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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长夜破晓2》 · 写歌的老树兄

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17

民国十六年,五月二十二,上午,南京,中统特务处,徐恩曾办公室。

钱壮飞站在光洁的红木办公桌前,腰背挺直,双手垂在裤缝边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透过百叶窗,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。徐恩曾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仔细地看着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徐恩曾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,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时规律的滴答声。

文件是关于钱壮飞近期工作的评估报告,包括他在培训班的表现、抓获赵大勇的“功绩”、在电讯科夜班监听的表现,以及破译练习的准确率。钱壮飞不知道具体内容,但他能感觉到,今天被叫到这里,与昨夜的事情有关。

昨夜值班,临近交班时,他又捕捉到了一个可疑信号。这次信号比上次稍强,手法依旧生涩,但发报时间更短,只有十几秒,内容依旧是无法立刻破译的密电。他同样做了记录,并报告了当值的副科长。副科长没多说什么,只是让他把记录留下。

今天一早,他就被叫到了这里。

徐恩曾终于看完了文件,摘下眼镜,用绒布慢慢擦拭着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钱壮飞。那目光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审视的锐利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评估似的观察。

“壮飞,”徐恩曾开口,用了比较亲近的称呼,“来中统,快一个月了吧?”

“是,主任。”

“感觉怎么样?”

“很充实,能学到很多东西。”钱壮飞回答,语气平稳。

徐恩曾点点头,重新戴上眼镜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:“你的表现,我都看在眼里。培训班成绩优异,进入电讯科后,上手很快,值班认真,几次发现可疑信号,上报及时。特别是破译方面,很有天赋。王科长对你评价很高。”

“是科长和各位前辈教导有方,学生只是尽力而为。”

“尽力而为……”徐恩曾咀嚼着这四个字,笑了笑,“尽力而为的人很多,但能做到你这样的,不多。”他顿了顿,拉开右手边的抽屉,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,推到钱壮飞面前。

“打开看看。”

钱壮飞上前一步,打开文件夹。里面不是文件,而是一本黑色硬壳封面的册子,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。他翻开册子,里面是手抄的表格和数字,还有一些复杂的符号和图形注解。只看了几页,他的瞳孔就微微收缩——这是一本密码本!不是练习用的那种,而是标注着“民国十六年五月修订”、“限内部使用、绝密”字样的,中统当前正在使用的核心密码本之一!里面详细记录了多种密码的编制规则、密钥表、以及对应不同级别和部门的特殊标记。

他的心猛地狂跳起来,但脸上依旧竭力维持着平静,只是抬起眼,略带疑惑地看向徐恩曾。

“这是‘雨花’密码的完整本和近期密钥表。”徐恩曾的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,“‘雨花’密码,主要用于我处与各地站点,以及南京高层之间的机密通讯。重要性,你应该明白。”

钱壮飞合上册子,将它放回文件夹,动作平稳,但指尖能感觉到那硬壳封面的冰凉触感。“学生明白。只是……如此重要的东西,主任为何给学生看?”

“因为从今天起,”徐恩曾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,走到钱壮飞面前,目光直视着他,“你正式调入机要室,担任密码助理员。负责‘雨花’密码相关电文的接收、初步整理和归档。同时,继续参与夜间监听值班,重点关注那几个出现可疑信号的频段。”

机要室。密码助理员。接触核心密码和往来电文。

钱壮飞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。这比他预想的晋升更快,也更深入。这意味着他正式跨过了那道门槛,从外围的技术人员,进入了中统真正的核心内圈。获取关键情报的机会大大增加,但同样,风险也呈几何级数上升。在机要室,任何一点疏忽,都可能被无限放大。

“学生……资历尚浅,恐怕难以胜任如此重要的岗位。”他垂下眼,做出适当的谦逊和不安。

“资历是熬出来的,但能力是天生的。”徐恩曾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度不轻不重,“我看重的就是你的能力和沉稳。机要室的老宋,会带你一段时间。好好学,多看,多记,少说。不该问的不问,不该看的不看。明白吗?”

“学生明白,定不负主任信任。”钱壮飞立正,声音坚定。

“嗯。”徐恩曾满意地点点头,走回座位,“去吧,找老宋报到。他会给你安排具体工作和注意事项。”

“是,主任。”钱壮飞拿起那个装着密码本的文件夹,转身,走出办公室。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里面的光线和徐恩曾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。

走廊里依旧安静。他抱着文件夹,能感觉到里面那本册子的重量和硬度。这不是练习册,不是复印件,是货真价实的、当前使用中的核心密码本。徐恩曾就这么给了他。是信任?还是又一个更精巧的、放置着诱饵的陷阱?

