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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17

江叙白回到宿舍的时候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
他开门,开灯,坐在床边,发了一会儿呆。

右手疼。

钻心地疼。

他低头看了看,纱布上已经渗出一片黄黄红红的东西,分不清是药膏还是血。刚才在酒店门口站了那么久,后来又走了那么远的路,伤口肯定又裂开了。

他站起来,走进洗手间,打开水龙头,把手伸到凉水下面冲。

水冰凉冰凉的,冲在手上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
但他没缩手。

就那么冲着,冲着。

冲了大概十分钟,他把手拿出来,用毛巾轻轻擦。

纱布已经湿透了,黏在手上。他一点一点撕下来,每撕一下,都疼得龇牙。

撕完纱布,他看清了手上的伤。

手背红了一大片,好几个地方起了水泡。最大的那个水泡有拇指盖那么大,鼓鼓的,里面全是透明的液体。旁边几个小的,有的已经破了,露出底下红红的肉。

他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急救箱,找出烫伤膏,挤了一大坨,涂在手上。

涂完,用新纱布缠上。

缠得紧紧的。

做完这些,他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

闭上眼睛。

睡不着。

手疼。

疼得本睡不着。
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墙上挂着那件旧工作服。黑暗中看不清,但他知道它在那儿。

师父留给他的。

他看着那团模糊的影子,想起师父教他用扳手的那天。

那是他刚来师父店里的第三天。师父拿着一把旧扳手,递给他。

“来,试试。”

他接过来,握在手里。扳手沉甸甸的,冰凉的。

师父说:“叙白,记住,调校师的手,就是命子。这双手要稳,要准,要有感觉。伤了手,就等于伤了命。”

他当时不太懂,只是点头。

后来他懂了。

每一次受伤,他都想起这句话。

“调校师的手,就是命子。”

可现在,他的命子,被人一次一次地伤。

他翻过身,看着天花板。

那道裂纹还在。

他看着那道裂纹,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坐起来。

不行,疼得受不了。

他站起来,穿好衣服,出门。

下楼,站在路边,等出租车。

夜里凉,风吹在身上,有点冷。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。

一辆出租车开过来,他招手。

车停下,他拉开门坐进去。

“师傅,去最近的医院。”

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踩下油门。

车开出去。

江叙白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

夜深了,街上没什么人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拉出长长的光影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缠着纱布,看不出里面什么样。但疼是真的疼,一阵一阵的,像针扎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车开了十几分钟,停在一家医院门口。

“到了。”

江叙白睁开眼,付了钱,下车。

急诊科的灯亮着,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。他走进去,挂号,排队。

等了半个小时,终于轮到他。

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戴着眼睛,看了他的手一眼,皱起眉。

“怎么烫的?”

“被汤烫的。”

“什么时候烫的?”

“晚上。”

医生解开纱布,看了看伤口。

“烫得不轻。”她说,“水泡这么多,皮都破了,得好好处理。”

她开始给他清洗伤口,涂药,重新包扎。

疼。

真疼。

江叙白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

医生一边包扎一边说:“这几天别沾水,别活,好好养着。不然会留疤。”

江叙白看着自己被纱布缠满的手。

“留疤会怎样?”

医生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留疤就是不好看。你是什么工作的?”

“修车的。”

医生看了他一眼。

“修车的手,留疤倒是没什么。但要是伤到神经,影响活动,那就麻烦了。”她拍了拍他的手,“所以好好养,别不当回事。”

江叙白点了点头。

包扎完,他去缴费,拿药,然后走出医院。

站在门口,他看了看时间。

凌晨两点。

他站在那儿,发了一会儿呆。

然后他走到路边,招手打车。

又一辆出租车停下来。

他拉开门,坐进去。

“去哪儿?”

他报了宿舍的地址。

车开出去。
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

街上更安静了,几乎看不见人。只有偶尔一辆车开过去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缠着雪白的纱布,药味很浓。

他想起医生的话。

“好好养着,不然会留疤。”

留疤。

他想起师父的话。

“调校师的手,就是命子。”

他的命子,现在缠满了纱布。

他伸手进怀里,掏出一样东西。

结婚证。

红色的封皮,有点旧了,边角都磨毛了。

他一直贴身放着,从领证那天起就没离过身。

他翻开。

里面贴着一张照片。

他和苏清颜,并排坐着。

她穿着一件白衬衫,头发披着,脸上带着笑。但那笑容很勉强,嘴角往上扯,眼睛里却没有笑意。

是他求了她很久,她才同意去领的证。

那天从民政局出来,她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这件事谁都不许说。”

他点头。

然后她就走了,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手里的结婚证,看了很久。

那是整整一年前的事了。

江叙白看着照片上的她。

看着那个勉强的笑容。

看着那双没有笑意的眼睛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口。

“师父。”

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师父,我到底在守什么?”
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
江叙白没注意到。

他继续看着那张照片。

照片上的她,还是那个样子。

一年了,什么都没变。

不对,变了。

她对他的态度,变得越来越差。

从一开始的冷淡,到后来的不耐烦,再到现在的厌恶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。

他什么都没做错。

他只是守着对师父的承诺。

可为什么,守着守着,就守成了这样?

他想起今晚的事。

想起她说的那些话。

“就是一个司机,跟我没什么关系。”

“一个修车的,也配?”

“滚出去。”

每一个字,都像刀一样。

他想起她冲过来的时候,第一个问的是温知许。

“你有没有被烫到?”

她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
后来看了,却是骂他。

“没长眼睛?滚出去。”

他看着照片上的她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合上结婚证,放回怀里。

贴着口的位置。

有点凉。
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车继续往前开。
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,什么也没问。

开了二十多分钟,车停了。

“到了。”

江叙白睁开眼睛,付了钱,下车。

站在宿舍楼下,他抬头看了看。

他的窗户黑着,和走的时候一样。

他慢慢走进去,上楼,开门。

屋里还是那个样子,小小的,空空的。

他坐在床边,发了一会儿呆。

然后他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

那道裂纹还在。

他看着那道裂纹,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
手还在疼。

但没那么疼了。

可能是药起作用了。

他就那么躺着,一动不动。

脑子里是今晚的事。

苏清颜的脸,温知许的笑,那些人的目光,地上的汤,流血的手。

还有那张结婚证。

照片上那个勉强的笑容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领证那天,他问过她。

“你愿意嫁给我吗?”

她说:“我爸让我嫁,我就嫁。”

就这么一句话。

没有“我愿意”,没有“我愿意”。

只有“我爸让我嫁,我就嫁”。

他当时想,没关系,以后会好的。

一年了。

好没好?

他不知道。
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
那道裂纹,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。

他盯着那道裂纹,盯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口。

“师父。”

还是那个声音,很轻很轻。

“师父,我有点累了。”

没有人回答他。

窗外,夜还很深。

他就那么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

看着那道裂纹。

看着看着,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睡着了。

梦里,他看见师父。

师父站在车间里,穿着那件旧工作服,冲他笑。

“叙白,手怎么了?”

他抬起手,给师父看。

师父看了看,叹了口气。

“疼不疼?”

他摇头。

师父看着他,眼里全是不舍。

“叙白,要是太累了,就别撑了。”

他想说什么,但师父转身走了。

他追上去,追不上。

师父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光里。
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光。

然后他醒了。

窗外已经蒙蒙亮。

他躺在那里,看着天花板。

那道裂纹还在。
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。

低头看了看手。

纱布还是白的,没有渗血。

他站起来,走进洗手间,用左手洗脸,刷牙。

然后他换了一件净的衣服,出门。

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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