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选文学
《长夜破晓2》 · 写歌的老树兄

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17

四月二十,南京,中央陆军军官学校。

铁丝网沿着围墙绵延,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岗哨,哨兵端着,枪刺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冷光。钱壮飞提着皮箱站在大门外,深灰色长衫浆洗得笔挺,金丝眼镜一丝不苟,看起来不像来参加培训的学员,倒像是某个大学里走错路的年轻教授。

“证件。”

岗哨里的卫兵伸出手,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了一遍。钱壮飞从怀里掏出证件——卫生部的介绍信、培训通知、还有一张贴着照片的临时通行证。卫兵仔细核对,又抬头看了他好几次,才挥挥手:“进去吧,直走,第三栋楼报到。”

皮箱轮子在砂石路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。校园很大,到处都是穿着军装的人,列队走过的,单独奔跑的,在场训练的。口号声、口令声、还有远处靶场传来的零散枪声,混在一起,让这个春天的下午充满了某种绷紧的张力。

第三栋楼是幢灰扑扑的三层建筑,门口挂着牌子:“无线电技术人员培训班(第三期)”。一楼大厅里已经聚了二十几个人,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不等,着装各异——有穿中山装的,有穿长衫的,也有几个穿着半新不旧的军装,但没有领章。所有人都安静地站着,或三两低声交谈,气氛压抑。

钱壮飞在角落找了个位置,放下皮箱。皮箱很沉,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,大多是书——无线电原理、密码学基础、德文技术手册,还有一本夹在中间的《圣经》。书页里用 invisible ink 写着一些名字和地址,泡了显影液才会显现。这是临行前,书店掌柜给他的“礼物”。

“新来的?”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凑过来,国字脸,眉毛很浓,说话带着江浙口音,“我叫刘明达,浙江电报局的。兄弟哪个单位的?”

“钱壮飞,上海济仁医院,医生。”钱壮飞伸出手,握手的力度适中,时间刚好三秒。

“医生?”刘明达挑了挑眉,“医生也来学这个?”

“现代医学需要新技术,”钱壮飞推了推眼镜,“无线电在医疗通讯上有应用前景。”

“也是,也是。”刘明达笑着,眼神里却带着审视。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,大厅立刻安静下来。

下来的是个穿少校军服的男人,三十五六岁,方脸,戴圆框眼镜,手里拿着一叠文件。他走到大厅前面,目光扫过所有人,很慢,像在清点库存。

“我叫徐恩曾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培训班主任。在座的各位,有的是从各部门选拔来的技术骨,有的是通过考核录取的专业人才。不管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,从今天起,你们只有一个身份——党国培养的无线电技术人员。”

他顿了顿,走下台阶,在人群中慢慢踱步。“我知道,有些人心里在嘀咕,学这个有什么用?我告诉你们,无线电,是现代化的眼睛和耳朵。战场上,一条电报可以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;情报上,一条密电可以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。你们手里学的,不是嘀嘀嗒嗒的噪音,是国之利器。”

他停在钱壮飞面前,镜片后的眼睛盯着他。“你,叫什么名字?”

“钱壮飞。”

“职业?”

“医生。”

“医生。”徐恩曾重复了一遍,嘴角似乎弯了一下,但很快又平了,“为什么来学无线电?”

“报告主任,”钱壮飞站得笔直,目光平视前方,“现代战争,通讯与医疗同样重要。学生认为,掌握无线电技术,能更好地为党国服务。”

“为党国服务。”徐恩曾点点头,转身走回前面,“说得好。但我要提醒各位,这里不是医学院,也不是电报局。这里的训练,很苦,很严,淘汰率很高。学不会的,吃不了苦的,趁早退出。留下来的,我要的不是技术员,是战士,是在看不见的战线上也能打胜仗的战士。”

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:“现在,念到名字的,上前领取学员证和宿舍钥匙。领完去后院,领取训练服和教材。明天早上六点,场。解散。”

名单是按姓氏笔画排的。钱壮飞领到了学员证——照片上的人面无表情,编号是0317。钥匙上挂着小木牌,写着“203”。宿舍是两人间,和他同屋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叫陈阿四,广东人,原来是广州电报局的报务员,话不多,但眼睛很活,一进门就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。