他无法判断。但他知道,从此刻起,他的一举一动,将受到更严密的关注。他接触的每一份电文,都可能成为测试他忠诚的试金石。他破译的每一个密码,都可能关联着自己同志的生命。

他走到机要室门口。门牌上只有简单的“机要重地,闲人免进”字样。他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门。

“进。”

推门进去。机要室比电讯科小得多,也安静得多。只有三个工位,靠窗坐着一个五十多岁、头发花白、戴着套袖的男人,正伏案写着什么,想必就是老宋。另外两个工位空着。

“宋老师,我是钱壮飞,徐主任让我来报到。”钱壮飞走到老宋桌前,微微躬身。

老宋抬起头,扶了扶老花镜,打量了他一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点了点头,指指旁边一个空着的工位:“坐。那是你的位置。桌上有规章制度,先看,背熟。看完过来,我给你讲工作。”

“是。”钱壮飞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。桌子很净,只有一盏台灯,一个笔筒,几本空白的登记簿,还有一叠用铁夹子夹着的文件——机要室工作条例和保密守则。

他翻开条例,逐条阅读。条款比电讯科更加严苛:所有经手电文必须登记编号,不得带出房间,不得与他人谈论工作内容,不得私自摘抄,下班前所有纸张(包括草稿)必须上交或当面销毁,接受不定期的随身物品检查……

他一条条记在心里。这些条例既是约束,也是他必须严格遵守以保护自己的符。任何违反,哪怕是最细微的,都可能成为指控他的证据。

看完条例,他走到老宋桌前。老宋从抽屉里拿出几份已经处理过的电文样本,开始给他讲解工作流程:如何接收从电讯科转来的密电(都是已经抄收好的点划纸),如何据电文上的特定标记判断使用的密码类型,如何查找对应的密码本进行初步破译(只破译到可识别的文字或代号,不解读具体内容),如何将破译后的文字誊写到专用的电文纸上,登记编号,然后按紧急和密级分类,放入不同的文件篮,等待进一步处理或上交。

“你的工作,就是初步破译和整理。不准对电文内容做任何猜测、联想,更不准记录。破译时遇到无法识别的代号或疑点,用红笔标注,单独放在一边,我会处理。明白吗?”老宋的声音涩,没有什么起伏。

“明白。”

“还有,”老宋从眼镜上方看着他,目光锐利,“在这里,眼睛只管看着眼前的纸和字,耳朵只听该听的话。别的,一律当没看见,没听见。好奇心,在这里是毒药。记牢了。”

“记牢了。”钱壮飞点头。他从老宋的语气和眼神里,感受到了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。这是一个在机要部门待了多年、深知其中凶险的老吏。

“今天你先熟悉流程,看看这些样本。下午开始,处理一些不紧急的电文。”老宋把样本推给他,又低下头忙自己的事了。

钱壮飞回到座位,开始研究那些样本电文。电文内容五花八门,有人员调动的,有经费申请的,有关于某些“可疑分子”行踪报告的,也有纯粹的代号呼叫和确认。使用的密码也不止“雨花”一种,还有“钟山”、“玄武”等其他内部密码。他需要据电文上的标记,快速找到对应的密码本和密钥。

他翻开那本“雨花”密码本,对照样本,开始尝试破译。密码本设计得很复杂,除了基础的替换规则,还有据期、发报方等要素变化的动态密钥。他必须高度集中精神,才能准确快速地完成破译。

时间在安静的翻动纸张和书写声中流逝。机要室里只有他和老宋两个人,除了必要的交流,几乎没有别的声音。这种极致的安静,反而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,笼罩在头顶。

下午,老宋给了他几份真实的、需要处理的电文。钱壮飞沉下心来,开始工作。破译,誊写,登记。他强迫自己不去看电文的具体内容,只把它们当作没有意义的符号组合来处理。但有些字眼,还是会不可避免地跳入眼帘——“清剿”、“布控”、“速捕”、“已证实”……

每一个这样的词,都可能意味着某个地方的某个人,正面临着致命的危险。而他,坐在这里,亲手将这些危险的信号,从密码的迷雾中“解救”出来,呈递给下一步可能采取行动的人。

他的手腕很稳,笔迹清晰工整,破译速度甚至比老宋预期的还要快一些。老宋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,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。

下班时间到了。钱壮飞将处理好的电文交给老宋,又将所有草稿纸、用过的密码本页(有特殊规定,某些密码本页使用后需记录)一一核对、上交。老宋检查了一遍,点点头,示意他可以走了。

走出机要室,走出那栋灰色大楼,来到街上。傍晚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眼,街上车水马龙,人声嘈杂。钱壮飞站在门口,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。仿佛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,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,另一个时空。

他摸了摸口袋,里面是宿舍的钥匙,还有那五百块赏金剩下的一部分。一切如常。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他正式推开了中统核心的那扇大门,走了进去。门内是更深沉的黑暗,更复杂的迷宫,和更致命的诱惑与危险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空。暮色渐合,天边有晚霞,红得像血。

他迈开步子,朝宿舍走去。脚步依旧平稳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那平静的外表下,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沉重节奏,敲打着腔,仿佛在叩问着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:

这条路,还能走多远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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