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六年,五月十七,上午,上海,法租界,圣约翰大学附近一家咖啡馆。
李克农坐在靠窗的卡座里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。他手里拿着一份《字林西报》,目光落在报纸上,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他的全部注意力,都集中在斜对面桌子的两个人身上。
那是一对看似普通的中年夫妇,穿着体面,正低声交谈,面前摆着简单的早餐。男人偶尔会抬起手腕看表,女人则不时望向咖啡馆门口。他们已经坐了二十分钟,没有任何异常举动。但李克农凭直觉感到不对劲。这对夫妇的“普通”太刻意了,坐姿、眼神、甚至喝咖啡的频率,都透着一股训练过的痕迹。
更重要的是,这个男人,李克农“认识”。不是真的认识,而是在他秘密拍摄的一些照片里见过——是公共租界巡捕房政治部的一个华人探目,姓陆。专门负责监视“可疑分子”。
李克农的心沉了下去。他今天来这里,是为了和一个新发展的、在圣约翰大学图书馆工作的线人见面。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,线人没来。而这对“夫妇”却提前到了,一直坐到现在。
线人出事了?还是自己被发现了,对方在这里布控?
他不能确定。但安全第一。他放下报纸,从口袋里掏出钱压在杯子底下,站起身,从容不迫地朝门口走去。经过那对“夫妇”的桌子时,他能感觉到男人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,但很快移开。
走出咖啡馆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李克农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着,拐过一个街角后,迅速闪进旁边的一条弄堂。他没有回头,但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,捕捉着身后的动静。没有急促的脚步声,没有可疑的视线。但他不敢放松,在迷宫般的弄堂里快速穿行,换了两次方向,最后从另一个出口走上大街,叫了辆黄包车。
“去老城隍庙。”
车子跑起来,他才稍稍松了口气,但眉头锁得更紧。线人没来,要么是临时有事(可能性极低,他交代过纪律),要么就是出事了。联想到前几天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以及发展郭老板和老栓两条线接连受阻,一个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——他可能被盯上了,或者,他发展的关系网里,出现了问题。
是老栓?他想起那个码头工人憨厚又愁苦的脸。老栓需要钱,很急,家里老婆生病,孩子多。这种人容易被收买,也容易被威胁。但上次接触,老栓虽然紧张,但眼神还算坦诚。是伪装吗?还是后来出了什么事?
又或者,问题出在更早接触的人身上?钟表行的郭老板?那个州商人看起来精明,但不像是会主动向当局告密的人,除非利益足够大,或者威胁足够致命。
还有一种更坏的可能——内部。他接手上海地下情报网重建工作时间不长,接触的人里,有些是以前的老关系,有些是近期新发展的。老关系里,有没有人在四一二之后动摇、变节?新发展的,有没有本来就是对方安的钉子?
疑云重重,像一张巨大的网,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。而他,站在网中央,看不清提线的人是谁。
黄包车在老城隍庙附近停下。李克农付了钱,没有进庙,而是拐进了旁边一片拥挤的棚户区。这里是上海底层市民的聚居地,巷道狭窄污浊,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煤烟、马桶和腐烂食物的混合气味。孩子们在污水横流的巷子里奔跑打闹,女人们坐在门口摘菜洗衣,男人们大多还没回来。
他在其中一条更窄的巷子深处停下,敲了敲一扇虚掩的破木门。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警惕的老妇人的脸。
“我找阿四。”李克农低声说,用的是约定的暗语。
老妇人打量了他一下,让开门。李克农闪身进去。屋里很暗,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,只有一张破桌子和几张条凳。一个三十多岁、精瘦的男人从里屋走出来,正是阿四,他发展的另一个线人,在附近的纱厂做工,也是工人自发组织的骨之一。
“李老板,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好……”阿四有些惊讶,也有些紧张。
“出事了。”李克农打断他,言简意赅,“圣约翰那条线断了,人没来,可能有狗。你这边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?有没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?或者,有没有人打听我的事?”
阿四脸色一变,仔细想了想,摇摇头:“没有。我这里一直很小心。不过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前两天,听隔壁弄堂的老王说,夜里好像有汽车在附近停过,没亮灯,停了挺久。老王起夜看见的,以为是哪家阔佬的车坏了,也没在意。”
汽车?夜里?李克农心里一紧。他这个地方,虽然隐蔽,但并非绝对安全。如果被汽车跟踪过……
“阿四,你听着,”李克农压低声音,语气严峻,“从今天起,我们暂时停止联系。你手里的任何东西,全部销毁。如果遇到盘查,就说我找你买过旧家具,别的什么都不知道。明白吗?”
