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四,培训第七天。
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,场上已经响起整齐的跑步声。钱壮飞在队列里,呼吸均匀,脚步落在砂石路上,发出规律的回响。他昨晚几乎没睡,但此刻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,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专注。
“注意呼吸!两步一吸,两步一呼!”教官在队伍旁跑着,声音洪亮。
钱壮飞调整着节奏。雾气吸进肺里,带着清晨的凉意和泥土的味道。跑过实验楼时,他抬眼瞟了一下三楼——那是徐恩曾办公室的窗户,窗帘拉着。昨晚破译出电文后,他一直在等,等徐恩曾再来找他,或者有什么新的指示。但没有。一切都像没发生过,徐恩曾见到他时,只是点点头,问了一句“还习惯吗”,就擦肩而过。
测试通过了?还是说,那本不是什么测试?
他不知道。也不需要知道。他只需要记住:四月二十五,下午三点,清风阁。
“停!”教官吹响哨子,队伍在场中央停下,“原地休息五分钟!”
钱壮飞弯下腰,双手撑着膝盖,深呼吸。汗水从额角滑下来,滴在沙土上,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。旁边刘明达递过来水壶:“钱医生,体力不错啊,跟得上我们这些年轻人。”
“还行。”钱壮飞接过水壶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带着水壶的金属味。
“听说了吗?”刘明达压低声音,用毛巾擦着脖子,“昨天实考核,刷下去三个。那个北大物理系的,手法快是快,可错码率太高。方教员说了,咱们这行,快没用,准才行。一个点一个划错了,可能就是一条命。”
钱壮飞没接话,把水壶还给他,看向远处。场那头,几个被刷下来的学员正在收拾行李,低着头,默默地往大门走。其中就有那个北大物理系的年轻人,背挺得很直,但脚步有些踉跄。
淘汰。每天都在发生。理论课跟不上,实考核不过关,甚至只是因为某个教员觉得你“眼神飘忽,心神不宁”。没有人解释,也没有人争辩。收拾行李,离开,像从来没来过。
“对了,”刘明达又说,“下午的密码学课,方教员说要搞个模拟对抗。两人一组,一个发报,一个破译。咱俩一组咋样?你理论强,我手快。”
“好。”钱壮飞应下。这是接近刘明达的机会。这个人,太热心,话太多,但越是如此,越可能有问题。在培训班这种地方,每个人都可能是眼线,每个人都可能是试探。
早饭时,陈阿四凑过来,眼睛里有血丝。“钱哥,我昨晚练到两点,现在敲电键,手指头都是木的。”
“注意休息,”钱壮飞说,“疲劳作业容易出错。”
“我知道,可不敢不练啊。”陈阿四扒拉着碗里的粥,“你看今天又走了三个。我爹妈还等着我出息呢,可不能这么被退回去。”
“你会留下的。”钱壮飞说,声音没什么起伏,但陈阿四听了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?钱哥你觉得我能行?”
“你手稳,心细,适合这个。”
陈阿四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这个笑很真,没有掩饰,没有算计。钱壮飞低头喝粥,没再说话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手术刀的时候,导师也说过类似的话:你手稳,心细,适合这个。
适合。这个词很轻,也很重。
上午的理论课讲的是天线原理。方教员在黑板上画着各种天线的辐射图,讲着波长、频率、增益。钱壮飞认真记笔记,但脑子里在推算别的事:从南京到上海,火车要多久,下午三点到清风阁,最晚要坐几点的车,从培训班到火车站,怎么走最不引人注意。
“钱壮飞,”方教员突然点名,“你来说说,短波天线和长波天线的主要区别是什么?”
钱壮飞站起来,没有看笔记:“报告教员,短波天线主要依靠电离层反射实现远距离通信,方向性强,但受太阳活动影响大;长波天线主要依靠地波传播,传输稳定,但天线尺寸巨大,通常用于固定台站。”
“很好,”方教员点点头,“坐下。所以我们在实际应用中,要据通信距离、稳定性和隐蔽性需求,选择合适的天线形式。这一点,以后你们在实际工作中会深有体会。”
实际工作。钱壮飞坐下,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。他已经接到了“实际工作”的第一个任务,但他连目标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午饭时,徐恩曾出现了。他端着餐盘,在食堂里走了一圈,和几个学员说了几句话,然后在钱壮飞这桌坐下。周围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吃得惯吗?”徐恩曾问,语气随意得像闲聊。
“报告主任,吃得惯。”钱壮飞放下筷子,坐直身体。
“不用拘束,吃饭。”徐恩曾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嘴里慢慢嚼,“训练一周了,感觉怎么样?跟得上吗?”
