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停在凯悦酒店门口的时候,晚上八点十五分。
江叙白付了钱,下车,站在酒店门口,抬头看了看这栋灯火辉煌的大楼。
二十三楼,宴会厅的灯亮着,隐约能听见音乐声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盒。还热着,透过塑料能感觉到那股暖意。又摸了摸背包里的车模,硬硬的,还在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酒店大堂很宽敞,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,照得整个大堂亮如白昼。地上铺着大理石,光可鉴人,他的工装鞋踩上去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几个穿着制服的行李员推着行李箱走过,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他往电梯口走。
走到大堂中央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。
休息区那边传来一阵笑声。
女人的笑声,很熟悉。
他转过头。
休息区在一侧,摆着几组沙发,几个年轻女人坐在那里,正说说笑笑。茶几上摆着咖啡和甜点,几个人都穿着漂亮的裙子,化着精致的妆。
其中一个,穿着红色的连衣裙,头发盘起来,露出修长的脖子。
是苏清颜。
江叙白愣了一下。
他以为她已经在宴会厅了,没想到还在大堂。
他站在原地,犹豫着要不要过去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苏清颜的声音。
“江叙白?就是我爸留下的一个司机,跟我没什么关系。”
江叙白的脚步停住了。
“要不是我爸当年收留他,他早就饿死了。”
笑声再次响起。
几个闺蜜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清颜,你爸怎么收留这么个人啊?”一个烫着浪的女孩说,“多晦气。”
苏清颜笑了笑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“谁知道呢,我爸那人就是心软。路边捡个人回来,当宝贝似的供着,还教他修车。现在好了,赖在公司不走了。”
“他该不会对你有想法吧?”另一个女孩挤眉弄眼。
苏清颜放下咖啡杯,嗤笑一声。
“想什么呢?就他?一个修车的,也配?”
“那可说不定,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人多了去了。”
“就是就是,清颜你可得小心点。”
苏清颜摆摆手。
“放心吧,他心里有数。再说了,就他那点本事,能在锐途待着就不错了,还敢有什么想法?”
“那倒也是。”
几个人又笑起来。
江叙白站在原地,手里拎着保温盒。
保温盒还热着,贴着他的腿,那股暖意一点一点传过来。
但他觉得冷。
从里到外的冷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。
她笑得那么开心,那么自在,那么毫无负担。
她说他是“我爸留下的一个司机”。
她说他“跟我没什么关系”。
她说他“赖在公司不走”。
她说他“一个修车的,也配”。
他听着那些话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
手里的保温盒,好像没那么热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个保温盒。
里面是他熬了两个小时的汤。瘦肉焯过水,红枣一颗一颗挑过,小火慢慢熬,熬到汤色发白,香气四溢。
他熬的时候在想,她喝到这个汤,会不会高兴一点。
现在他知道答案了。
不会。
她不会高兴。
她甚至不会喝。
因为这是“一个修车的”熬的汤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久到那几个女人换了话题,开始聊别的。
久到他的腿都站麻了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
走了几步,一个人影出现在他面前。
温知许。
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“江师傅?这么巧?”
江叙白看着他,没说话。
温知许看了看他手里的保温盒,又看了看他的表情,笑容更深了。
“来给清颜送东西?她在那边休息呢,要不要我帮你叫她?”
江叙白还是没说话。
他往旁边让了一步,想绕过去。
温知许也跟着往旁边挪了一步,挡在他面前。
“江师傅,别急着走啊。”他笑着说,“既然来了,就把东西送过去呗。清颜看见你,肯定高兴。”
江叙白看着他。
看着他脸上那个温和的笑。
看着他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得意。
“让开。”江叙白说。
温知许没让。
他往江叙白身边凑了一步,压低声音。
“江师傅,刚才那番话,你听见了吧?”
江叙白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温知许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我都听见了。‘一个修车的,也配’——啧啧,说得真好。”
他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着江叙白。
“江师傅,你说你图什么呢?她本就看不上你。你在她眼里,就是个修车的,就是个我爸收留的可怜虫。你做什么都没用。”
江叙白看着他。
“说完了?”
温知许愣了一下。
“说完了就让开。”
江叙白绕过他,继续往门口走。
温知许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。
然后他快步追上去。
“江师傅。”
江叙白没停。
温知许追到他身边,忽然伸手,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“等一下,我有话跟你说——”
就在这一拍之间,他的身子忽然往前一倾,整个人撞向江叙白。
那一下撞得很用力。
江叙白猝不及防,手里的保温盒脱手飞出去。
保温盒在空中翻了个个儿,盖子崩开,滚烫的汤汁泼洒出来,全浇在江叙白的右手上。
“啊——”
旁边有人惊叫。
江叙白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,那只缠着纱布的手,瞬间被滚烫的汤汁浸透。
热。
钻心的热。
然后热变成疼。
钻心的疼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背,看着那一片迅速变红的地方。刚结的痂裂开了,血从里面渗出来,和汤汁混在一起,往下滴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滴在大理石地面上,触目惊心。
“哎呀!”
温知许惊叫一声,“江师傅,对不起对不起!我没站稳!”
他弯下腰,想去捡那个保温盒,但手刚伸出去,又缩回来。
“太烫了太烫了!”他直起腰,看着江叙白,“江师傅,你手没事吧?”
