着头跟她说什么。说着说着,苏清颜笑起来,笑得很开心。
两个人靠得很近。
温知许说了句什么,苏清颜点点头,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停车场走。温知许替她打开车门,等她坐进去,才关上门,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。
白色的奔驰缓缓开出去,消失在门口。
周明远站在那儿,看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。
“你守着她,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“她眼里本没有你。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他也看着那个方向。
看着那辆车消失的地方。
看了一会儿,他低下头,拿起扳手。
继续修车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周明远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叙白。”
江叙白头也没抬。
“嗯。”
周明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江叙白一下一下拧着螺丝。那只缠着纱布的手,每拧一下,都好像在发抖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走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江叙白还在修车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旁边的小李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江师傅,刚才那个是你朋友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的那些话……”小李犹豫了一下,“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。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小李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“江师傅,你别嫌我多嘴。我来锐途两年了,你的事儿,我也看见不少。苏总她对你是真的不好,那个温知许天天踩你,连刘总都来欺负你。你这样下去,图什么呀?”
江叙白停下手里的活,抬起头看着他。
小李被他看得有点慌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随便说说,你别生气……”
“没生气。”江叙白说。
他又低下头,继续修车。
小李蹲在那儿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蹲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走了。
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江叙白还是那个姿势,弓着背,一下一下修着车。
他看了一会儿,摇摇头,走了。
江叙白知道他们都走了。
车间里还是那么吵,但他觉得特别安静。
他继续修车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脑子里是刚才那个画面。
苏清颜和温知许一起走出来。她笑得那么开心。他替她拎着包。她坐进他的车。他们一起离开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她第一次带温知许来公司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笑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温知许是什么人,只当是她的同学。后来温知许成了副总,成了她最信任的人,成了天天陪在她身边的人。
而他,成了她眼里的“底层技工”。
他想起她打他的那巴掌。
想起她说“你算什么东西”。
想起她让他给温知许道歉。
想起她用他们的婚姻威胁他。
想起她妈泼他热汤的时候,她站在旁边,一句话都没说。
他想起很多很多。
那些画面,一个一个从脑子里闪过。
他继续修车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手上的伤又开始疼了。
可能是刚才拧螺丝的时候太用力,伤口又裂开了。纱布上渗出一片红,是血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管。
继续修。
又修了一会儿,他停下来。
靠在车身上,闭上眼睛。
手垂在身侧,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滴。
滴在地上,一小滴一小滴的。
他就那么靠着,一动不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睁开眼睛。
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血。
一滴,两滴,三滴——已经一小滩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休息室,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。
冲完,用纸巾擦,从急救箱里拿出新的纱布,重新缠上。
缠完,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那个人,脸色苍白,眼睛下面一圈青黑,嘴唇裂。额头上还有没擦净的机油,头发乱糟糟的。
他看着那个人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走出休息室。
回到工位,继续修车。
下午五点,他把那辆奔驰修好了。
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右手疼得已经麻木了,纱布上又渗出一片红。
他把工具收拾好,走出车间。
外面天还亮着,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有一片红霞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红霞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往宿舍走。
走了几步,手机响了。
是苏清颜。
他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接了。
“喂。”
“你在哪儿?”
苏清颜的声音,有点不自然。
“下班了。”
“晚上……回来吃饭吗?”
江叙白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他看着天边的晚霞,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回了。”
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。
“哦。”
然后没声音了。
江叙白等了几秒。
“没事我挂了。”
“好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收起来。
继续往前走。
晚霞很美,红红的,把半边天都染透了。
他一边走一边看。
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上楼,开门,开灯。
小小的房间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
他坐在床边,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外面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。
他看着那些灯火,忽然想起师父。
想起师父家的那盏灯。
每次他去师父家,那盏灯都亮着。师父会在门口等他,看见他来,就笑着招手。
后来师父不在了,那盏灯也灭了。
他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拉上窗帘,躺到床上。
右手还在疼,但已经习惯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周明远那句话。
“你守着她,她眼里本没有你。”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有点,带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。
他就那么趴着,一动不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睡着了。
梦里,他看见师父。
师父站在车间里,穿着那件旧工作服,冲他笑。
“叙白,累不累?”
他摇头。
师父走过来,看着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。
“手怎么了?”
他没说话。
师父叹了口气。
“叙白,你要是太累了,就歇歇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师父。
“师父,我答应过你的。”
师父看着他,眼里全是不舍。
“我知道。”师父说,“但你也要对自己好一点。”
他想说什么,但师父转身走了。
他追上去,追不上。
师父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车间。
然后他醒了。
窗外已经蒙蒙亮。
他躺在那里,看着天花板。
那道裂纹还在。
他看着那道裂纹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坐起来,穿好衣服,出门。
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