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六年,五月十七,夜,天津,法租界,一家名为“白蔷薇”的俄式西餐厅。
胡底坐在靠墙的卡座里,面前摆着一份几乎没动过的红菜汤和煎小牛肉。餐厅里回荡着忧郁的俄国民歌,留声机的音质不算好,带着沙沙的杂音。空气中弥漫着油、洋葱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。几个白俄流亡者坐在吧台前,低声交谈,表情麻木。角落里,一对穿着体面的中国男女在用餐,举止透着刻意模仿的“洋派”。
陈觉生坐在他对面,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牛排。他今天穿着灰色的亚麻西装,没打领带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,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、朋友间的晚餐。
“这里的红菜汤还算地道,罗宋汤就差点意思,番茄酱放得太多了。”陈觉生切下一小块牛肉,送入口中,细细咀嚼,“厨师大概是个哈尔滨来的二把刀,学了个皮毛。”
胡底笑了笑,没接话,只是用小勺搅动着已经凉透的汤。陈觉生今晚突然约他,电话打到巴斯德道14号,语气随意,说“发现一家不错的俄餐厅,胡先生若有空,不妨一起来尝尝”。他无法拒绝,尤其是在舞会那晚之后。陈觉生身上有太多谜团,他必须靠近,才能观察,才能判断。
“胡先生似乎胃口不佳?”陈觉生放下刀叉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。
“下午陪老太太吊嗓子久了些,有点累。”胡底找了个借口。
“袁老太太很喜欢你。”陈觉生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红酒,“这是好事。在袁家,老太太高兴,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“是老太太慈祥,不嫌弃我聒噪。”胡底谨慎地回答。
陈觉生笑了笑,目光透过镜片,落在胡底脸上:“聒噪?我看胡先生是聪明人,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安静。在袁家,有时候安静比说话更重要。尤其……”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些,“是听到一些不该听的话的时候。”
胡底心里猛地一跳。来了。这才是今晚这顿饭的真正目的。他抬起眼,迎上陈觉生的目光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:“陈先生的意思是……?”
陈觉生没有立刻回答,他靠回椅背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“胡先生是聪明人,有些话,我不妨直说。天津这地方,看着热闹,其实底下是冰窟窿。袁家树大招风,盯着的人多。你住在袁家安排的房子里,陪着老太太,看似风光安稳,实则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未必是福。”
“陈先生是说……有人要对袁家不利?”胡底顺着他的话问,扮演着一个关心自身安危的、略有野心的年轻人。
“利与不利,看怎么说。”陈觉生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,“袁会长在天津经营多年,基深厚,一般人动不了。但有些事,不是打打能解决的。比如,生意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听说,袁会长最近在和南京方面接触,想拿下一批铁路物资的运输生意。这可是块肥肉,眼红的人不少。”
南京?铁路物资?胡底脑子里快速转着。袁文会想和南京政府做生意?这倒是个新情况。但陈觉生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?
“这……是袁爷的大事,我一个唱戏的,不敢多问。”胡底垂下眼。
“是不敢问,还是不想问?”陈觉生追问了一句,但语气并不咄咄人,更像是一种随口的试探,“胡先生,我看你不是甘于一辈子在戏台上唱戏的人。你有才学,有心气,只是缺个机会。在袁家,机会是有的,但风险也大。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,袁会长和南京那边牵扯上,本人和英国人那边,会怎么想?袁家内部,又会怎么想?”
胡底听出了弦外之音。陈觉生在暗示,袁文会与南京接触,可能引发、英方面的不满,甚至袁家内部(比如袁文彬?)也可能有不同的想法。而自己这个被袁文会“赏识”、接近核心的戏子,很可能被卷入这些纷争,成为棋子,或者……牺牲品。
“陈先生提点,学生感激。”胡底抬起头,脸上露出真诚的、略带不安的表情,“我只是想唱好戏,安稳度,实在不想卷入是非。陈先生见多识广,不知……可有什么指教?”
陈觉生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钟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:“指教谈不上。只是觉得胡先生是个人才,不忍看你稀里糊涂地蹚了浑水。有些事,听到了,看到了,放在心里就好。有些话,传出去了,对你没好处。袁会长和南京接触的事,知道的人不多。我是因为一些生意上的往来,偶然得知。告诉你,是让你心里有个数,以后在老太太和袁三爷面前,说话行事,多留个心眼。别无意中,成了别人手里的枪。”
这番话,听起来完全是推心置腹的告诫。但胡底一个字也不敢全信。陈觉生为什么要“关照”他?仅仅是因为“惜才”?还是另有图谋?他把袁文会与南京接触的消息透露给自己,是想借自己的口传到某些人耳朵里?还是想试探自己会作何反应?
