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叙白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他看着手里的名片,看了一会儿,然后收起来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站起来,往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他想起自己的外套还在宴会厅里。
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兜里装着宿舍的钥匙,还有那张没花出去的银行卡。
他站在走廊里,犹豫了几秒。
然后他转身,往回走。
宴会厅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没人注意到他。
大部分人都在围着主桌敬酒,笑声、碰杯声、寒暄声混成一片。江叙白绕过人群,往角落里走——他的外套挂在椅背上,就在那儿。
他走过去,拿起外套,正准备离开。
“江师傅?”
一个声音叫住他。
江叙白回过头,看见小李端着酒杯站在旁边,脸喝得红红的。
“江师傅,你怎么走了?来来来,喝一杯。”小李晃了晃手里的杯子,“今天可是咱们技术部的功劳,得庆祝。”
江叙白摇了摇头:“我不喝了,你先喝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江师傅。”小李又叫住他,压低声音,“刚才那个问题,温知许答不上来,解气。”
江叙白看着他,没说话。
小李还想说什么,忽然被人撞了一下。几个人端着酒杯从旁边经过,把小李挤到一边。江叙白趁这个机会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主桌那边,温知许正在给张总敬酒,脸上的笑容恢复了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苏清颜站在他旁边,笑得温柔又骄傲。
江叙白看着他们,看了一秒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。
他慢慢往外走,经过休息区的时候,看了一眼那张沙发。
空的。
楚安禾已经走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。
“江叙白。”
是苏清颜的声音。
江叙白停下来,没回头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然后停在他身后。
“你站住。”
江叙白转过身。
苏清颜站在他面前,脸色不太好。她喝了不少酒,脸颊泛红,但眼神清醒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拿外套。”江叙白说。
苏清颜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件旧外套,皱起眉。
“拿了就走?也不打个招呼?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苏清颜看着他,忽然压低声音。
“刚才那个问题,你知道答案?”
江叙白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张总问的那个,点火提前角。”苏清颜盯着他,“你知道答案?”
江叙白沉默了一秒。
“知道。”
苏清颜的眼神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江叙白看着她。
“那是我写的方案。”
苏清颜愣住了。
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很复杂。惊讶、怀疑、恼怒——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最后变成冷笑。
“你写的方案?”她冷笑,“江叙白,你吹牛也得有个限度。那是知许的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江叙白没解释。
他不想解释。
解释了也没用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苏清颜拉住他的胳膊,“你把话说清楚。”
江叙白看着她的手,然后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那个方案到底怎么回事。”苏清颜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,“你要是敢骗我……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江叙白打断她,“但说了你也不信。”
苏清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说得对。
她确实不会信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宴会厅里的喧哗声。
沉默了几秒,苏清颜松开手。
“你走吧。”
江叙白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“苏清颜。”
苏清颜抬起头。
江叙白背对着她,没回头。
“那个参数,32度,是因为那台发动机的压缩比是12.5:1。考虑到赛道温度和油品,实际运行时ECU会自动微调,但基准点设在那里最安全。”
说完,他继续往前走。
苏清颜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她张了张嘴,想叫住他,但什么都没叫出来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她想起刚才在宴会上,张总问那个问题的时候,温知许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的样子。她想起江叙白刚才说的那句话,那么平静,那么笃定,就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。
她想起他说的——“那是我写的方案”。
不可能。
一定是他在吹牛。
她这样告诉自己。
但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在问:如果不是他写的,他怎么会知道答案?