“钱哥,你睡哪张床?”陈阿四问,口音很重。

“都可以。”

“那窗吧,夜里凉快。”陈阿四把行李扔在靠窗的床上,开始收拾。他的行李很简单,一个包袱,里面几件衣服,还有一个用布包着的方形东西。收拾时不小心,布包散开一角,露出里面——是个发报电键,手柄磨得发亮,显然是用了很久的旧物。

钱壮飞假装没看见,打开自己的皮箱,把书一本本拿出来,在桌上码整齐。最上面是那本德文《内科学》,下面是无线电原理,再下面是密码学基础。书的顺序是精心排过的——如果有人翻,会以为他是个勤奋好学的医生,对无线电感兴趣而已。

“钱哥是医生啊?”陈阿四凑过来,看着那些书,“真厉害。我小时候也想学医,可惜家里穷,读不起书,只能去电报局当学徒。”

“一技之长,都是为国家做贡献。”钱壮飞拿起那本密码学,随手翻开一页,上面是各种莫尔斯电码的对照表。

晚饭在食堂吃,四菜一汤,米饭管饱,但味道实在不敢恭维。吃饭时不许说话,整个食堂只有筷子碰碗和咀嚼的声音。钱壮飞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。他观察着周围的人——刘明达和几个年纪大些的坐在一起,低声交谈;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坐一桌,腰背挺得笔直;陈阿四和几个同样年轻的学员挤在角落,埋头猛吃。

纪律。服从。效率。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这种气息。

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,天还没亮透,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所有人都换上了统一的训练服——灰布制服,没有领章,但剪裁合身,行动利落。徐恩曾站在队列前,手里拿着怀表。

六点整,他合上怀表。“第一天,迟到三人。名字记下,训练结束后,场跑十圈。”

晨训是体能训练——跑步、俯卧撑、深蹲。钱壮飞体力不差,但和那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比,还是吃力。三千米跑下来,他脸色发白,但呼吸还稳。陈阿四跑在他旁边,小声说:“钱哥,还行吗?”

“没事。”钱壮飞调整着呼吸,尽量让步伐不乱。

早饭还是不许说话。饭后休息半小时,八点整,理论课开始。

教室在一楼,黑板、课桌、长条凳,像中学课堂。教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姓方,原来在交通部电政司,戴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但讲到专业时眼睛会发光。

“无线电通信,核心是发射与接收。发射机产生高频振荡电流,通过天线转化为电磁波辐射出去;接收机通过天线接收电磁波,转化为电流,再还原成信息……”方教员在黑板上画着电路图,粉笔吱吱作响。

钱壮飞坐得笔直,笔记本摊开,钢笔在纸上快速移动。他记的不只是电路图,还有方教员讲课时的习惯动作、常用的术语、甚至偶尔的口误。坐在他旁边的刘明达也在记,但更多的是在课本上划重点。

课间休息时,刘明达凑过来:“钱医生,听得懂吗?这可比人体结构复杂。”

“原理相通,”钱壮飞合上笔记本,“都是系统,都是信号。”

“哟,你这比喻新鲜。”刘明达笑起来,递过来一支烟。钱壮飞摆摆手:“不会。”

“好习惯。”刘明达自己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喷出来,“我说,咱们这期,藏龙卧虎啊。你看那边那个,”他用烟指了指角落一个一直低着头看书的年轻人,“听说原来是北大物理系的,懂三国外语。还有那个,”又指向另一个正在擦眼镜的,“交通部的技术骨,参与过国内第一条长途无线电路的建设。”

钱壮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没说话。

“不过啊,”刘明达压低了声音,“我听说,这培训班,不光是学技术。”

“哦?”

