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叙白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
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的,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他站在站台上,抬头看了看天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路灯的光晕里,无数雨丝斜斜地落下来。
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,往铂悦府走。
其实可以打车。从公交站到铂悦府还有一段路,走要十几分钟。但他没打。就想走走。
雨越下越大了一点,他的头发很快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他也没管,就那么慢慢走着。
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,溅起一片水花。他往路边躲了躲,继续走。
走到铂悦府楼下的时候,浑身已经湿透了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甩了甩头发上的水,然后进去。
电梯里空无一人。他靠着电梯壁,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镜子里映出他的脸,苍白的,眼睛下面一圈青黑。
电梯到了,门打开,走廊里静悄悄的。
他掏出钥匙,尽量轻地打开门。
屋里很黑,只有主卧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。
他站在玄关,没敢开灯。
脱掉湿透的鞋子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留下一串湿脚印。他把外套脱下来,搭在门口的衣架上,水滴顺着衣摆往下滴,在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。
他轻手轻脚往厨房走。
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门关着,那丝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,细细的一条。
他站在那里,听了一会儿。
里面没有声音。
她睡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,走进厨房。
厨房里也很黑,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。他借着那点光,走到料理台前,然后愣住了。
餐桌上,摆着几个盘子。
盘子里是菜,已经凉了,油都凝住了。旁边放着一个碗,碗里是饭,一粒都没动。
还有那个保温盒。
他早上熬的粥,装在保温盒里,放在餐桌正中央。
也没动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菜,看了很久。
这些菜,是昨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,苏清颜买的。她说“晚上回来吃饭”,他回来了,吃了。吃完了,她把剩下的菜收进冰箱。
现在这些菜又摆出来了。
是今晚的晚饭。
她等他回来吃。
他没回来。
江叙白伸出手,碰了碰那个保温盒。
凉的。
他又碰了碰那些盘子。
也都是凉的。
他站在那儿,手悬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放哪儿。
窗外,雨下得更大了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噼里啪啦的。
他慢慢收回手,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然后他拉开椅子,坐下来。
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。
凉的。有点腻。但他还是嚼了嚼,咽下去。
又夹了一口饭。饭也凉了,硬硬的,一粒一粒的。
他一口一口吃着。
吃了几口,他停下来,看着那个保温盒。
他伸手把保温盒拿过来,打开盖子。
小米粥,红枣沉在底下,都凝成一团了。
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放进嘴里。
凉的。甜的。红枣的甜。
他又舀了一勺。
就这么一勺一勺,把那一整盒凉透的粥,全部吃完了。
吃完,他把保温盒盖上,放回原处。
然后他继续吃那些凉掉的菜。
一盘一盘,一口一口。
吃到最后一盘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。
筷子悬在半空中,看着那盘菜。
那是红烧肉。他最爱吃的。
师父当年第一次给他做菜,做的就是红烧肉。
他记得那天,也是这样的雨夜。
十年前。
江叙白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雨。
雨很大,哗哗地下着。路灯的光照在雨幕上,像一层朦胧的纱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。
也是这么大的雨。他十六岁,父母刚走,无家可归,蹲在一家修车铺门口躲雨。那家修车铺就是师父的。师父收工出来,看见他蹲在那儿,浑身湿透,冻得直哆嗦。
师父问他:“小伙子,你家在哪儿?”
