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佩容泼完汤,正准备往办公楼走,苏清颜从里面冲出来了。
她跑得很急,高跟鞋在地上敲得咚咚响,脸色发白。刚才她在办公室听见楼下吵吵嚷嚷的,往窗外一看,正好看见她妈举起保温桶那一幕。
她愣了一秒,然后拔腿就往楼下跑。
跑到车间门口,她停下来,喘着气。
刘佩容站在那儿,手里拎着空保温桶,脸上带着得意的笑。旁边站着几个工人,都低着头不敢看她。不远处,江叙白站在那儿,手垂在身侧,指尖在滴东西——分不清是汤还是血。
地上泼了一大片,油汪汪的,还冒着热气。
苏清颜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她快步走过去。
“妈!”
刘佩容看见她,脸上的笑更得意了。
“清颜,你来啦?妈给你送汤,结果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挡着路,我就……”
“妈!”苏清颜打断她,“你这是什么?”
刘佩容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我什么?我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!”她指着江叙白,“你看看他那个德行,也配叫你?也配在我们家公司待着?”
苏清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江叙白站在那里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手背上红了一大片,有几个地方已经开始起泡。工作服上湿了一大块,还在往下滴水。
他一句话都没说。
苏清颜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刘佩容还在说。
“清颜,我跟你说,这种人就不能惯着。你今天给他好脸,明天他就敢爬到你头上!你爸在的时候就是太惯着他了,你看看现在,他都成什么样了?还敢叫我妈?他也配?”
苏清颜站在那里,听着她妈的话,看着江叙白。
她希望他能抬起头,说点什么。
解释一下,或者争辩一下,哪怕只是看她一眼。
但他没有。
他就那么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刘佩容骂够了,把空保温桶往苏清颜手里一塞。
“行了,汤没了,妈改天再给你送。你赶紧让这个人滚蛋,看着就烦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苏清颜忽然开口。
“妈。”
刘佩容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苏清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她想说:妈,你太过分了。
她想说:妈,他是我丈夫。
她想说:妈,你能不能对他好一点?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她知道,说了也没用。她妈那个人,一辈子都是这样。她爸在的时候还能压一压,她爸不在了,就没人能管得了她了。
而且……
而且如果她说出“他是我丈夫”,她妈会更生气,会更变本加厉。到时候全公司都会知道,她苏清颜嫁给了一个“臭修车的”,她丢不起这个人。
她咬了咬牙,把那些话咽回去。
然后她弯下腰,对着刘佩容赔了个笑。
“妈,您别跟他一般见识。他就是个粗人,不懂事。我回头就骂他,让他给您道歉。”
刘佩容听了这话,脸色好看了些。
“道歉?他配给我道歉?”她冷哼一声,“让他跪下给我道歉还差不多!”
苏清颜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但她很快又笑起来。
“妈,您别生气,我让他给您道歉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江叙白。
“江叙白,还不快给妈道歉?”
江叙白慢慢抬起头。
他看着苏清颜。
他的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但就是那种平静,让苏清颜心里忽然有点慌。
她避开他的目光,转头看向别处。
“快点。”她说,声音低了下去。
江叙白看着她。
看着她站在刘佩容面前,弯着腰赔笑的样子。看着她不敢看他的眼睛,把头扭向一边的样子。看着她为了哄她妈高兴,让他道歉的样子。
他想起她刚才从办公楼冲出来时的样子。
那么急,那么快。
他以为她会帮他。
哪怕只是说一句“妈你太过分了”。
但她没有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让他道歉。
江叙白慢慢弯下腰。
对着刘佩容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对不起,妈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刘佩容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他真的会鞠躬。
她以为他会反抗,会争辩,会像上次那样发火。
但他没有。
他就那么弯着腰,对着她,一动不动。
刘佩容忽然有点不自在。
她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行了,起来吧。以后注意点,别让我再看见你。”
她转身,踩着高跟鞋,往公司门口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江叙白还弯着腰,没起来。
苏清颜站在旁边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刘佩容皱了皱眉,然后转身,走了。
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。
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江叙白慢慢直起腰。
他看着刘佩容离开的方向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手背上红通通一片,有几个水泡破了,流出透明的液体。刚才鞠躬的时候,手垂着,那些液体滴在地上,一小滴一小滴的。
他抬起手,看了看。
疼。
辣的疼。
但他没吭声。
他把手放下去,转身,往自己的工位走。
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他想起什么,转过身,看着苏清颜。
苏清颜还站在那儿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苏清颜。”
苏清颜抬起头。
她看见他站在那儿,身上湿了一大片,手垂在身侧,指尖还在滴东西。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就是那么看着她。
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
她想说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江叙白等了几秒,没等到她说话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工位走。
苏清颜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看见他走到工位旁边,拿起扳手,准备继续活。
他的手在抖。
那个握着扳手的手,在抖。
她张了张嘴,想叫住他。
但她的嘴唇动了动,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。
江叙白把扳手举起来,对准一颗螺丝,开始拧。
一下。
手抖得厉害,没对准。
两下。
还是没对准。
他停下来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在不停地抖,抖得本握不住扳手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扳手放下。
他靠在车身上,闭上眼睛。
手还在抖。
疼。
不是手疼。
是别的地方疼。
他说不清是哪儿。
但就是疼。
他闭着眼睛,靠在车身上,一动不动。
旁边的小李走过来,想说什么,又不敢说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江叙白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去找赵文彬。
“赵主管,江师傅手烫伤了,得去医院看看吧?”