“上面要人,”刘明达弹了弹烟灰,“急要。知道最近上海的事吧?清党。清党就要抓人,抓人就要情报,情报就要通讯。咱们学成了,说不定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眼神意味深长。

上课铃响了。下午是实课,在后面的实验楼。每人一台练习用的发报机,戴耳机,学敲电键。

“手腕要放松,靠手指的力道,不是整个手臂……”教员示范着,嘀嘀嗒嗒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。学员们开始尝试,教室里立刻充满了杂乱无章的敲击声,像一群啄木鸟在开会。

钱壮飞戴上耳机。世界一下子安静了,只有电流的沙沙声。他按照教员教的,食指放在电键手柄上,轻轻按下。嗒。太轻了。又一下,嗒。还是不对。他调整着手腕的角度,回想教员说的“用手腕的弹性”,又试了一次。嘀。这次对了。

他慢慢敲出第一个字母:A。短,长。嘀,嗒嗒嗒。然后是B:嗒,嘀嘀嘀。字母一个个蹦出来,生涩,但渐渐有了节奏。耳机里的声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,只有他自己和这有规律的嘀嗒声。这感觉很奇妙,像在创造一种只有自己懂的语言。

“手腕还是太僵。”教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放松。这不是手术刀,不用那么用力。”

钱壮飞深吸一口气,放松肩膀。再试,果然顺了一些。

“你以前没碰过这个?”教员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但学得很快。”教员看着他敲出的电码,“手稳,心静,适合这个。继续练,今天学会26个字母和数字。”

一下午,四个小时,钱壮飞没离开过座位。手腕酸了,甩一甩继续。手指麻了,揉一揉再敲。到下课铃响时,他已经能磕磕绊绊地敲出一整句话:“This is a test.”

摘下耳机,世界的声音一下子涌回来——其他人的敲击声、教员的指导声、还有窗外隐约的口令声。他看向窗外,天色已近黄昏,场上又有一队人在跑步,脚步整齐,尘土飞扬。

“钱哥,厉害啊。”陈阿四凑过来,看着他本子上记的电码,“我学了三个月才能敲这么顺。”

“熟能生巧。”钱壮飞活动着手腕,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
晚饭后是自习时间,可以在教室,也可以回宿舍。钱壮飞选择回宿舍。陈阿四说要去教室找人对电码,拎着电键走了。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他锁上门,拉上窗帘,打开台灯。从皮箱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和一支毛笔。玻璃瓶里是无色液体,闻起来有淡淡的酸味。他翻开那本德文《内科学》,找到其中一页,用毛笔蘸了液体,在书页的空白处轻轻涂抹。

字迹显现出来,是书店掌柜的笔迹,很潦草:“已转移,安全。你处如何?”

他拿出钢笔,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回信:“已入学,顺利。勿念。”等墨迹了,用同样的液体涂过,字迹消失。然后他将这张纸夹进书里,合上。

做完这些,他走到窗边,掀起窗帘一角。楼下,两个学员在抽烟聊天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,实验楼还亮着几盏灯,隐约能听见嘀嗒的电报声。

这个世界,白天是无线电,是电码,是训练。晚上是密信,是消失的墨水,是看不见的战线。

他放下窗帘,回到书桌前,打开那本密码学基础。第三章讲的是替换密码,用字母表位移的方式加密。他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推算:

A→D, B→E, C→F ……

如果位移三位,HELLO就变成KHOOR。

太简单了。战场上用这个,等于明码发报。

他又往后翻,讲到维吉尼亚密码,多表替换,需要密钥。这个复杂些,但如果有足够多的电文,频率分析还是能破译。

真正的密码,应该是没有规律的。或者,规律藏在只有发收双方才知道的地方。

他想起白天方教员讲课时随口说的一句话:“理论上,如果密钥是真正随机的,且只使用一次,维吉尼亚密码是不可破译的。”

一次性密钥。理论上完美,但实际作呢?密钥如何传递?如何确保安全?如何同步?

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。他沉浸其中,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,画着表格,写着算式。直到敲门声响起。

“钱壮飞!”是刘明达的声音,“查寝!”

钱壮飞迅速合上书,把草稿纸翻到空白页,起身开门。门外站着刘明达和另一个学员,手里拿着本子。

“还没睡啊?”刘明达探头往屋里看,目光在书桌上扫过。

“看书,准备明天的课。”

“用功。”刘明达在本子上打了个勾,“早点休息,明天六点还要。对了,”他压低声音,“徐主任让你明早训练结束后,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
“知道什么事吗?”

