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案交付后的第五天,锐途举办庆功宴。
江叙白本来不想去。
那天下午,赵文彬拿着请柬来车间发,发到江叙白面前时,犹豫了一下,还是递过来一张。
“江师傅,晚上庆功宴,在凯悦酒店,六点开始。”
江叙白看了一眼那张请柬,没接。
“我就不去了。”
赵文彬的手悬在半空中,有点尴尬。
“这个……温副总说了,技术部的人都得去,客户也要见见大家。”
江叙白看着他,没说话。
赵文彬讪讪地把请柬放在他工位上,转身走了。
江叙白低头继续修车。
五点下班,他去休息室换了件净的衣服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领口有点磨毛了,但总比工作服强。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自己。
眼睛里还有血丝,手上的伤口结了痂,但旁边又磨出了新的血泡。
他用冷水洗了把脸,把头发弄整齐,然后出门。
凯悦酒店离锐途不远,打车十分钟。江叙白到的时候,酒店门口已经停满了车,其中有好几辆是他眼熟的——锐途几个大客户的座驾。
他走进酒店,找到宴会厅。
门口站着两个礼仪小姐,穿着旗袍,笑容满面。看见他过来,伸手拦住。
“先生,请问您有请柬吗?”
江叙白从兜里掏出那张请柬递过去。
礼仪小姐看了看,笑容淡了一些,但还是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这边请。”
江叙白走进去。
宴会厅很大,灯火辉煌。十几张圆桌错落有致地摆着,铺着白色的桌布,上面摆着鲜花和精致的餐具。最前面是一个小舞台,背景板上印着“锐途汽车调校·张总保时卡庆功宴”几个大字。
人已经来了不少。锐途的高管们围在舞台附近,端着酒杯,互相寒暄。几个客户模样的中年人坐在靠前的位置,正在聊天。技术部的人坐在角落里,看见江叙白进来,小李冲他招了招手。
江叙白走过去,在他们旁边坐下。
“江师傅,你怎么坐这儿?”小李小声说,“那边有技术部的专门席位。”
江叙白看了一眼舞台附近那几桌,确实有“技术部”的牌子。
“这儿挺好。”
小李看了看他,没再说什么。
六点整,宴会开始。
主持人上台,说了几句开场白,然后请苏清颜上台讲话。
苏清颜今天穿了一条深蓝色的长裙,头发盘起来,化了精致的妆。她走上台,灯光打在她身上,整个人熠熠生辉。
“各位来宾,各位朋友,晚上好。”她微笑着开口,“今天是个好子,我们锐途和张总的保时卡赛道调校,圆满成功了。”
台下响起掌声。
苏清颜等掌声停下来,继续说。
“这个能成功,首先要感谢张总的信任。张总是我们锐途的老客户了,这么多年一直支持我们,非常感谢。”
她朝台下某个方向点了点头。江叙白顺着看过去,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主桌,笑着挥手。
“其次,”苏清颜顿了顿,“要感谢我们锐途的团队。特别是温知许温副总,这次他亲自带队,熬了整整半个月,带着技术部的同事们反复调试,终于拿出了让客户满意的方案。”
她看向台下另一张桌子。温知许坐在那里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谦逊的微笑。
“来,知许,上台来说几句。”
掌声再次响起。温知许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西装,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上台。
他接过话筒,先朝苏清颜点了点头,然后转向台下。
“谢谢清颜,谢谢大家。”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,“其实这次能成功,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是整个技术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,在角落里停了一下。
江叙白坐在那里,隔着满堂的灯光和人群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“这半个月,说实话挺累的。”温知许继续说,“有时候熬到凌晨三四点,眼睛都睁不开了,但一想到客户的信任,想到锐途的荣誉,就觉得再累也值得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。
温知许笑了笑,往下说。
“特别是那组核心参数,我们反复测试了很多遍。点火提前角为什么设成32度?因为那台发动机的压缩比是12.5:1,32度是最优值。考虑到赛道温度和油品,实际运行时ECU会自动微调,但基准点设在这里最安全。”
江叙白听到这句话,愣了一下。
这是他在方案里写的话。几乎一字不差。
他抬起头,看着台上的温知许。
温知许还在继续说,笑容满面,侃侃而谈。
“还有空燃比12.8:1,这个数据也是我们反复测试才确定的。太低动力不够,太高容易爆震,12.8是最平衡的点……”
江叙白低下头,看着面前的餐具。
盘子是白的,杯子是透明的,刀叉闪着银光。
他一样一样看着,看得仔细。
旁边的小李凑过来,小声说:“江师傅,那些参数不是你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江叙白打断他。
小李闭上嘴,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。
台上的温知许还在说,说了大概十分钟,最后在一片掌声中走下台。
接下来是客户讲话,然后是敬酒环节。
江叙白坐在角落里,没动。
他看着苏清颜带着温知许,一桌一桌地敬酒。每到一桌,温知许都会说几句话,引得大家笑声不断。苏清颜站在他旁边,笑得温柔又骄傲。
敬到客户那一桌的时候,那个张总站起来,端着酒杯,跟温知许碰了碰。
“温副总,这次真是辛苦你了。”张总笑着说,“那车我试过了,比我预期的还要好。以后有活还找你。”
温知许笑着点头:“张总客气了,应该的。”
张总喝了口酒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对了温副总,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。”
温知许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您说。”
“那个点火提前角,你说是32度。我们之前也找别人调过,他们设的是30度,效果不太好。”张总看着他,“32度这个数据,你是怎么确定的?”
