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叙白回到宿舍的时候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他开门,开灯,坐在床边,发了一会儿呆。
右手疼。
钻心地疼。
他低头看了看,纱布上已经渗出一片黄黄红红的东西,分不清是药膏还是血。刚才在酒店门口站了那么久,后来又走了那么远的路,伤口肯定又裂开了。
他站起来,走进洗手间,打开水龙头,把手伸到凉水下面冲。
水冰凉冰凉的,冲在手上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但他没缩手。
就那么冲着,冲着。
冲了大概十分钟,他把手拿出来,用毛巾轻轻擦。
纱布已经湿透了,黏在手上。他一点一点撕下来,每撕一下,都疼得龇牙。
撕完纱布,他看清了手上的伤。
手背红了一大片,好几个地方起了水泡。最大的那个水泡有拇指盖那么大,鼓鼓的,里面全是透明的液体。旁边几个小的,有的已经破了,露出底下红红的肉。
他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急救箱,找出烫伤膏,挤了一大坨,涂在手上。
涂完,用新纱布缠上。
缠得紧紧的。
做完这些,他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
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。
手疼。
疼得本睡不着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挂着那件旧工作服。黑暗中看不清,但他知道它在那儿。
师父留给他的。
他看着那团模糊的影子,想起师父教他用扳手的那天。
那是他刚来师父店里的第三天。师父拿着一把旧扳手,递给他。
“来,试试。”
他接过来,握在手里。扳手沉甸甸的,冰凉的。
师父说:“叙白,记住,调校师的手,就是命子。这双手要稳,要准,要有感觉。伤了手,就等于伤了命。”
他当时不太懂,只是点头。
后来他懂了。
每一次受伤,他都想起这句话。
“调校师的手,就是命子。”
可现在,他的命子,被人一次一次地伤。
他翻过身,看着天花板。
那道裂纹还在。
他看着那道裂纹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坐起来。
不行,疼得受不了。
他站起来,穿好衣服,出门。
下楼,站在路边,等出租车。
夜里凉,风吹在身上,有点冷。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。
一辆出租车开过来,他招手。
车停下,他拉开门坐进去。
“师傅,去最近的医院。”
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踩下油门。
车开出去。
江叙白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
夜深了,街上没什么人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拉出长长的光影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缠着纱布,看不出里面什么样。但疼是真的疼,一阵一阵的,像针扎。
他闭上眼睛。
车开了十几分钟,停在一家医院门口。
“到了。”
江叙白睁开眼,付了钱,下车。
急诊科的灯亮着,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。他走进去,挂号,排队。
等了半个小时,终于轮到他。
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戴着眼睛,看了他的手一眼,皱起眉。
“怎么烫的?”
“被汤烫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烫的?”
“晚上。”
医生解开纱布,看了看伤口。
“烫得不轻。”她说,“水泡这么多,皮都破了,得好好处理。”
她开始给他清洗伤口,涂药,重新包扎。
疼。
真疼。
江叙白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
医生一边包扎一边说:“这几天别沾水,别活,好好养着。不然会留疤。”
江叙白看着自己被纱布缠满的手。
“留疤会怎样?”
医生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留疤就是不好看。你是什么工作的?”
“修车的。”
医生看了他一眼。
“修车的手,留疤倒是没什么。但要是伤到神经,影响活动,那就麻烦了。”她拍了拍他的手,“所以好好养,别不当回事。”
江叙白点了点头。
包扎完,他去缴费,拿药,然后走出医院。
站在门口,他看了看时间。
凌晨两点。
他站在那儿,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他走到路边,招手打车。
又一辆出租车停下来。
他拉开门,坐进去。
“去哪儿?”
他报了宿舍的地址。
车开出去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
街上更安静了,几乎看不见人。只有偶尔一辆车开过去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缠着雪白的纱布,药味很浓。
他想起医生的话。
“好好养着,不然会留疤。”
留疤。
他想起师父的话。
“调校师的手,就是命子。”
他的命子,现在缠满了纱布。
他伸手进怀里,掏出一样东西。
结婚证。
红色的封皮,有点旧了,边角都磨毛了。
他一直贴身放着,从领证那天起就没离过身。
他翻开。
里面贴着一张照片。
他和苏清颜,并排坐着。
她穿着一件白衬衫,头发披着,脸上带着笑。但那笑容很勉强,嘴角往上扯,眼睛里却没有笑意。
是他求了她很久,她才同意去领的证。
那天从民政局出来,她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这件事谁都不许说。”
他点头。
然后她就走了,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手里的结婚证,看了很久。
那是整整一年前的事了。
江叙白看着照片上的她。
看着那个勉强的笑容。
看着那双没有笑意的眼睛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师父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师父,我到底在守什么?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江叙白没注意到。
他继续看着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她,还是那个样子。
一年了,什么都没变。
不对,变了。
她对他的态度,变得越来越差。
从一开始的冷淡,到后来的不耐烦,再到现在的厌恶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什么都没做错。
他只是守着对师父的承诺。
可为什么,守着守着,就守成了这样?
他想起今晚的事。
想起她说的那些话。
“就是一个司机,跟我没什么关系。”
“一个修车的,也配?”
“滚出去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刀一样。
他想起她冲过来的时候,第一个问的是温知许。
“你有没有被烫到?”
她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后来看了,却是骂他。
“没长眼睛?滚出去。”
他看着照片上的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合上结婚证,放回怀里。
贴着口的位置。
有点凉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,什么也没问。
开了二十多分钟,车停了。
“到了。”
江叙白睁开眼睛,付了钱,下车。
站在宿舍楼下,他抬头看了看。
他的窗户黑着,和走的时候一样。
他慢慢走进去,上楼,开门。
屋里还是那个样子,小小的,空空的。
他坐在床边,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他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
那道裂纹还在。
他看着那道裂纹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手还在疼。
但没那么疼了。
可能是药起作用了。
他就那么躺着,一动不动。
脑子里是今晚的事。
苏清颜的脸,温知许的笑,那些人的目光,地上的汤,流血的手。
还有那张结婚证。
照片上那个勉强的笑容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领证那天,他问过她。
“你愿意嫁给我吗?”
她说:“我爸让我嫁,我就嫁。”
就这么一句话。
没有“我愿意”,没有“我愿意”。
只有“我爸让我嫁,我就嫁”。
他当时想,没关系,以后会好的。
一年了。
好没好?
他不知道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那道裂纹,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。
他盯着那道裂纹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师父。”
还是那个声音,很轻很轻。
“师父,我有点累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窗外,夜还很深。
他就那么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
看着那道裂纹。
看着看着,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睡着了。
梦里,他看见师父。
师父站在车间里,穿着那件旧工作服,冲他笑。
“叙白,手怎么了?”
他抬起手,给师父看。
师父看了看,叹了口气。
“疼不疼?”
他摇头。
师父看着他,眼里全是不舍。
“叙白,要是太累了,就别撑了。”
他想说什么,但师父转身走了。
他追上去,追不上。
师父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光里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光。
然后他醒了。
窗外已经蒙蒙亮。
他躺在那里,看着天花板。
那道裂纹还在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。
低头看了看手。
纱布还是白的,没有渗血。
他站起来,走进洗手间,用左手洗脸,刷牙。
然后他换了一件净的衣服,出门。
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