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六年,五月初十,夜,天津法租界,行驶的福特轿车内。
车窗外,路灯的光影流水般滑过。陈觉生开车很稳,速度不快不慢,手指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。仪表盘幽绿的光映着他半张脸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望着前方的路,沉默着。
胡底坐在副驾驶,身体微微侧向车门,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社交距离。他没有先开口,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先开口的人,容易先露出破绽。
“巴斯德道14号,以前是法租界工部局一个会计师的房子,后来被袁会长买下。”陈觉生忽然开口,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清晰而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那个会计师,三年前,因为涉嫌挪用公款,在办公室用裁纸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。血喷了一墙,据说很久都洗不净。”
胡底心里一凛,但脸上没什么变化,只是转过脸,看着陈觉生:“陈先生对天津的旧事,很了解。”
“在天津混饭吃,总得知道房子以前住过什么人,发生过什么事。”陈觉生笑了笑,笑意没到眼底,“不然,怎么知道夜里听见的动静,是风声,还是别的什么?”
这话里的机锋太明显了。胡底垂下眼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,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,但此刻他刻意做出来,显得像个被吓到的、不知所措的年轻人:“陈先生别吓我,我胆子小。”
“胆子小?”陈觉生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,“胆子小的人,不会一个人在领事馆舞会上,安安静静地观察所有人,连石原浩那种浑人凑上来,都能面不改色地应付过去。”
胡底的心沉了下去。这个人,观察力太敏锐了。他在舞会上自以为隐蔽的观察,全落在了对方眼里。
“我只是……不太适应那种场合,又没人说话,只好看看。”他找了个合理的借口。
陈觉生不置可否,打了方向盘,车子拐进一条更安静的林荫道。“袁三爷带你进去,是当个花瓶,或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,“但你看起来,不像是甘心只当花瓶的人。北平人艺的高材生,程派的传人,何必委屈自己,掺和进袁家这摊浑水里?天津唱戏的地方不少,以你的条件,找个正经戏班子落脚,不难。”
试探来了。胡底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:“陈先生是明白人。不瞒您说,在北平……得罪了人,待不下去了。来天津,是想混口饭吃。袁三爷赏识,给个机会,我不敢不接着。至于别的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我没想那么多,能安安稳稳唱戏,有口饭吃,就知足了。”
“得罪了人?”陈觉生追问,“北平那边,我还有些朋友,说不定能帮上忙。”
“一点私事,不值一提。”胡底含糊带过,语气里带上一丝难堪,仿佛那是不愿回忆的过去。这反应合情合理,一个背井离乡的年轻人,总有些不愿为人道的苦衷。
陈觉生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车子在巴斯德道14号门口停下。小楼黑着灯,在夜色里像个沉默的怪兽。
“到了。”陈觉生熄了火,却没开车门锁。
胡底的手放在门把上,等着。
“胡先生,”陈觉生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,很平静,“天津这地方,水浑,鱼龙混杂。唱戏,就好好唱戏。有些圈子,有些事,离得越远越好。袁家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。本人,英国人,还有南京那边,眼睛都盯着。一步踏错,就不是唱不唱戏的问题了。”
这是警告,还是提醒?胡底分不清。他转过身,看着陈觉生阴影里的侧脸:“谢谢陈先生提醒。我会记住的。”
“记住就好。”陈觉生终于开了车门锁,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,陈先生。谢谢您送我回来。”
胡底下车,站在门口,看着黑色的福特车无声地滑入夜色,消失不见。夜风吹来,他感到后背有些凉,这才发现,贴身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了。
这个陈觉生,到底是谁?是敌是友?他的话,几分真,几分假?