她站在走廊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回宴会厅。
推开门,里面还是那么热闹。温知许正在跟几个客户聊天,看见她进来,笑着冲她招手。
她走过去。
“清颜,你去哪儿了?”温知许笑着问,“来,跟李总喝一杯。”
苏清颜端起酒杯,跟那个李总碰了碰,喝了一口。
放下酒杯的时候,她看了温知许一眼。
温知许正在跟李总说话,笑容满面,侃侃而谈。
她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
这个她认识了两年的男人,这个她一直以为温和、体贴、能的男人——他刚才在宴会上,连一个最基本的技术问题都答不上来。
而那个她一直嫌弃、一直看不上的江叙白,却随口就说出了答案。
她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一定是巧合。
一定是。
宴会继续。
又喝了几轮,气氛越来越热烈。张总站起来,提议再敬技术部一杯。
“来,温副总,咱们再喝一杯。”张总端着酒杯走过来,“这次的,我是真心满意。以后有活,还找你们。”
温知许赶紧站起来,双手端着酒杯,满脸堆笑。
“张总太客气了,这是我们应该做的。”
两个人碰了杯,各自喝了一口。
张总放下酒杯,忽然又说了一句。
“对了温副总,刚才那个问题,我想了想,还是不太明白。你说的那个32度,具体是怎么算出来的?”
温知许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这个……”
张总看着他,等着。
旁边几桌的人又安静下来,往这边看。
温知许的额头又开始冒汗。
“张总,这个……这个参数是我们反复测试得出来的,具体计算过程比较复杂……”
“复杂没关系,我就想听个大概。”张总笑着说,“我对这个挺感兴趣的。”
温知许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整个宴会厅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。
就在这时候,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因为那台发动机的压缩比是12.5比1,32度是理论最优值。考虑到赛道温度和油品,实际运行时ECU会自动微调,但基准点设在这里最安全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然后一起转头,看向声音的来源。
江叙白站在人群边缘,手里端着一杯酒。
他本来是准备走的。走到门口,发现自己那杯酒还放在桌上,就又折回来拿。拿了酒,刚要走,就听见张总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。
也许是因为张总那个认真的表情。也许是因为温知许那张憋得通红的脸。也许只是因为,他不想让一个真正想知道答案的人,被一个骗子糊弄。
张总看着他,眼睛亮起来。
“这位是?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旁边的小李赶紧介绍:“这是我们技术部的江叙白江师傅,调校技术特别好。”
张总点点头,走过来。
“江师傅,你刚才说的那个,能再详细讲讲吗?”
江叙白看着他,又看了看旁边的温知许。
温知许的脸色已经变了。那种温和的笑容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晴不定的表情——愤怒、惊慌、怨恨,混在一起,让人看了发冷。
苏清颜也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江叙白收回目光,看向张总。
“压缩比12.5比1的发动机,点火提前角的理论最优值是32度。但实际调校的时候,要考虑赛道温度和油品。温度高,点火角要稍微提前一点;油品差,点火角要稍微推迟一点。32度是个基准点,ECU会据实时数据自动微调,保证发动机始终在最佳工作状态。”
张总听得连连点头。
“原来如此。那空燃比12.8比1呢?也是同样的道理?”
“对。”江叙白说,“12.8比1是理论最优值,实际运行时,ECU会据氧传感器的数据自动调整,保持在理想范围内。”
张总恍然大悟。
“懂了懂了。江师傅,谢谢你啊。”他伸出手,“以后有机会,一定要请你帮我调车。”
江叙白握住他的手,点了点头。
旁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这个江师傅是谁?以前没见过啊。”
“技术部的,听说技术特别好。”
“那刚才温知许怎么答不上来?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”
温知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江叙白,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苏清颜的脸色也变了。
她看着江叙白,看着他站在人群中间,三言两语就把问题解释得清清楚楚。她看着他握着张总的手,看着张总对他笑得那么真诚。
她想起他刚才说的——“那是我写的方案”。
她忽然觉得,也许他说的是真的。
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压下去了。
不可能。
不能是真的。
如果是真的,那她刚才在宴会上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功劳都给了温知许——那成什么了?
她快步走过去,站在江叙白面前。
“谁让你多嘴的?”
江叙白看着她。
苏清颜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。
“这是知许的,轮得到你说话吗?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旁边的人愣住了,没想到苏清颜会突然发火。
张总也愣住了,看看苏清颜,又看看江叙白,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苏清颜本不理会别人的目光,继续盯着江叙白。
“我问你话呢。谁让你多嘴的?”