“报告主任,跟得上。”
“理论课呢?”
“方教员讲得很清楚。”
“实呢?”
“在努力练习。”
徐恩曾笑了,这次笑意到了眼睛,但很浅。“努力。你总说努力。”他放下筷子,拿起汤碗喝了一口,“我看了你的档案,圣约翰大学医学院,年年第一。伦敦大学医学院进修,导师的评价是‘天赋与勤奋俱佳’。这样的人,不需要努力,只需要方向。”
钱壮飞沉默。他知道这不是在夸他。
“方向对了,努力才有用。方向错了,越努力,离目标越远。”徐恩曾擦擦嘴,站起身,“下午的模拟对抗,好好表现。我可能会去看。”
他走了,餐盘留在桌上,几乎没动。钱壮飞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看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饭,忽然没了胃口。
下午的密码学课在实验楼三楼。教室被布置成模拟战场,几张桌子拼成发报席和收报席,中间用屏风隔开。墙上挂着地图,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各种符号。
“规则很简单,”方教员站在前面,“两人一组,A组发报,B组收报并破译。发报内容是一段五十字的情报,加密方式自选,但不能用教材上现成的密码。收报方要在三十分钟内破译。之后角色互换。我会据发报的准确性、加密的复杂度,以及破译的速度和准确度评分。”
学员自由分组。钱壮飞和刘明达一组,陈阿四和另一个年轻学员一组。抽签决定顺序,钱壮飞这组先发报。
“咱们用什么密码?”刘明达问,手里拿着电键,跃跃欲试。
钱壮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是他昨晚设计的加密表。“用这个。维吉尼亚密码的变种,密钥是今天的期,但每五个字符,密钥位移一位。”
刘明达接过纸,看了几眼,眼睛亮了:“妙啊!这样频率分析就没用了。钱医生,你真是深藏不露。”
“试试看。”钱壮飞把要发送的情报写下来——一段关于“敌军”的假想情报。他把情报和加密表交给刘明达,自己坐到收报席。屏风那边传来刘明达调试设备的声音,接着,嘀嘀嗒嗒的电报声响起。
钱壮飞戴上耳机。电码清晰,节奏稳定,刘明达的手法确实不错。他拿起笔,在抄报纸上记录。点,划,间隔,一个个字符被记录下来。五分钟,电文发完。
他摘下耳机,拿起抄报纸。五十个字符,排列整齐。他拿出加密表,开始破译。密钥是期,0424,但每五个字符,密钥的起始位置往后移一位。第一个五个字符,密钥是0424;第二个五个字符,密钥是4240;第三个,2404……
他快速计算着,笔尖在纸上移动。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其他组发报的嘀嗒声,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,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十五分钟后,他放下笔。破译完成。情报准确还原。
他举手示意。方教员走过来,检查了他的破译过程和结果,点了点头:“十八分钟。目前最快。”
刘明达从屏风后探出头,咧嘴笑了。
轮到他们收报。这次是陈阿四那组发报。电码响起,钱壮飞记录。这次的节奏有点不同,陈阿四的手法还带着生涩,但每个点划都很清晰,没有错码。
记录完,他拿起抄报纸。电文看起来是简单的单表替换,频率分析很快就能破译。但他多看了一眼,发现某些字符的组合方式有点奇怪——每三个字符之间,间隔稍微长一点。
他想起教材里提过的一种加密方式:栅栏密码。把明文写成矩阵,然后按列读取。他试了一下,三栏。不对。两栏。对了。
明文跳出来:“明午时,城隍庙,香炉下。”
这不是方教员给的情报。方教员给的情报是关于“补给线”的,而这个……
他抬头,看向屏风。屏风那边,陈阿四正在发报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专注,额角有汗。
这是陈阿四夹带的私货。用模拟对抗的机会,传递真正的消息。
给谁的?给同组收报的学员?不,那个学员正在埋头破译,显然没发现异常。那只能是……给收报的人,也就是他,钱壮飞。
明午时。城隍庙。香炉下。
又是一个约定。又一个见面。
钱壮飞沉默了几秒,然后拿起笔,在那张抄报纸的背面,快速写下破解出的真正情报:“补给线将于三后经松江,护卫兵力约一个连。”然后他举起手。
“破译完成。”他说。
方教员过来检查,点点头:“二十二分钟。不错。但比你们发报的那次慢。”
“对方的加密方式比较复杂。”钱壮飞说。
“是吗?”方教员拿起陈阿四那组的加密说明,看了几眼,“简单的单表替换啊。你是不是想多了?”