胡底掏出钥匙,打开门。屋里一片漆黑,寂静无声。他没有立刻开灯,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,也侧耳倾听屋里的动静。只有老式座钟单调的滴答声,和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打开灯,换了鞋,走上二楼卧室。没有急着休息,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取出那个小本子和钢笔。就着台灯的光,他快速写下今晚的见闻:
五月十夜,领馆舞会。见石原浩(文书),轻浮,需警惕。陈觉生解围,后驾车送我回。陈言语机锋,似有警告,亦似试探。此人背景复杂,意图不明,需重点观察。袁文彬被其兄叫走,不知何事。舞会中,陈曾与松本密谈,递交纸条。内容未知。
写到这里,他停住笔。陈觉生和松本之间传递的纸条,是什么?情报?交易?他回忆起陈觉生撕下纸条的动作,很自然,但那个小本子……似乎不是普通的记事本。
他放下笔,走到窗边,掀起窗帘一角,看向外面空荡荡的街道。陈觉生的车早已不见踪影。远处,教堂的尖顶在夜色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他需要把今晚的情况,尤其是陈觉生这个人的出现,尽快报告给李克农。但下一次的死信箱投递还要等两天。两天,可能发生很多事。
一种紧迫感,像冰冷的藤蔓,悄悄缠住了他的心。
与此同时,上海,法租界,一间不起眼的亭子间里。
李克农摘下耳机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。收报机还亮着小小的指示灯,旁边的抄报纸上,是刚刚抄收完的一段电文。电文已经用密码本初步转换,但还需要二次解密。他拿起密码本——一本民国十四年出版的《古文观止》,翻到特定的一页,开始对照。
窗外传来有轨电车驶过的声音,还有卖夜宵的梆子声,远远的,闷闷的。已经是深夜,但他毫无睡意。桌上的烟灰缸里,塞满了烟头。
电文不长,很快译完。内容是关于南京方面对上海工人运动残余力量的清剿计划,时间、地点、带队人,都列得清清楚楚。发报人代号“寒鸦”。
钱壮飞。
李克农看着译出的电文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情报很有价值,如果能及时传递出去,至少能救下几十个同志。但问题在于,如何传递?四一二之后,上海地下党的联络网几乎被摧毁殆尽,他这几天好不容易重新接上了几个点,但都还不稳固,传递这种等级的情报,风险太大。
而且,他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。这几天,他发展新的线人时,总觉得背后有眼睛。今天下午,他去码头和一个新的搬运工线人接头,离开时,似乎瞥见街对面有个人影,在他看过去时,迅速转身进了弄堂。是巧合,还是被盯上了?
他不能冒险。尤其是现在,钱壮飞刚刚打入中统,胡底在天津也刚刚起步,他这里一旦出事,可能会牵一发动全身。
他拿起火柴,点燃电文和译稿,看着火焰吞噬纸张,然后扔进脚边的铁皮桶里。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映出他紧锁的眉头。
必须建立一条更安全、更快捷的联络通道。不仅仅是他和钱壮飞、胡底之间,还包括上海地下党的各个分散的点。他想起了“龙潭计划”里提到的一个设想:利用租界内复杂的电话网络,建立几个中转站,通过看似普通的商业电话传递暗语。但这需要时间,需要可靠的人,也需要设备。
还有钱。他手里的活动经费已经所剩无几。上级承诺的拨款,因为交通线断裂,迟迟未能送到。
李克农叹了口气,又点起一支烟。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盘旋,像解不开的愁绪。他知道,他必须尽快打开局面。上海是情报战的核心,他这里打不开,钱壮飞和胡底在南京、天津获得的情报,就失去了价值。
他看了看桌上的历,今天是五月初十。距离预定的、三人小组第一次“远程同步”的时间,还有五天。那时,他们需要通过预设的渠道,互相确认近况,并协调下一步行动。
五天。他必须在这五天内,至少建立起一条相对可靠的情报传递线,并搞到一笔应急的钱。
他掐灭烟,打开抽屉,从最底层拿出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,正在码头上扛包,脸被汗水弄得有些模糊。这是前几天他试图发展的一个线人,叫老栓,在十六铺码头做了十几年苦力,人很仗义,家里负担重,急需用钱。本来是个很合适的人选,但今天下午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让他犹豫了。
再看看吧。他对自己说。越是急,越要稳。
他把照片收好,关上台灯。亭子间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远处霓虹灯的光,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、微弱的光影。
他躺到那张硬板床上,闭上眼睛,但脑子还在飞速运转。一个个面孔,一个个名字,一条条可能的线路,像走马灯一样闪过。信任,不信任;安全,危险;机会,陷阱……他必须在这错综复杂的迷宫里,找出一条生路。
远处,海关大楼的钟声传来,沉重地敲了十二下。
新的一天,在黑暗中降临。而他们的战斗,在每一个这样的黑夜里,无声地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