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六年,五月十三,上午,上海公共租界,四川路。
李克农夹着公文包,像无数个匆匆走过的职员一样,快步走在人行道上。他今天穿着一套半旧的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整齐,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,看起来像个洋行里的普通文员。公文包里除了几份无关紧要的商业文件,还藏着一个小巧的莱卡相机——这是他用最后一点积蓄,从一个白俄难民手里淘换来的旧货。
他的目的地是四川路中段的一家“亨得利钟表行”。表面上,他是去为手里的怀表买条新表带。实际上,钟表行的老板,是他近期试图接头的另一个潜在关系人——一个据说和租界巡捕房、青帮都有些交情的州商人,姓郭。
李克农选择郭老板,是经过考虑的。郭老板的钟表行位置很好,人来人往,便于观察和脱身。郭老板生意做得杂,三教九流都认识,消息灵通,而且有传闻说他私下里也倒卖一些“特别”的货,说明此人胆大,路子野。最重要的是,郭老板似乎对南京政府没什么好感,几次闲聊中,都透露出对时局的牢。
但这些都只是“据说”和“似乎”。李克农需要亲自确认。
他推开钟表行的玻璃门,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。店里很安静,只有钟表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,汇成一片奇妙的背景音。柜台后,一个穿着绸衫、戴着老花镜的胖老头抬起头,正是郭老板。
“先生,看看表?”郭老板笑容可掬。
“我这里有块怀表,表带断了,想配一条。”李克农从怀里掏出那块老式的银壳怀表,放在玻璃柜台上。怀表是真的,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,表带也确实坏了。
郭老板拿起怀表,对着光看了看,又打开表盖,看了看机芯。“老东西了,保养得不错。表带好配,您要牛皮的,还是鳄鱼皮的?”
“牛皮的就行,结实。”李克农说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柜台里琳琅满目的手表,最后落在一款价格不菲的浪琴表上,“郭老板,您这儿的浪琴,是正宗瑞士货吗?”
“当然是正宗!”郭老板拍拍脯,“我亨得利的招牌,几十年了,从不卖假货。先生好眼力,这款浪琴是新到的货,走时准,样子也气派。”
“是好表。”李克农点点头,压低了些声音,“不过,我听说最近水路不太平,好些货都卡在码头,郭老板还能进到新货,路子硬啊。”
郭老板脸上的笑容顿了顿,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,他放下怀表,也压低了声音:“先生是行家?不瞒您说,是有点门路。这年头,没点门路,生意不好做。”他凑近些,“先生要是对别的‘货’感兴趣,我这儿……也能想想办法。”
李克农心里一动,知道对方上钩了。但他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露出犹豫的表情:“别的货?郭老板,我可是正经生意人……”
“哎,知道知道。”郭老板摆摆手,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,“就是些市面上不太好找的……小玩意儿。上次有个客人,就从我这儿弄了台收音机,德国货,这个。”他比了个大拇指。
收音机?李克农心里快速盘算。如果是能收短波的收音机,改装一下,或许就能当简易收报机用。这正是他急需的设备。
“哦?德国货?倒是稀罕。”李克农表现出兴趣,“不过,这价钱……”
“价钱好说,看货定价。”郭老板笑眯眯的,“先生要是真有兴趣,留个联系方式?货到了,我通知您。”
李克农沉吟了一下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,上面印着“大通贸易行 李铭”的名字和一个公共租界信箱的号码。这是他用假身份租用的一个信箱,专门用来接洽这类敏感事务。
郭老板接过名片,看了看,收进抽屉:“行,李老板,有消息我通知您。这表带,您下午来取?”
“好,下午我来。”李克农付了定金,拿起怀表,转身走出钟表行。
铜铃再次叮当作响。走出店门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李克农戴上礼帽,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,步伐依旧不疾不徐。但他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,眼角的余光留意着身后的动静,耳朵捕捉着周围一切异常的声音。
走了大约两百米,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。他放慢脚步,在一家烟纸店的橱窗前停下,假装看里面的香烟,实则透过玻璃的反光,观察身后的街道。
一个穿短褂、戴鸭舌帽的男人,在街对面一个卖梨膏糖的摊子前停下,也拿起一块梨膏糖,但没有立刻吃,目光似乎朝他这个方向瞟了一眼。
李克农心里一沉。这个人,从他走出钟表行后,似乎就一直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。是巧合,还是跟踪?