“学生明白了,多谢陈先生。”胡底郑重地道谢,“陈先生放心,我知道轻重。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,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觉生点点头,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。他看了看手表,“时间不早了。我送你回去?”
“不用麻烦陈先生了,我自己叫车回去就行。”胡底婉拒。
陈觉生也没坚持,叫来侍者结账。两人一起走出餐厅。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,街道上行人稀少。
“胡先生,”临别前,陈觉生忽然又开口,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,“听说你老家是安徽绩溪?”
胡底心里又是一紧:“是。”
“好地方,文风鼎盛。”陈觉生点点头,像是随口一提,“我有个远房表亲,早年也在那一带活动,后来……没了音讯。这世道,兵荒马乱的,一家人离散,也是常事。”他说这话时,目光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夜空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感慨。
胡底不知道他这话是纯粹的感慨,还是意有所指。他只能含糊地应道:“是啊,这世道……”
“行了,不早了,回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陈觉生收回目光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上了自己的车。
黑色的福特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。胡底站在餐厅门口,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弹。
陈觉生今晚的话,像一团乱麻,塞满了他的脑子。袁文会与南京接触,是真是假?如果是真,意味着什么?陈觉生告诉他这个,目的何在?最后那句关于安徽老家的感慨,又是什么意思?
他想起李克农的警告: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。陈觉生表现得再诚恳,再推心置腹,他也可能戴着另一张面具。在这个舞台上,每个人都在演戏,区别只在于,有些人知道自己是在演戏,有些人演着演着,连自己都信了。
夜风很凉,吹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裹紧大衣,招手叫了辆黄包车。
回到巴斯德道14号,小楼依旧漆黑寂静。他打开门,开灯,反锁。没有立刻上楼,而是站在客厅里,侧耳倾听。只有座钟的滴答声。
他走到电话旁,犹豫了一下,拿起听筒,拨了一个号码。那是袁公馆老太太颐寿堂的电话。电话响了四五声,被接起,是那个老妈子的声音。
“喂,哪位?”
“苏妈妈,是我,胡底。老太太睡了吗?”
“是胡先生啊,老太太刚睡下。有事吗?”
“没事,就是晚上陪朋友吃饭,回来晚了,怕老太太惦记,打个电话说一声。明天下午我准时过去。”
“哎,好,胡先生有心了。您也早点歇着。”
挂断电话,胡底稍稍松了口气。这个电话,既是报平安,也是一种试探。如果袁家这边对他有什么异动,接电话人的语气或许能听出端倪。但苏妈妈的声音听起来一切正常。
他走上二楼卧室,没有开大灯,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。昏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桌面。他坐下来,拿出那个小本子和钢笔。
需要把今晚从陈觉生那里得到的信息,尽快传递出去。袁文会可能与南京接触,这条情报如果属实,或许对钱壮飞那边有价值。还有陈觉生这个人,越来越可疑,需要提醒组织重点注意。
但下一次死信箱投递,是明天。他必须等到明天。
他拿起笔,开始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速记符号,简要记录今晚的会面和谈话要点。写到陈觉生最后那句关于安徽老家的话时,他停下了笔。
安徽绩溪……陈觉生为什么特意提到这个?是暗示他知道自己的底细?还是真的只是随口感慨?
他忽然想起,在北平人艺时,介绍他加入组织的那个老师,好像就是安徽人,但具体是哪里,他不记得了。老师后来在四一二之前就离开了北平,去了南方,之后也失去了联系。
会不会……陈觉生和老师认识?或者,陈觉生本就是组织的人?这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,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但随即他又否定了。如果陈觉生是自己人,为什么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接触、试探?为什么说话总是云山雾罩?直接表明身份,建立联系,不是更高效安全吗?
除非……陈觉生有特殊的任务,或者,他谁的人都不是,只是在各方之间游走,待价而沽。
胡底放下笔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。谜团越来越多,真相却依然藏在厚重的迷雾之后。他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两边都是镜子的长廊里,看到的全是扭曲的、支离破碎的倒影,分不清哪个是真,哪个是假。
窗外,夜深如墨。远处教堂的钟声,隔了很久,才沉重地、缓慢地敲响了一下。
当——
余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,久久不散。像一声悠长的、充满不祥预感的叹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