“可能是学生学艺不精。”钱壮飞低下头。
模拟对抗结束,钱壮飞这组总分第一。刘明达很高兴,拍着他的肩膀说晚上要庆祝一下。钱壮飞说累了,想早点休息。
回到宿舍,陈阿四已经在收拾东西。看见钱壮飞进来,他抬起头,笑了笑:“钱哥,今天我拖后腿了。”
“没有,你发得很好。”钱壮飞说,目光在陈阿四脸上停留了一秒。陈阿四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躲闪,也没有暗示。就像那个夹带的密电本不存在。
是试探吗?还是真的传递消息?
钱壮飞不知道。他走到自己床边,脱下训练服,换上常服。陈阿四继续收拾,把几本书塞进包里,又拿出一双袜子,看了看,又塞回去。
“钱哥,”陈阿四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是上海人吧?”
“浙江人,但在上海工作。”
“上海好啊,大地方。”陈阿四叠着一件衣服,叠得很慢,很仔细,“我还没去过上海呢。听说外滩很漂亮,晚上灯一亮,跟星星似的。”
“也就那样。”钱壮飞系好长衫的扣子,拿起公文包。
“钱哥要出去?”
“去图书馆查点资料。”
“哦。”陈阿四不问了,继续叠衣服。
钱壮飞走出宿舍,下楼,穿过场。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火烧云,把整个校园染成橙红色。场边上,几个学员在练单杠,汗水在夕阳下闪着光。远处,教官的哨声尖锐地响起,又是一队人在跑步。
他走进图书馆。培训班的小图书馆,书不多,大多是技术手册和过期的报纸。他在书架间走了一圈,抽出一本《无线电工程手册》,在靠窗的桌子前坐下。书摊开,但他没看,目光落在窗外。
城隍庙。南京的城隍庙,他知道,在夫子庙附近,香火很旺。明午时,香炉下。怎么接头?暗号是什么?陈阿四没说。是忘了,还是觉得他应该知道?
或者,这本就是个陷阱。
他想起徐恩曾的眼神,想起那封用教材加密的电文,想起刘明达过分的热络,想起陈阿四那双净但看不透的眼睛。这个世界,每个人都在说话,但每句话都可能有多重意思。每个人都在看,但看到的可能都是假象。
他合上书,站起身。该走了。去火车站,买去上海的车票。明天下午三点,清风阁,那个受伤的人会在那里等他。至于城隍庙,去不去?什么时候去?去了见谁?他不知道。
走出图书馆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路灯次第亮起,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。他朝校门走去,脚步不疾不徐。门口岗哨的卫兵认识他,看了看他的学员证,挥手放行。
出了校门,走到第一个路口,他拦了一辆黄包车。
“先生去哪?”
“火车站。”
车夫拉起车,小跑起来。晚风吹在脸上,带着南京城特有的味道——梧桐树的新叶,秦淮河的湿气,还有街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。路灯的光在车篷外流淌,像一条昏黄的河。
钱壮飞靠在车篷里,闭上眼睛。但他没睡,耳朵听着街上的声音——车夫的喘息,其他黄包车的铃铛,卖夜宵的吆喝,还有远处隐约的留声机声,咿咿呀呀地唱着《天涯歌女》。
忽然,车停了。
“先生,前面了,过不去。”车夫说。
钱壮飞睁开眼。前面路口拉着铁丝网,几个士兵持枪站着,正在检查过往行人的证件。街边停着两辆军车,车篷遮着,看不清里面。
“绕路。”他说。
“绕路的话,得多走二十分钟。”
“绕。”
黄包车调转方向,拐进旁边的小巷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墙,墙上爬着枯藤。没有灯,只有车夫挂着的一盏小马灯,晃悠悠地照亮前方一小片路。车轮压在青石板上,声音在巷子里回荡,很响。
走到一半,车夫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慢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前面……好像有人。”
钱壮飞往前看。巷子深处,影影绰绰的,站着几个人。背光,看不清脸,但看得出是男人,三四个,堵在路中间。
车夫停下,有点慌:“先、先生,这……”
钱壮飞从口袋里掏出车钱,又多给了几个铜板。“你掉头回去,我自己走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回去。”钱壮飞下车,拎着公文包,朝那几个人走去。车夫犹豫了一下,拉起车,掉头,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马灯的光远了,巷子里更暗。那几个人站着没动,等钱壮飞走近。离得还有十来步时,其中一个人开口了,声音很低,带着北方口音:
“先生,借个火。”
钱壮飞停下脚步。“我不抽烟。”
“不抽烟,总看过病吧?”那人往前走了一步。路灯的光从巷口斜射进来,照亮他半边脸。三十多岁,方脸,浓眉,左边眉毛上有道疤。钱壮飞记得这张脸——是照片上那个人,总工会的宣传部主任,悬赏五百大洋。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钱壮飞说,手进口袋,握住了里面的钢笔。钢笔是特制的,笔帽拧开,里面是一把三寸长的细刀。
“错不了,钱医生。”那人又走近几步,另外三个人散开,呈半圆形围过来,“静安寺路37号,阁楼,你救过我兄弟的命。他让我来找你。”
“我不认识你兄弟。”