赵文彬正在自己的工位上玩手机,听见这话,抬起头。
“烫伤了?怎么烫的?”
“就是……刘总泼的。”
赵文彬愣了一下,然后撇了撇嘴。
“刘总泼的,你找我什么?又不是我泼的。”
“可江师傅那手……”
“那手怎么了?”赵文彬打断他,“不就是烫了一下吗?这行的,谁没被烫过?大惊小怪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玩手机。
小李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回到江叙白旁边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弯下腰,小声说。
“江师傅,要不我帮你吧?”
江叙白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小李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他重新拿起扳手。
这一次,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。
他对准那颗螺丝,用力一拧。
拧进去了。
又拧了一颗。
再一颗。
他一下一下拧着,速度很慢,但很稳。
小李在旁边看着,眼眶有点红。
他转身走了。
苏清颜还站在原地。
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,车间里已经没人注意她了。工人们都在各各的,偶尔有人看她一眼,也赶紧移开目光。
她看着江叙白的背影。
他还在修车。
一下一下,一下一下。
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忽然想走过去,跟他说点什么。
但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,动不了。
她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慢慢往办公楼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江叙白还在修车。
她咬了咬嘴唇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办公室,她关上门,靠在门上。
心跳得很快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。
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。
是她妈泼的汤,不是她。
她只是让她道个歉而已。
有什么错?
可是为什么,刚才他看她的那个眼神,让她心里这么难受?
她走到窗前,往下看。
车间里,江叙白还在修车。从三楼看下去,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,弓着背,一下一下动着。
她看着那个身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坐回办公桌前。
拿起手机,想打个电话。
打给谁?
不知道。
她又放下手机。
窗外,太阳慢慢落山了。
办公室里越来越暗。
她没有开灯,就那么坐在黑暗里。
手机忽然响了。
是温知许。
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,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喂。”
“清颜,听说今天阿姨来公司了?”
温知许的声音,温柔又关切。
“嗯。”
“听说阿姨和江叙白……起了点冲突?”
苏清颜没说话。
温知许等了几秒,叹了口气。
“清颜,你别太难过。阿姨那个人就那样,你也知道。江师傅那边,你也别太放在心上,他应该能理解的。”
苏清颜听着他的话,忽然觉得有点刺耳。
什么叫“应该能理解的”?
凭什么他就要理解?
但她没说出来。
“嗯。”她只是应了一声。
温知许又说了一些安慰的话,她听着,一句也没记住。
挂了电话,她继续坐在黑暗里。
窗外的天完全黑了。
楼下车间的灯亮了。
她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那儿。
还在修车。
她看着那个身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下楼。
走到车间门口,她停下来。
江叙白还在修车。
他背对着她,看不见表情。
她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
她想进去。
但她没有。
她转身,走了。
江叙白知道她来了。
他听见脚步声,知道是她。
但他没回头。
他继续修车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手还是疼。
但已经麻木了。
他修完最后一颗螺丝,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脖子。
回头看了一眼门口。
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收拾工具。
扳手,螺丝刀,检测仪,一件一件放回工具箱。
收拾完,他走出车间。
外面很黑,风有点凉。
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上有星星,不多,但很亮。
他看着那些星星,想起师父。
想起师父教他修车的那些子。
那时候手也经常受伤,但师父会给他涂药,一边涂一边说:“做这行的,手就是命子。要爱惜。”
他爱惜了。
可别人不爱惜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纱布已经脏了,上面沾着机油和药膏,分不清是什么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往宿舍走。
走了几步,手机响了。
是周明远。
“叙白,听说今天又出事了?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周明远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。
“你等着,我马上过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什么不用?你他妈手还要不要了?”
江叙白沉默了一下。
“师兄,我没事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等着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江叙白站在路边,看着手机屏幕。
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宿舍楼下,周明远已经到了。
他骑着一辆电动车,停在门口,看见江叙白过来,跳下车就跑过来。
“手给我看看。”
江叙白把手伸给他。
周明远看着那只缠着纱布的手,纱布上渗着黄黄白白的东西,分不清是药膏还是脓水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我她妈的。”他说,声音发颤,“我她妈的。”
江叙白把手收回去。
“没事。”
“没事个屁!”周明远吼出来,“你这手还要不要了?你他妈是调校师,手就是命!她们这么糟践你,你就这么忍着?”
江叙白看着他,没说话。
周明远看着他那个样子,眼眶红了。
“叙白,你到底图什么?”
江叙白低下头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师兄,我答应过师父。”
周明远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一把抱住江叙白。
“你个傻子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“你个傻子。”
江叙白站在那里,让他抱着。
没动。
过了很久,周明远松开他。
“走,去医院。”
他拉着江叙白,上了电动车。
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走,消失在夜色里。
宿舍楼下,空荡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