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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17

江叙白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

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的,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他站在站台上,抬头看了看天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路灯的光晕里,无数雨丝斜斜地落下来。

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,往铂悦府走。

其实可以打车。从公交站到铂悦府还有一段路,走要十几分钟。但他没打。就想走走。

雨越下越大了一点,他的头发很快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他也没管,就那么慢慢走着。

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,溅起一片水花。他往路边躲了躲,继续走。

走到铂悦府楼下的时候,浑身已经湿透了。
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甩了甩头发上的水,然后进去。

电梯里空无一人。他靠着电梯壁,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镜子里映出他的脸,苍白的,眼睛下面一圈青黑。

电梯到了,门打开,走廊里静悄悄的。

他掏出钥匙,尽量轻地打开门。

屋里很黑,只有主卧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。

他站在玄关,没敢开灯。

脱掉湿透的鞋子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留下一串湿脚印。他把外套脱下来,搭在门口的衣架上,水滴顺着衣摆往下滴,在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。

他轻手轻脚往厨房走。

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
门关着,那丝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,细细的一条。

他站在那里,听了一会儿。

里面没有声音。

她睡了。

他继续往前走,走进厨房。

厨房里也很黑,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。他借着那点光,走到料理台前,然后愣住了。

餐桌上,摆着几个盘子。

盘子里是菜,已经凉了,油都凝住了。旁边放着一个碗,碗里是饭,一粒都没动。

还有那个保温盒。

他早上熬的粥,装在保温盒里,放在餐桌正中央。

也没动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菜,看了很久。

这些菜,是昨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,苏清颜买的。她说“晚上回来吃饭”,他回来了,吃了。吃完了,她把剩下的菜收进冰箱。

现在这些菜又摆出来了。

是今晚的晚饭。

她等他回来吃。

他没回来。

江叙白伸出手,碰了碰那个保温盒。

凉的。

他又碰了碰那些盘子。

也都是凉的。

他站在那儿,手悬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放哪儿。

窗外,雨下得更大了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噼里啪啦的。

他慢慢收回手,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
然后他拉开椅子,坐下来。

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。

凉的。有点腻。但他还是嚼了嚼,咽下去。

又夹了一口饭。饭也凉了,硬硬的,一粒一粒的。

他一口一口吃着。

吃了几口,他停下来,看着那个保温盒。

他伸手把保温盒拿过来,打开盖子。

小米粥,红枣沉在底下,都凝成一团了。

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放进嘴里。

凉的。甜的。红枣的甜。

他又舀了一勺。

就这么一勺一勺,把那一整盒凉透的粥,全部吃完了。

吃完,他把保温盒盖上,放回原处。

然后他继续吃那些凉掉的菜。

一盘一盘,一口一口。

吃到最后一盘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。

筷子悬在半空中,看着那盘菜。

那是红烧肉。他最爱吃的。

师父当年第一次给他做菜,做的就是红烧肉。

他记得那天,也是这样的雨夜。

十年前。

江叙白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雨。

雨很大,哗哗地下着。路灯的光照在雨幕上,像一层朦胧的纱。

他想起那天晚上。

也是这么大的雨。他十六岁,父母刚走,无家可归,蹲在一家修车铺门口躲雨。那家修车铺就是师父的。师父收工出来,看见他蹲在那儿,浑身湿透,冻得直哆嗦。

师父问他:“小伙子,你家在哪儿?”

他说:“没了。”

师父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说:“跟我走。”

就这么一句话。

师父把他带回家,给他吃的,给他穿的,供他读书,教他手艺。

他记得第一次吃师父做的红烧肉,也是这么大的雨夜。他坐在师父家的小饭桌旁,端着碗,大口大口地吃。师父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,笑。
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
他抬起头,嘴里塞得满满的,含糊不清地说:“好吃。”