“不知道,去了不就知道了。”刘明达拍拍他的肩,带着人走了。

钱壮飞关上门,背靠在门上。徐恩曾找他?为什么?才第二天。

他走到书桌前,看着摊开的密码学,那页上画满了推算的痕迹。他拿起那张草稿纸,撕成碎片,走进卫生间,扔进马桶,冲掉。水旋转着,把碎纸片卷进深处,消失不见。

第二天训练结束后,钱壮飞来到徐恩曾的办公室。办公室在二楼尽头,门关着。他敲了三下。

“进。”

推门进去,徐恩曾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,手里拿着一支红铅笔,时不时划一下。办公室不大,一张桌子,两个书架,一个文件柜,墙上挂着孙中山像和青天白旗。窗户开着,能看见楼下的场。

“报告主任,学员钱壮飞奉命来到。”

徐恩曾没抬头,继续看文件。过了大概一分钟,才放下铅笔,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“坐。”

钱壮飞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,腰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
“来这儿两天了,感觉怎么样?”徐恩曾靠在椅背上,打量着他。

“报告主任,训练严格,但能学到东西。”

“能吃苦吗?”

“能。”

徐恩曾笑了笑,但笑意没到眼睛。“你是医生,圣约翰大学毕业,伦敦留学,外科一把好手。济仁医院的院长跟我通过电话,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,他本想推荐你去南京中央医院。”他顿了顿,“为什么放弃大好前途,来学这个嘀嘀嗒嗒的东西?”

钱壮飞沉默了两秒。这个问题,报到那天问过,现在又问。意思不一样了。

“学生认为,”他缓缓开口,“时局艰难,国家需要更多的人在更多的岗位上效力。无线电是现代化战争的关键,学生希望能在这方面有所贡献。”

“贡献。”徐恩曾重复这个词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“说得很好听。但我需要听实话。”
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窗外传来场的口号声,很遥远。书架上的钟,秒针一格一格地走,咔,咔,咔。

钱壮飞抬起头,直视徐恩曾。“主任,学生在上海,亲眼见过四月十二之后的街道。血洗过,水冲过,但有些东西冲不掉。学生是医生,救过人,也见过救不活的人。但学生想,如果能做点什么,让这种事少发生一些,哪怕只是提前知道,能多救一个人,也是好的。”
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斟酌过。“无线电,能让人听见远处的声音。听见了,也许就能做点什么。”

徐恩曾看着他,很久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钱壮飞。“你知道我们这个培训班,最后能留下多少吗?”

“学生不知。”

“三分之一。”徐恩曾转过身,“三分之一学得好,用得上。剩下的,要么退回去,要么……派到不那么重要的岗位。你想做哪一种?”

“学生想留下。”

“留下,”徐恩曾走回桌前,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,“就要证明你的价值。不光是学发报,学收报,学密码。我要的是能独立工作,能处理紧急情况,能判断,能决断的人。你,”他盯着钱壮飞的眼睛,“行吗?”

钱壮飞站起身,立正:“学生会努力。”

“努力不够。”徐恩曾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一份测试。理论上,你还没学到这个程度。但我想看看,你的‘努力’能到什么程度。”

钱壮飞接过文件。是一份截获的电文,手抄的,莫尔斯电码的点和划。后面附着几行字,是已经试过的几种简单密码的破译结果,都是乱码。

“给你三天时间,”徐恩曾说,“不用告诉我过程,只要结果。破译出来,你留下。破译不出来,或者告诉别人,你走人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,”徐恩曾坐回椅子上,重新戴上眼镜,“这件事,只有你我知道。明白吗?”