阿四用力点头,眼里有恐惧,也有坚定:“明白,李老板,你放心。”
“还有,”李克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给阿四,“这里面有点钱,你拿着,万一……应急。照顾好老娘和孩子。”
阿四接过布包,手有些抖:“李老板,那你……”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李克农拍拍他的肩膀,“记住,活下去最重要。只要人还在,以后总有办法。”说完,他不再耽搁,转身拉开门,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巷子里。
他没有回法租界的亭子间,那里可能已经不安全了。他在棚户区里又绕了几圈,确认没人跟踪后,叫了辆车,去了公共租界一家他以前偶尔会去、但并不常驻的小旅馆,用另一个假身份开了个房间。
关上门,他靠在门板上,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累。那种孤立无援、如履薄冰的感觉,像冰冷的水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线人接连出事,自己被疑似跟踪,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薄弱网络,眼看就要分崩离析。而距离和钱壮飞、胡底预定的同步联络时间,还有一天。他原本计划在联络前,至少建立起一条可用的情报传递通道,现在看来,这个目标恐怕要落空了。
更让他焦灼的是,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。是运气太差,还是自己行动有疏漏?或者是……组织内部真的出了叛徒,而叛徒出卖的名单里,正好有他发展的这几个新关系?
他走到窗前,掀起一角窗帘,看向外面喧嚣的街道。车水马龙,人流如织,一切都按照它自己的节奏运行着。没有人知道,在这间廉价旅馆的小房间里,一个男人正独自面对着一场无声的、却可能致命的危机。
他需要情报。需要知道敌人掌握了多少,需要知道威胁来自何方。但他现在就像个盲人,在黑暗的丛林里摸索,周围全是窸窸窣窣的声音,分不清是风声,还是蛇在游走。
他想起钱壮飞。钱壮飞在中统,如果能接触到内部的一些动向,或许能提供线索。但联络时间未到,他不能主动联系。而且,钱壮飞处境同样危险,不能轻易动用。
还有胡底。天津那边情况不明,但胡底在袁家,或许能从另一个角度听到些风声。
三条线,三条脆弱的线。现在,他自己这条线,似乎快要断了。
李克农走到洗脸池前,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。冰冷的水着皮肤,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。不能慌。慌乱是最大的敌人。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冷静,越要像最老练的猎手一样,耐心等待,仔细观察,找出破绽。
他擦脸,坐到床边,从贴身的衣袋里,拿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极细的铅笔。他开始梳理从回到上海到现在,接触过的每一个人,说过的每一句话,去过的每一个地方。试图从中找出可能暴露的环节。
郭老板……老栓……阿四……圣约翰的线人……还有几次在公共场所的短暂停留……
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,画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关系图。汗水再次从额角渗出,但他浑然不觉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窗外的光线逐渐由明亮转为昏黄。傍晚了。
忽然,他停下笔,目光死死盯在笔记本的某一行。那是关于老栓的记录。上次和老栓接头,是在码头附近的一个茶摊。他记得,当时茶摊除了他们,还有另外两桌人。一桌是几个扛大包的苦力,另一桌……坐着一个戴毡帽的男人,背对着他们,独自喝茶,坐了挺久。
当时他没在意。但现在回想起来,那个戴毡帽的男人,似乎在他们谈话中途离开,但离开时,好像……朝他们这个方向瞥了一眼?
只是模糊的印象,可能只是巧合。但在特务工作中,任何巧合都值得怀疑。
是老栓被跟踪了?还是那个戴毡帽的男人,本来就在监视那一带?
李克农的心跳加快了。如果老栓在和他接头前或后就被盯上,那么他自己也可能已经暴露。而今天圣约翰线人没出现,咖啡馆里的“夫妇”……这一切就串起来了。
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如果真是这样,敌人的网,收得比他想象的还要紧。
他必须立刻再次转移,并且彻底切断与所有已知线人的联系。这个旅馆也不能久留。
他迅速销毁了笔记本上的记录,将纸灰冲进马桶。然后,他收拾好东西,走到门边,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。走廊里很安静。
他轻轻拉开门,闪身出去,没有走楼梯,而是走向走廊尽头的窗户。那里外面有个狭窄的防火梯,通向后巷。这是他开房时就观察好的退路。
顺着生锈的铁梯爬下去,脚踩在湿的后巷地面上。巷子里堆着垃圾,散发着腐臭。他快步走到巷口,小心地探出头。街上人来人往,没有异常。
他压低帽檐,混入人流,朝法租界的方向走去。他需要一个更安全、更意想不到的藏身之所。也许,该去敲开那扇他原本不打算轻易动用、只在最紧急情况下使用的“门”了。
夜色,渐渐吞没了大上海。霓虹灯次第亮起,将这座不夜城装点得流光溢彩,也照亮了无数张在光明与阴影之间穿梭的、心事重重的脸。
李克农的身影,很快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,像一滴水汇入了奔腾的大江,无声,无息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那平静的表面下,是怎样汹涌的暗流,和步步惊心的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