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叙白站在宴会厅外的走廊上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。里面的觥筹交错、人声鼎沸,全被那扇门隔开了,只剩下走廊里昏黄的灯光,和窗外无边的夜色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的城市。
凯悦酒店在市中心,二十三楼,视野很好。窗外是一片灯火辉煌,高楼大厦鳞次栉比,霓虹灯闪烁不停。远处的立交桥上,车流如织,像一条流动的光河。
他看了很久。
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手搭在窗框上,凉的。玻璃也是凉的。他把额头抵上去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额头贴着玻璃,凉意一点点渗进来,倒是让脑子清醒了一些。
刚才那一幕还在眼前转。
苏清颜指着门口,让他滚。
她的眼神,她的表情,她说的每一个字——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。
他以为他习惯了。
真的,他以为他早就习惯了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这一次,口那个位置,还是有点闷。
不是疼。是闷。像压了块石头,喘不过气来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
模糊的,看不清楚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
他就那么看着那个轮廓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踩在地毯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就是听见了。
他没回头。
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。
然后是一个声音,女人的声音,带着一点笑意。
“江师傅。”
江叙白愣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。
楚安禾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,头发披着,手里没拿东西。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身上,柔和又温暖。
她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惊讶,没有同情,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窥探——只有一种淡淡的温和,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。
“楚总。”江叙白说。
“叫我安禾就行。”她走过来,站到他旁边,也看着窗外的夜色,“里面太吵了,出来透透气。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看着窗外。
沉默了几秒。
楚安禾开口。
“刚才那会儿,我在里面都看见了。”
江叙白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她。
楚安禾没看他,继续看着窗外。
“张总问那个问题的时候,温知许答不上来,全场都尴尬。你后来进来,三言两语就把问题说清楚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说得很好。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楚安禾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然后苏清颜把你赶出来了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没有任何评价。
江叙白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很亮,在昏黄的灯光下,像是藏着星星。
“你没事吧?”她问。
江叙白摇了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楚安禾看了他几秒,然后笑了笑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转回去,继续看着窗外。
沉默又降临了。
但这一次,江叙白不觉得尴尬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。明明他和这个女人不熟,只见过两次——一次是在锐途的宴会厅外,一次是刚才在休息区。但站在她旁边,他就是觉得很放松。
不需要说话,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防备。
就只是站着,看着窗外,就挺好。
窗外的夜色还是很美。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,像在眨眼。
站了一会儿,楚安禾忽然开口。
“江师傅。”
江叙白转过头。
楚安禾也转过头,看着他。
她的眼神很认真,认真得让他有点不习惯。
“你的调校手艺,”她说,“是我见过最好的。”
江叙白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这句话,他等了多久?
从师父走后,他在这行了三年。三年来,他调过的车少说也有几百辆。从普通的家用车到千万级的超跑,从常规保养到赛道调校——他做的每一辆车,都用了十分的心。
但他得到过什么?
是苏清颜的巴掌。是温知许的陷害。是赵文彬的冷言冷语。是刘佩容泼在他身上的热汤。
是无数个深夜,他一个人坐在车间里,看着自己磨出血泡的手,问自己:我做这些,到底是为了什么?