江叙白看着她。
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,看着她眼里那毫不掩饰的厌恶,看着她站在他面前,用最刻薄的话,把他刚刚做的那点事,全部否定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想起她打他的那一巴掌。想起她说的“一个底层技工”。想起她用婚姻威胁他的那些话。想起他熬了三天三夜修好的帕加尼,她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点苦,有点涩,有点无奈。
“没人让我说。”他说,“我自己想说的。”
苏清颜被他这个笑容激怒了。
“你自己想说的?你以为你是谁?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?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,让知许多难堪?”
江叙白看着她。
“我只是回答了一个问题。”
“回答问题?”苏清颜冷笑,“你那是回答问题?你那是抢风头!你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,你比知许强,对不对?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苏清颜指着门口。
“给我滚出去。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们。
温知许站在不远处,脸色阴晴不定。张总的笑容僵在脸上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小李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技术部的人面面相觑,大气都不敢出。
江叙白站在那里,面对着苏清颜的怒火。
他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笑。
放下酒杯,转身,往外走。
酒杯落在桌上,发出轻轻的“咚”的一声。
那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江叙白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
他就那么走着,穿过人群,穿过一桌一桌的宴席,穿过那些或惊讶、或同情、或幸灾乐祸的目光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“苏清颜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那个参数,真的是我写的。”
然后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。
宴会厅里,还是鸦雀无声。
张总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。他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,又看了看苏清颜,最后看了看温知许。
“苏总,”他开口,声音淡淡的,“刚才那位江师傅,说的那些,都是对的?”
苏清颜的脸色变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张总等了几秒,没等到回答。
他笑了笑,那笑容意味深长。
“今天喝得差不多了,我先走了。”
他转身,往外走。
经过温知许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温副总,下次有问题,我直接问江师傅。”
说完,他继续往外走。
温知许站在原地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苏清颜站在那里,看着张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她忽然觉得很冷。
明明宴会厅里开着暖气,明明周围站满了人,但她就是觉得冷。
她想起江叙白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“那个参数,真的是我写的。”
她想起他那个笑容。
苦的,涩的,无奈的。
她忽然有点想追出去。
但她没有动。
她就那么站着,站着,站着。
直到旁边有人叫她的名字,她才回过神来。
“清颜?”温知许走过来,脸上带着关切,“你没事吧?”
苏清颜看着他。
看着他温和的笑容,看着他关切的眼神,看着他站在她面前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她说。
温知许点点头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那就好。别被那个江叙白影响了心情,他就是那种人,见不得别人好。”
苏清颜没说话。
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
这个男人,她认识两年了。他一直都是这么温和,这么体贴,这么会说话。
可刚才,在张总问那个问题的时候,他为什么答不上来?
而江叙白,那个她一直嫌弃的人,却随口就说出了答案。
她想起江叙白刚才说的话。
“那是我写的方案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宴会还在继续,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。人们交头接耳,小声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。温知许强撑着笑脸,继续敬酒寒暄。苏清颜站在一旁,像一具木偶,机械地应付着每一个上来搭话的人。
她的目光,不时飘向那扇关上的门。
门外,江叙白已经走进了夜色里。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他裹紧了那件旧外套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公交站,等车的人很少。他站在站台上,看着远处的霓虹灯,发呆。
车来了,他上去,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晃晃悠悠地开,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刚才那一幕。
苏清颜指着门口,让他滚。
她的眼神,和以前每一次一样——厌恶、不耐烦、防备。
他看着那个眼神,看了那么多次,应该早就习惯了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这一次,还是有点疼。
他伸手进兜里,摸了摸那张名片。
楚安禾给的。
“有些东西,是你的,谁也抢不走。”
他想起她说的这句话。
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
车经过一个路口,红灯亮了,停下来。
路口旁边有一家小店,亮着暖黄的灯,门口坐着一对情侣,正在吃宵夜。女孩笑得开心,男孩给她擦嘴角。
江叙白看着他们,看了一会儿。
绿灯亮了,车继续往前开。
那家店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收回目光,闭上眼睛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
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
但至少,今晚他把那句话说出去了。
“那个参数,真的是我写的。”
她信不信,不重要了。
他闭上眼睛,让车把他带回那个小小的宿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