温知许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这个……”
张总等了几秒,见他没说话,又问:“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计算方法?”
温知许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“这个……是这样的,张总,这个参数我们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旁边的几桌人渐渐安静下来,都往这边看。
苏清颜的笑容也僵住了。
“知许?”她小声叫了一声。
温知许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那些参数是江叙白写的,他知道怎么读,但不知道怎么说。32度为什么是32度?12.8为什么是12.8?他本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张总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。
“温副总?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?”
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温知许。
他站在那儿,脸上全是汗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江叙白坐在角落里,看着这一幕。
他看见温知许的眼神四处乱飘,看见苏清颜的脸色越来越白,看见客户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不满。
他低下头,继续看着面前的餐具。
盘子上印着一朵小花,白底红花,小小的。
他看着那朵花,一动不动。
“温副总?”
张总又叫了一声,声音里已经带了点不耐烦。
温知许终于开口了。
“这个……张总,这个问题比较复杂,一句两句说不清楚。要不改天我专门去您那儿,详细给您解释?”
他的声音涩,笑容勉强。
张总看了他几秒。
然后他放下酒杯。
“不用了。”他说,“我也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他坐下去,不再看温知许。
温知许站在那里,手足无措。
苏清颜赶紧打圆场:“张总,知许这几天太累了,可能一时没反应过来。您别介意,回头让他好好给您解释。”
张总笑了笑,没说话。
那笑容,意味深长。
气氛冷了下来。
苏清颜拉着温知许,赶紧离开了那桌。
他们往角落里走,走到江叙白他们这一桌旁边的时候,温知许的目光扫过来,在江叙白身上停了一下。
那眼神,又阴又冷。
江叙白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然后温知许移开眼睛,跟着苏清颜走了。
宴会继续,但气氛已经变了。人们交头接耳,小声议论着刚才那一幕。
“那个参数的问题,温知许怎么答不上来?”
“谁知道呢,也许真是累糊涂了。”
“累糊涂了?那种基础问题,真正懂的人闭着眼睛都能答。”
“嘘,小声点。”
江叙白坐在那里,听着这些议论,一言不发。
小李在旁边叹了口气。
“江师傅,你刚才怎么不去解围?你要是去了,客户就知道方案是你写的了。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。
舞台上的灯光还亮着,背景板上的字还闪着光。苏清颜和温知许站在另一张桌子旁,正在跟别人敬酒。温知许脸上又恢复了笑容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江叙白知道,有些事已经发生了。
他转过身,走出宴会厅。
走廊里很安静,铺着厚厚的地毯,走起来没有声音。他慢慢往外走,经过洗手间,经过电梯间,经过一个休息区。
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,头发披着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正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听见脚步声,她转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江叙白愣了一下。
他认识她。
楚安禾。
星芒俱乐部的老板,那辆帕加尼的主人。
楚安禾看见他,也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笑。
“江师傅。”她说,“这么巧。”
江叙白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楚安禾站起来,端着酒杯走过来。
“怎么,不认识我了?”
“认识。”江叙白说,“楚总。”
楚安禾笑了笑。
“叫我安禾就行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怎么出来了?里面不是在庆功吗?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楚安禾看了他几秒。
“不想说就不说。”她往旁边让了让,“要不要坐会儿?”
江叙白犹豫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过去,在沙发上坐下。
楚安禾也坐下来,把酒杯放在茶几上。
“你调的那辆帕加尼,我开得很舒服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江叙白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是我调的?”
楚安禾笑了。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她说,“温知许那种水平,调不出那种车。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楚安禾看着他,目光温和。
“江师傅,你的手艺,是我见过最好的。”
江叙白抬起头,看着她。
这是这么久以来,他听到的第一句认可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楚安禾也不在意,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“外面凉,你穿这么少,别感冒了。”
江叙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。
“我没事。”
楚安禾笑了笑。
他们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窗外的夜景很美,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,远处有高楼闪着光。
江叙白看着窗外,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。
坐了一会儿,楚安禾站起来。
“我得进去了。”她说,“改天有机会,请你喝咖啡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,递给江叙白。
“星芒俱乐部,随时欢迎你来坐坐。”
江叙白接过名片,看了看。
上面印着“楚安禾”三个字,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。
“谢谢。”
楚安禾笑了笑,转身往宴会厅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江师傅。”
江叙白抬起头。
“有些东西,是你的,谁也抢不走。”
说完,她推开门,走进宴会厅。
江叙白坐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名片。
看了很久。
他把名片收起来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和周明远给的那张卡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出酒店,外面起了风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夜色中的街道。
车来车往,人涌动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往公交站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上有几颗星星,不是很亮,但能看见。
他看着那些星星,想起师父。
想起师父教他的那些东西。
“叙白,做咱们这行,手要稳,心要细。但最重要的,是要留个心眼。”
他留了。
他留了那个小数点后面的一位数。
那是他的指纹。
谁也偷不走。
他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凯悦酒店的灯光越来越远。
前面,夜色正浓。
江叙白走在夜里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兜里那张名片,贴着口,有点烫。
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。
但至少,今晚有个人告诉他,他的手艺,是最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