“明白。”

钱壮飞拿着文件,转身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很长,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他一步一步走着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
回到宿舍,陈阿四还没回来。他锁上门,拉上窗帘,打开台灯,把文件铺在桌上。

电文不长,大约五十个字符。点划的排列看起来毫无规律。他拿出密码学教材,翻到频率分析那一章,开始统计每个点划组合出现的次数。E应该是频率最高的字母,其次是T、A、O……

但统计结果很奇怪。没有哪个组合出现频率特别高,分布很均匀。

不是简单的单表替换。也不是维吉尼亚,因为没有周期性。

他盯着那些点划,忽然想到什么,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德文《内科学》。翻开,找到一页,上面有一段关于神经反射的描述。他数了数这段的字母数,又数了数电文的字符数。

不一样。
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徐恩曾说,理论上还没学到这个程度。那应该不是太复杂的密码。但又不是常见的几种。

除非……密码的密钥,不是字母,不是数字,而是别的什么。

他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房间里的东西上——桌上的闹钟,墙上的历,窗外的树影。时间?期?位置?

他拿起电文,又看了一遍。忽然注意到,在电文的右上角,有一个很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标记:一个三角形,里面有个数字:4。

这是什么?页数?期?还是……

他猛地坐直身体。培训教材!方教员发的培训教材,一共四册,每册的封面右下角,都有一个类似的标记——册数。

他跳起来,从书架上抽出培训教材第一册。翻开封面,在扉页的右下角,果然有一个小小的“1”。第二册是“2”,第三册是“3”,第四册是“4”。

四册教材,每册的页数不一样,但每页的行数、字数,是固定的。

他的手有点抖,但不是因为紧张。他拿出电文,按照教材第四册的页码、行数、字数,一个字一个字地对。

第一个字符对应的,是第四册第7页第3行第5个字:开。

第二个字符,第12页第8行第2个字:始。

第三个,第5页第1行第7个字:行。

开始行动。

他一个字一个字对下去,汗水从额角滑下来,滴在纸上。但他顾不上擦,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:

“开始行动。目标已确认。三后,老地方。务必准时。完毕。”

电文破译完了。最后两个字是“完毕”,但后面还有几个字符,对不上教材的任何一页。他皱起眉,重新核对。没错,就是多出来的。

他盯着那多出来的几个点划,忽然明白了。这不是电文的内容。这是签名,是发报人的身份标识。

他用同样的方法,用教材的第一册、第二册、第三册去对,都不对。不是教材。那是什么?培训班的其他材料?学员手册?课程表?

他翻出所有手头有的印刷品,一本本对。都不对。
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那本德文《内科学》上。心脏猛地一跳。

他拿起书,翻到扉页。右下角,有一个很小的出版社标志,是他买书时就有的。他数了数电文最后几个点划,按照书的页码、行数、字数去对。

对上了。

“钱”。

是他的姓。

电文是给他的。

他坐在椅子上,浑身发冷。徐恩曾给他的测试,不是测试。是通知。是命令。

开始行动。目标已确认。三后,老地方。务必准时。

什么行动?什么目标?老地方是哪里?三,从哪天算起?

他看向历。今天是四月二十二。三后,是四月二十五。四月二十五,是他报到时通知上写的最后期限。也是书店掌柜和他约定的,如果一切顺利,就在那天去静安寺路一家叫“清风阁”的茶楼,靠窗的第三个位置,下午三点。

老地方。清风阁。

目标已确认。目标是谁?

他想起离开上海前,最后一次去静安寺路37号阁楼换药。那个受伤的人已经能坐起来了,脸色还是苍白,但眼睛里有光了。掌柜送他出来时,在楼梯上低声说:“老陈醒了,说要见你。他说,有重要的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他没说,只说必须当面告诉你。他说,四月二十五,下午三点,清风阁,他会去那里等你。”

当时钱壮飞没多想,只当是感谢。现在想来,那可能不是感谢。

是托付。是传递。是最后的交代。

窗外,天色彻底暗下来。远处实验楼的灯还亮着,嘀嘀嗒嗒的电报声隐约可闻,像这个夜晚的心跳,急促,不安,永不停歇。

钱壮飞拿起破译出来的电文,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。然后他划燃火柴,看着火焰吞没纸张,卷曲,变黑,化成灰烬。

灰烬落在烟灰缸里,还冒着一点红光。他盯着那点红光,直到它彻底熄灭。

然后他站起身,拉开窗帘。夜空很净,能看见星星。很多,很亮,像无数双眼睛,沉默地注视着人间。

他戴上眼镜,镜片反射着星光,一片冰凉。

字号 / 行高
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