他说:“没了。”
师父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说:“跟我走。”
就这么一句话。
师父把他带回家,给他吃的,给他穿的,供他读书,教他手艺。
他记得第一次吃师父做的红烧肉,也是这么大的雨夜。他坐在师父家的小饭桌旁,端着碗,大口大口地吃。师父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,笑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他抬起头,嘴里塞得满满的,含糊不清地说:“好吃。”
师父就笑得更开心了。
后来他知道,师父的妻子走得早,女儿跟着外婆住,他一个人过了很多年。
再后来,师父把女儿接回来,就是苏清颜。
那时候她才十五岁,扎着马尾辫,不爱说话,见了他就躲。他也不在意,就知道闷头活、闷头读书。
再再后来,师父病了。
病得很重,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临终那天,师父拉着他的手,说:“叙白,清颜这孩子被我惯坏了,但她心不坏。你多担待,帮我守住锐途,看好她。”
他跪在床前,握着师父的手,点头。
“师父,我记得。”
师父看着他,笑了笑。
那笑容,和给他做红烧肉那天,一模一样。
然后师父闭上眼睛,再也没睁开。
江叙白坐在餐桌前,看着窗外的雨。
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,一道一道的,像眼泪。
他想起师父最后那个笑容。
想起师父说“你多担待”。
他担待了。
他担待了整整一年。
可师父,我还能担待多久?
他低下头,看着面前的空盘子。
全都吃完了。
他站起来,把盘子一个一个收起来,端进厨房,放进洗碗池里。打开水龙头,挤洗洁精,一个一个洗净,擦,放回碗柜。
然后把保温盒也洗净,擦,放回原位。
做完这些,他站在厨房里,看着窗外。
雨还在下。
他关了灯,走出厨房。
经过主卧的时候,他又停下来。
门缝里的光已经灭了。
她睡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。
门是关着的。
从来都是关着的。
一年了,他从没进去过。
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天。没有婚礼,没有婚纱,没有祝福。就是去民政局领了个证,然后她带他回这里,指了指次卧的门。
“你住这儿。没事别来主卧。”
他点头。
从那以后,他就住在次卧。
一年了。
江叙白收回目光,走进次卧。
没开灯,直接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
衣服还是湿的,贴在身上,凉的。但他不想换。
他就那么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,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。他盯着那道裂纹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挂着一件旧工作服。
那是师父留给他的。
师父走之前,把这件工作服给他,说:“穿着它,就像我在你身边。”
他穿着它修车,穿着它活,穿着它熬过一个个深夜。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也了,不知道是头发没,还是别的什么。
窗外,雨还在下。
哗哗的雨声,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歌。
他就那么躺着,一动不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翻过身,看着窗外。
雨小了一些,但还在下。
他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子。
十年前的今天,也是这样的雨夜,师父把他带回家。
今天是第十年。
他被师父收留的第十年。
他伸出手,在黑暗中看了看。
这双手,是师父教的。
拧扳手,调参数,听发动机的声音——全是师父教的。
师父把这双手练成了全国最好的调校师的手。
可现在,这双手上全是伤。
血泡,老茧,裂开的口子,愈合不了的疤。
他用这双手,守着师父的遗愿。
可师父,你看见了吗?
你女儿怎么对我的,你看见了吗?
他闭上眼睛。
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,凉凉的,滑进枕头里。
他抬手擦了擦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那道裂纹还在。
他盯着那道裂纹,忽然开口。
“师父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师父,我快守不住了。”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雨声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他就那么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后来,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只知道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雨停了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线。
他躺在那儿,看着那道亮线。
然后他坐起来,看着窗外。
天晴了。
他站起来,走出次卧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餐桌上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厨房的门关着,里面也没有声音。
主卧的门还关着。
她还没起。
他站在客厅里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拿出鸡蛋和牛。
开始做早餐。
煎蛋,热牛,烤面包。
做好,摆在餐桌上。
然后他换鞋,出门。
门轻轻关上的时候,主卧的门开了。
苏清颜穿着睡衣走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带着没睡醒的疲惫。
她走到餐桌前,看着那些早餐。
煎蛋金黄金黄的,牛冒着热气,面包烤得刚刚好。
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起煎蛋,咬了一口。
温的。
她又咬了一口。
吃着吃着,她忽然停下来。
看着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。
江叙白平时就坐在那儿。
他总是很早就出门,很晚才回来。她很少跟他一起吃饭。偶尔一起吃,也是各吃各的,谁也不说话。
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也从来不想知道。
但现在,她忽然有点想知道。
他每天做这些早餐的时候,在想什么?