他从来没听过一句认可。
一句都没有。
可现在,这个只见过两次的女人,站在他面前,认认真真地告诉他:
你的手艺,是我见过最好的。
江叙白的眼睛忽然有点酸。
他眨了眨眼,把那点酸意压下去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楚安禾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不是客气话。”她说,“我是认真的。你那辆帕加尼,我开了快一个月了。每次开,都觉得舒服。那种舒服不是表面的,是骨子里的——每一个参数都对,每一个细节都到位。那不是技术,那是天赋。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
楚安禾也不等他说话,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,递给他。
“星芒俱乐部,随时欢迎你来坐坐。”
江叙白低头看着那张名片。
白色的,很素净,上面印着“楚安禾”三个字,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。没有头衔,没有职务,就只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。
他接过来,握在手心里。
“谢谢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楚安禾笑了笑。
“那我进去了。”她转身往宴会厅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他,“江师傅。”
江叙白抬起头。
楚安禾看着他,眼神认真。
“有些东西,是你的,谁也抢不走。”
说完,她推开门,走进宴会厅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走廊里又只剩下江叙白一个人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名片。
“楚安禾”三个字,在灯光下反着淡淡的光。
他把名片翻过来,看了看背面。
背面什么也没有,空白的。
他就那么看着那张空白的地方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名片小心地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和周明远给的那张卡放在一起。
两张东西,贴着口,有点烫。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还是那些高楼,还是那些霓虹灯,还是那条流动的光河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没那么闷了。
口那块石头,好像轻了一点。
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往电梯口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门关着,里面隐约传来喧哗声。
他看了一秒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电梯门打开,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电梯往下走,数字一格一格地跳。
他看着那些数字,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想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,他走出去。
穿过大堂,走出酒店大门。
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上有星星,比刚才多了几颗。
他看着那些星星,忽然想起师父。
师父走的那天晚上,也是这样的天气。他守在病床前,师父拉着他的手,说:“叙白,好好。你是有天赋的,别糟蹋了。”
他当时点头,说“师父,我记得”。
他记得。
他一直都记得。
可他不知道,这条路还要走多久。
他低下头,往公交站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伸手进兜里,摸了摸那张名片。
“你的调校手艺,是我见过最好的。”
这句话,在脑子里转了一遍。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然后他停下来,转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酒店门口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不知道自己想什么。
也许只是想再听一遍那句话。
也许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个说那句话的人。
也许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继续往公交站走。
这一次,他没再停下来。
公交站台上人不多,他站在最边上,等着车。
旁边有两个年轻女孩在聊天。
“今天那个电影你看了吗?好好哭啊。”
“看了看了!男主最后说的那句话,我哭了半小时。”
江叙白听着,没什么表情。
车来了,他上去,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晃晃悠悠地开,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他把头靠在玻璃上,闭着眼睛。
脑子里是那句话。
“你的调校手艺,是我见过最好的。”
还有那个笑容。
温和的,认真的,不带任何杂质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笑容印象这么深。
也许是因为,太久没见过这样的笑了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
经过一个路口,红灯亮了,停下来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
路口旁边有一家小店,卖宵夜的,门口摆着几张桌子。有一对情侣坐在那儿,正在吃面。女孩烫得直吹气,男孩在旁边笑。
他看着他们,看了一会儿。
绿灯亮了,车继续往前开。
那家店越来越远。
他收回目光,闭上眼睛。
车晃啊晃,晃得人昏昏欲睡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只知道醒来的时候,车已经快到站了。
他揉揉眼睛,站起来,下车。
宿舍楼就在前面,黑黢黢的,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。
他走进去,上楼,开门,开灯。
小小的房间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
他坐在床边,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他伸手进兜里,掏出那张名片。
又看了一遍。
“楚安禾。”
他把名片放在桌上,盯着看。
看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去洗手间洗漱。
洗完回来,躺到床上,关了灯。
黑暗里,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就是盯着看。
脑子里转着很多东西。
苏清颜指着门口的手。温知许阴晴不定的脸。张总恍然大悟的表情。楚安禾认真的眼神。
还有那句话。
“你的调校手艺,是我见过最好的。”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有点,带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终于睡着了。
梦里,他看见师父。
师父站在车间里,穿着那件旧工作服,冲他笑。
“叙白,有人夸你了?”
他点头。
师父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我就说嘛,你是有天赋的。”
他想说什么,但师父转身走了。
他追上去,追不上。
师父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光里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光。
然后他醒了。
窗外已经蒙蒙亮。
他躺在那里,看着天花板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坐起来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
早上六点十分。
他把手机放下,又躺回去。
脑子里是那个梦。
师父的笑。
还有那句话。
他闭上眼睛。
嘴角,微微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