江叙白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看着他脸上的惊慌,看着他眼里的笑意。
那笑意,一闪而过,但江叙白看见了。
他什么都看见了。
旁边的人围过来。
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
“有人烫到了!”
“快拿凉水!”
乱成一团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
“怎么了?”
是苏清颜。
人群让开一条道,她走过来。
她先是看见地上的汤,然后看见温知许,然后看见江叙白。
看见江叙白那只手。
那只手,红得发亮,有几个地方皮都破了,露出底下红红的肉。血和汤汁混在一起,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她愣住了。
“知许?”温知许看见她,赶紧走过去,“清颜,我没事,我就是不小心撞了江师傅一下,汤洒了,江师傅手烫到了。”
苏清颜的目光从江叙白的手上移开,落在温知许身上。
“你有没有被烫到?”
温知许摇摇头。
“我没事,江师傅手好像烫着了。”
苏清颜这才重新看向江叙白。
她看着他那只手,看着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没等她开口,旁边有人说话了。
“这人谁啊?怎么拎着汤来酒店?”
“不知道,可能是送外卖的吧?”
“送外卖的也不看着点,撞到人怎么办?”
江叙白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话。
他看着苏清颜。
看着她站在温知许旁边,看着他那只手,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。
他等着她说话。
等她说一句“你手怎么样”。
等她说一句“快去医院”。
等她说一句——什么都行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那只手,看着地上那滩汤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没长眼睛?”
江叙白愣了一下。
苏清颜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滚出去。别在这里扫大家的兴。”
江叙白看着她。
看着她站在温知许旁边,看着他,说出这句话。
她说的每一个字,他都听见了。
清清楚楚。
他想起刚才在休息区听到的那些话。
“就是一个司机,跟我没什么关系。”
“一个修车的,也配?”
“就他那点本事,能在锐途待着就不错了。”
现在又加上一句。
“滚出去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心疼,没有愧疚,没有关心。
只有不耐烦,只有厌恶,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像是害怕。
怕什么?
怕别人知道他们认识?怕别人知道他是她丈夫?
他不知道。
也不想知道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还在流血,一滴一滴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弯下腰,捡起那个保温盒。
保温盒摔扁了,盖子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。
他又看了看四周,没找到盖子。
他直起腰,把那个扁了的保温盒拿在手里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“站住!”
苏清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没停。
“江叙白,你给我站住!”
他还是没停。
他一步一步往外走,走过大堂,走过旋转门,走出酒店。
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他站在酒店门口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上有星星,很多,很亮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还在流血,一滴一滴,落在地上。
他看着那些血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把手里的保温盒扔进路边的垃圾桶。
咚的一声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手上还在流血,但他不管了。
他就那么走着,一步一步,走进夜色里。
身后,凯悦酒店的灯光越来越远。
前面,是无边的黑夜。
他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走到一个路口,红灯亮了,他停下来。
站在路边,看着对面的红灯。
红灯变成绿灯,又变成红灯。
他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
旁边有人在等红灯,看了他一眼,又移开目光。
绿灯又亮了。
他没动。
他就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红绿灯,看着它变了又变,变了又变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忽然听见有人叫他。
“江师傅?”
他转过头。
旁边停着一辆车,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脸。
一个女人。
有点眼熟。
他想了半天,想起来了。
楚安禾。
星芒俱乐部的老板。
楚安禾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。
那只手还在流血,滴在地上,一小滩了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推开车门,走下来。
“江师傅,你手怎么了?”
江叙白看着她,没说话。
楚安禾也不等他回答,拉起他那只没受伤的手,把他往车上带。
“上车,我送你去医院。”
江叙白被她拉着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“不用。”
楚安禾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手在流血。”
江叙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还在流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楚安禾看了他几秒。
然后她松开手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你自己小心。”
她转身上车,关上车门。
车开走了。
江叙白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。
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疼。
真疼。
但他不想去医院。
他就想这么走着,一直走着,走到走不动为止。
他又开始走。
走过一条街,又走过一条街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,他看见前面有个公交站。
他走过去,在长椅上坐下来。
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手垂在身侧,血一滴一滴,滴在地上。
他就那么坐着,一动不动。
夜风凉凉的,吹在身上,有点冷。
但他不想动。
他就那么坐着,坐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睁开眼睛。
看了看四周。
公交站空荡荡的,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。
血已经止住了,凝固成黑红的一片。
他站起来,往宿舍的方向走。
走了很久,终于到了楼下。
上楼,开门,开灯。
小小的房间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
他坐在床边,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进洗手间,打开水龙头,把手伸到凉水下面冲。
水冰凉冰凉的,冲在手上,疼得钻心。
但他没动。
就那么冲着,冲着。
冲了很久。
然后他关掉水龙头,用毛巾把手擦。
从柜子里拿出急救箱,找出烫伤膏,挤了一大坨,涂在手上。
涂完,用纱布缠上。
缠得紧紧的。
然后他走出洗手间,躺到床上。
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。
他看着那道裂纹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一会儿是苏清颜的声音。
“滚出去。”
一会儿是温知许的笑。
一会儿是楚安禾的脸。
“江师傅,你手怎么了?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那道裂纹还在。
他看了一会儿,又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