他每天那么早出门、那么晚回来,都在什么?
他每天睡在那个小小的次卧里,都在想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从来都不知道。
她低下头,继续吃。
吃完,她站起来,把盘子收进厨房,放进洗碗池。
然后她看见旁边放着一个保温盒。
净的,擦得亮亮的。
她拿起来,看了看。
里面空空的。
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。
庆功宴上,江叙白被赶出去之后,张总也走了。宴会不欢而散。她回到家,已经很晚了。看见餐桌上摆着的那些菜,才想起来她让他回来吃饭。
他没回来。
她当时很生气。
现在却不知道气什么。
她把保温盒放下,走出厨房。
回到主卧,换衣服,化妆,准备去公司。
出门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次卧的门。
门关着。
她站在那里,看了一秒。
然后她转身,走了。
电梯里,她靠在墙上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精致的妆容,得体的套装,一丝不苟的头发。
很好看。
但她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不知道累什么。
就是累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,她走出去。
外面阳光很好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她往停车场走。
走到车旁边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
二十三楼,那扇窗户,是次卧的。
江叙白住的。
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发动车子,开出停车场。
路上车很多,堵得厉害。她坐在车里,听着广播,脑子里空空的。
等红灯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昨天晚上,江叙白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“那个参数,真的是我写的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绿灯亮了,后面的车按喇叭。
她睁开眼睛,踩下油门,继续往前开。
公司到了。
她停好车,走进办公楼。
电梯里遇到几个员工,跟她打招呼,她点点头。
到了三楼,出电梯,往办公室走。
经过技术部的时候,她往里看了一眼。
江叙白的工位空着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想起来,他应该在车间。
她继续往办公室走。
坐下来,打开电脑,开始处理邮件。
处理了一会儿,她停下来,看着窗外。
窗外是另一栋楼,灰扑扑的,什么好看的。
但她就是看着。
看了一会儿,她收回目光,继续处理邮件。
这一天,和平时没什么不同。
开会,见客户,签文件,打电话。
忙忙碌碌,一天就过去了。
下班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她收拾东西,走出办公室。
经过技术部的时候,她又往里看了一眼。
江叙白的工位还是空的。
他下班了。
她继续往外走。
走到电梯口,等电梯的时候,她忽然想:他今天回来吃饭吗?
这个念头冒出来,把她自己吓了一跳。
她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电梯来了,她走进去。
下楼,上车,回家。
路上还是堵。
她坐在车里,看着前面一串红彤彤的尾灯。
到家的时候,已经七点多了。
她打开门,屋里黑着灯。
没人。
她开了灯,换了鞋,走进厨房。
餐桌上空空的。
她站在那里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打开冰箱,拿出昨晚剩的菜,放进微波炉热了热。
热好,端出来,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。
吃着吃着,她停下来。
看着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。
她忽然想起,今天早上那些早餐。
想起那个擦得亮亮的保温盒。
想起昨天晚上,她等到很晚,他也没回来。
她不知道他去哪儿了。
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她只是忽然觉得,这个房子,有点空。
她低下头,继续吃。
吃完,她把盘子收进厨房,洗了。
然后她回主卧,洗澡,睡觉。
躺在床上,她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但她就是看着。
看了一会儿,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一会儿是庆功宴上江叙白被赶出去的背影,一会儿是他说“那个参数是我写的”时的眼神,一会儿是今天早上那些金黄的煎蛋。
她睁开眼,看着黑暗。
然后她想起一件事。
她从来没问过他,他的手是怎么伤的。
她从来没问过他,他每天在车间里都什么。
她从来没问过他,他为什么要做那些早餐。
她从来什么都没问过。
她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她忽然有点想哭。
但眼泪没流出来。
她就那么躺着,睁着眼,直到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