他不能确定。他离开橱窗,继续往前走,步伐加快了些。穿过支路,来到另一条稍微热闹些的街上。他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。
“杨树浦,提篮桥。”他报了个较远的地点。
黄包车跑起来。李克农坐在车上,身体微微后仰,目光扫过车后。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没有跟上来,至少没有立刻叫车。但他不敢放松。
车子跑了一段,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,李克农忽然改了主意:“不去提篮桥了,去老西门,小菜场。”
“好嘞。”车夫调转方向。
老西门小菜场附近巷弄纵横,人员复杂,容易甩掉尾巴。车子在离小菜场还有一段距离时,李克农让车夫停下,付了钱,快步走进旁边的一条弄堂。他没有直接去小菜场,而是在迷宫般的弄堂里快速穿行,时而左拐,时而右转,不时停下,在拐角处悄悄回望。
没有看到那个鸭舌帽。但他心中的不安并没有消失。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如影随形。
他在一家老虎灶前停下,要了碗开水,坐在长条凳上慢慢喝,眼睛却像最精密的雷达,扫视着弄堂口进出的人。卖菜的、挑担的、倒马桶的、追逐打闹的孩子……一切看似正常。
是他多心了吗?也许是这几天压力太大,过于敏感了。但这行,宁愿多心,也不能大意。
喝完水,他起身,没有按原路返回,而是从弄堂的另一头出去,走到大街上,又叫了辆黄包车,这次直接回了法租界的住处。
一路上,他再没发现明显的跟踪迹象。但他心里的那弦,绷得更紧了。
回到亭子间,他反锁好门,拉上窗帘。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莱卡相机,又从怀里掏出怀表,打开表盖。表盖内侧,用特殊的隐形墨水,写着几个极小的数字和字母。这是他今天和郭老板接触的简要记录和判断,用只有他自己懂的密码写成。他拿起相机,调整焦距,对着表盖内侧拍了几张特写。然后,他用蘸了特殊药水的棉签,轻轻擦拭表盖内侧,那些字迹迅速变淡,消失。
做完这些,他才稍稍松了口气,坐到桌前。下午郭老板那里的表带,他不能去取了。那个地点,短时间内也不能再去。郭老板这条线,需要暂时冷却。如果那个鸭舌帽真是冲他来的,那么从他进入钟表行开始,郭老板可能就已经暴露了。
他点起一支烟,在弥漫的烟雾中,梳理着思绪。郭老板这条线断了,老栓那条线也不敢再用。短时间内,他发展新关系的尝试,几乎全部受阻。是哪里出了问题?是运气不好,碰巧被盯上了?还是他的行动,从一开始就落入了某些人的视线?
他想起钱壮飞进入中统前,他们制定的“龙潭计划”。计划是完美的,但执行起来,变数太多。他们三个人,像三颗被抛入急流的石子,能激起多大的浪花,又能坚持多久不被水流吞没,谁也不知道。
他现在能做的,只有等待。等待钱壮飞和胡底那边的消息,等待预设的联络时间到来,也等待……也许会出现的新转机。
但被动等待是最危险的。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他掐灭烟,从床下的暗格里,取出一个小小的铁盒。打开,里面是几金条和一些银元,这是他最后的应急资金。他拿出一小黄鱼(金条),在手里掂了掂。也许,该动用这笔钱,冒险去黑市上直接购买急需的设备和药品了。虽然风险更大,但比现在这样束手无策强。
他看了看历。五月十三。距离三人同步联络,还有两天。
两天。他必须在这两天内,做出决定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弄堂里传来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唤声,还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。寻常人家的烟火气,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,却更衬得这间小屋的冰冷和孤独。
李克农收起铁盒,重新藏好。他走到窗边,掀起窗帘一角,望向外面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弄堂。路灯还没亮,一切都模模糊糊的。
在那片模糊的阴影里,似乎有无数的眼睛,正沉默地注视着这栋楼,这个窗口,注视着他。
他放下窗帘,走回桌边,坐下,重新点起一支烟。火柴划亮的一刹那,照亮了他紧抿的嘴唇和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、冷静而决绝的火光。