师父就笑得更开心了。

后来他知道,师父的妻子走得早,女儿跟着外婆住,他一个人过了很多年。

再后来,师父把女儿接回来,就是苏清颜。

那时候她才十五岁,扎着马尾辫,不爱说话,见了他就躲。他也不在意,就知道闷头活、闷头读书。

再再后来,师父病了。

病得很重,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
临终那天,师父拉着他的手,说:“叙白,清颜这孩子被我惯坏了,但她心不坏。你多担待,帮我守住锐途,看好她。”

他跪在床前,握着师父的手,点头。

“师父,我记得。”

师父看着他,笑了笑。

那笑容,和给他做红烧肉那天,一模一样。

然后师父闭上眼睛,再也没睁开。

江叙白坐在餐桌前,看着窗外的雨。

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,一道一道的,像眼泪。

他想起师父最后那个笑容。

想起师父说“你多担待”。

他担待了。

他担待了整整一年。

可师父,我还能担待多久?

他低下头,看着面前的空盘子。

全都吃完了。

他站起来,把盘子一个一个收起来,端进厨房,放进洗碗池里。打开水龙头,挤洗洁精,一个一个洗净,擦,放回碗柜。

然后把保温盒也洗净,擦,放回原位。

做完这些,他站在厨房里,看着窗外。

雨还在下。

他关了灯,走出厨房。

经过主卧的时候,他又停下来。

门缝里的光已经灭了。

她睡了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。

门是关着的。

从来都是关着的。

一年了,他从没进去过。

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天。没有婚礼,没有婚纱,没有祝福。就是去民政局领了个证,然后她带他回这里,指了指次卧的门。

“你住这儿。没事别来主卧。”

他点头。

从那以后,他就住在次卧。

一年了。

江叙白收回目光,走进次卧。

没开灯,直接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

衣服还是湿的,贴在身上,凉的。但他不想换。

他就那么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,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。他盯着那道裂纹,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墙上挂着一件旧工作服。

那是师父留给他的。

师父走之前,把这件工作服给他,说:“穿着它,就像我在你身边。”

他穿着它修车,穿着它活,穿着它熬过一个个深夜。
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枕头也了,不知道是头发没,还是别的什么。

窗外,雨还在下。

哗哗的雨声,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歌。

他就那么躺着,一动不动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翻过身,看着窗外。

雨小了一些,但还在下。

他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子。

十年前的今天,也是这样的雨夜,师父把他带回家。

今天是第十年。

他被师父收留的第十年。

他伸出手,在黑暗中看了看。

这双手,是师父教的。

拧扳手,调参数,听发动机的声音——全是师父教的。

师父把这双手练成了全国最好的调校师的手。

可现在,这双手上全是伤。

血泡,老茧,裂开的口子,愈合不了的疤。

他用这双手,守着师父的遗愿。

可师父,你看见了吗?

你女儿怎么对我的,你看见了吗?

他闭上眼睛。

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,凉凉的,滑进枕头里。

他抬手擦了擦。

然后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
那道裂纹还在。

他盯着那道裂纹,忽然开口。

“师父。”

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师父,我快守不住了。”
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雨声。

没有人回答他。

他就那么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

看了很久很久。

后来,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
只知道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
雨停了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线。

他躺在那儿,看着那道亮线。

然后他坐起来,看着窗外。

天晴了。

他站起来,走出次卧。

客厅里很安静。餐桌上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厨房的门关着,里面也没有声音。

主卧的门还关着。

她还没起。

他站在客厅里,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拿出鸡蛋和牛。

开始做早餐。

煎蛋,热牛,烤面包。

做好,摆在餐桌上。

然后他换鞋,出门。

门轻轻关上的时候,主卧的门开了。

苏清颜穿着睡衣走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带着没睡醒的疲惫。

她走到餐桌前,看着那些早餐。

煎蛋金黄金黄的,牛冒着热气,面包烤得刚刚好。

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起煎蛋,咬了一口。

温的。

她又咬了一口。

吃着吃着,她忽然停下来。

看着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。

江叙白平时就坐在那儿。

他总是很早就出门,很晚才回来。她很少跟他一起吃饭。偶尔一起吃,也是各吃各的,谁也不说话。

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也从来不想知道。

但现在,她忽然有点想知道。

他每天做这些早餐的时候,在想什么?