“他认识你就行。”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是个怀表,黄铜外壳,表盖上刻着一个“陳”字。钱壮飞记得,书店掌柜就姓陈,这个怀表他见掌柜用过。
“他让我把这个给你,说你看了一眼就明白。”那人把怀表塞进钱壮飞手里。
钱壮飞接过,打开表盖。表盘是普通的表盘,指针停在三点十分。但表盖内侧,用很小的字刻着一行地址:上海霞飞路132弄4号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他说,如果你明天去清风阁,把这个地址交给茶楼的伙计,就说‘陈老板订的龙井,三点来取’。伙计会告诉你接下来怎么做。”那人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他还说,清风阁你不能去了。有狗。”
“那你呢?”钱壮飞合上怀表,放进口袋,“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?”
“我兄弟说,你一定会坐今晚的车回上海。培训班的作息,我清楚。这个巷子,是去火车站的近路,但晚上,必须绕道。这里是唯一的必经之路。”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巷口,“我们时间不多。你记住,明天下午三点,霞飞路132弄4号。只能你一个人去。”
“你们怎么走?”
“我们有我们的路。”那人笑了笑,笑容很苦,“钱医生,谢了。我兄弟的命,还有我的命,都是你救的。这份情,以后还。”
说完,他挥挥手,另外三个人跟着他,转身走进巷子深处。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。
钱壮飞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那支钢笔。刀尖顶在掌心,有点疼。他松开手,把钢笔放回口袋,整理了一下长衫,继续朝巷子另一头走去。
出了巷子,是另一条街,灯火通明。他拦了另一辆黄包车,到火车站。买票,上车,找到座位。车厢里人不多,对面的座位上,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抱着孩子,孩子睡着了,女人轻轻哼着歌。斜对面,一个戴礼帽的男人在看报纸,报纸遮住了半张脸。
火车开动,窗外南京城的灯火向后流去,越来越快,最后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。钱壮飞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怀表在口袋里,贴着口,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。表盘上的指针停在三点十分。是巧合,还是暗示?他不知道。
他想起陈阿四夹带的密电:明午时,城隍庙。现在又多了一个:明三点,霞飞路。
两个约定,都在明天。一个在南京,一个在上海。一个来自培训班里看起来最单纯的学员,一个来自刚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“通缉犯”。
该信谁?该去哪?
他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夜色深浓,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脸,金丝眼镜,没有表情。窗外的黑暗快速后退,而火车正驶向更深、更沉的黑暗。
火车摇晃着,车厢连接处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。对面的孩子动了动,女人轻轻拍着,哼歌的声音更轻了。看报纸的男人放下报纸,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,打了个哈欠,把报纸盖在脸上,似乎睡着了。
钱壮飞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本德文《内科学》,翻开,找到夹着密信的那一页。手指抚过书页,纸张粗糙的触感传来。他拿出那支特制钢笔,拧开笔帽,露出里面三寸长的细刀。刀身很薄,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用刀尖在书页的空白处,轻轻划了一个十字。很浅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然后他合上书,放回公文包。
怀表在口袋里,贴着他的心跳。咚,咚,咚。和火车的节奏慢慢重合。
他想起离开上海前,最后一次见书店掌柜。掌柜送他到后门,握着他的手,握了很久。“钱医生,”掌柜说,声音很哑,“这世道,眼睛看见的,不一定是真的。耳朵听见的,不一定是实的。但你心里知道的,就是你知道的。信你心里知道的。”
信你心里知道的。
他心里知道什么?
他知道,明天下午三点,他必须去霞飞路132弄4号。不是因为那块怀表,不是因为那个脸上有疤的人,甚至不是因为书店掌柜。
是因为他知道,如果他不去,有些人可能会死。而他,是医生。医生的职责是救人。至于救的是谁,为什么受伤,与他无关。
真的无关吗?
火车穿过隧道,车厢里一片黑暗。只有车窗玻璃上,他自己的倒影,静静地看着他。
隧道很长。黑暗也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