他每天那么早出门、那么晚回来,都在什么?

他每天睡在那个小小的次卧里,都在想什么?

她不知道。

她从来都不知道。

她低下头,继续吃。

吃完,她站起来,把盘子收进厨房,放进洗碗池。

然后她看见旁边放着一个保温盒。

净的,擦得亮亮的。

她拿起来,看了看。

里面空空的。

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。

庆功宴上,江叙白被赶出去之后,张总也走了。宴会不欢而散。她回到家,已经很晚了。看见餐桌上摆着的那些菜,才想起来她让他回来吃饭。

他没回来。

她当时很生气。

现在却不知道气什么。

她把保温盒放下,走出厨房。

回到主卧,换衣服,化妆,准备去公司。

出门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次卧的门。

门关着。

她站在那里,看了一秒。

然后她转身,走了。

电梯里,她靠在墙上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精致的妆容,得体的套装,一丝不苟的头发。

很好看。

但她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
不知道累什么。

就是累。
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,她走出去。

外面阳光很好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
她往停车场走。

走到车旁边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

二十三楼,那扇窗户,是次卧的。

江叙白住的。

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
发动车子,开出停车场。

路上车很多,堵得厉害。她坐在车里,听着广播,脑子里空空的。

等红灯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昨天晚上,江叙白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
“那个参数,真的是我写的。”

她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
绿灯亮了,后面的车按喇叭。

她睁开眼睛,踩下油门,继续往前开。

公司到了。

她停好车,走进办公楼。

电梯里遇到几个员工,跟她打招呼,她点点头。

到了三楼,出电梯,往办公室走。

经过技术部的时候,她往里看了一眼。

江叙白的工位空着。

她愣了一下,然后想起来,他应该在车间。

她继续往办公室走。

坐下来,打开电脑,开始处理邮件。

处理了一会儿,她停下来,看着窗外。

窗外是另一栋楼,灰扑扑的,什么好看的。

但她就是看着。

看了一会儿,她收回目光,继续处理邮件。

这一天,和平时没什么不同。

开会,见客户,签文件,打电话。

忙忙碌碌,一天就过去了。

下班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她收拾东西,走出办公室。

经过技术部的时候,她又往里看了一眼。

江叙白的工位还是空的。

他下班了。

她继续往外走。

走到电梯口,等电梯的时候,她忽然想:他今天回来吃饭吗?

这个念头冒出来,把她自己吓了一跳。

她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
电梯来了,她走进去。

下楼,上车,回家。

路上还是堵。

她坐在车里,看着前面一串红彤彤的尾灯。

到家的时候,已经七点多了。

她打开门,屋里黑着灯。

没人。

她开了灯,换了鞋,走进厨房。

餐桌上空空的。

她站在那里,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打开冰箱,拿出昨晚剩的菜,放进微波炉热了热。

热好,端出来,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。

吃着吃着,她停下来。

看着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。

她忽然想起,今天早上那些早餐。

想起那个擦得亮亮的保温盒。

想起昨天晚上,她等到很晚,他也没回来。

她不知道他去哪儿了。

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
她只是忽然觉得,这个房子,有点空。

她低下头,继续吃。

吃完,她把盘子收进厨房,洗了。

然后她回主卧,洗澡,睡觉。

躺在床上,她看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但她就是看着。

看了一会儿,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一会儿是庆功宴上江叙白被赶出去的背影,一会儿是他说“那个参数是我写的”时的眼神,一会儿是今天早上那些金黄的煎蛋。

她睁开眼,看着黑暗。

然后她想起一件事。

她从来没问过他,他的手是怎么伤的。

她从来没问过他,他每天在车间里都什么。

她从来没问过他,他为什么要做那些早餐。

她从来什么都没问过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黑暗中,她忽然有点想哭。

但眼泪没流出来。

她就那么躺着,睁着眼,直到睡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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